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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遗孤身世 “脆弱又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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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重新启程的第三天。
逃荒小队沿着枯竭的河滩地,顺利进入西北方向的山区内。
当夜色降临,冷气侵袭,众人停驻在山峰夹角的僻静位置,准备在此歇息一晚。
柳芳词、水宝与小女娃睡在车厢里,张玉珍守在帘外,如有状况,便会及时通报丁宝镜。
陈灵妙坐在篝火边,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把眼下的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对面的陶熠然打了个哈欠,从滚烫的灰烬里刨出几个栗子,慢慢剥开,递给陈灵妙一半。
“妙妙,你是不是失眠了?”她记起前两天的晚上,自己没有和陈灵妙搭班值夜,时常能看到陈灵妙翻来覆去的身影,一看就没睡着。
“是有点儿,”陈灵妙揉着刺疼的额角,声音也染上了浓重的疲惫,“可能是睡前想太多。”
说着说着,她也张口打哈欠,明显是困了,但陈灵妙心里明白,这片刻的困意根本无法让自己沉入梦乡,反而会让她更清醒。
至于原因……
陈灵妙轻轻合上眼,浩浩荡荡的黑暗里猛然爆开血色烟花,死去的冯老三、庄子堆叠的残缺尸体,灌木丛里布巾遮面的杀手,他们流出的血汇聚成溪流,不仅粘稠,还散发着令人呕吐的气味。
如果这个时候,陈灵妙不睁开眼回到现实,那么血水会变成粗长的巨蟒,从她的脚下缠绕到胸口,紧紧地、紧紧地……
窒息感潮水般将她淹没。
“哈——”陈灵妙倏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头发都被冷汗湿透了。
陶熠然迅速到她身边,一边轻抚后背,一边焦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妙妙你别吓我!”
没等陈灵妙回答,马车那边也传出几声紧张的询问。
“小麦!快醒醒!!”
“天哪!她出好多汗!”
那边乱糟糟的,各种声音大杂烩,陶熠然一颗心分成了两半,恨不得立刻原地分身,各去一个。
陈灵妙站起来,沙哑道:“走,我们去看看。”
她才调整好心情,整个人看上去很憔悴,却因为心系杨青麦,以最快速度走到马车旁边,中途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宝镜,小麦出什么事了?”
丁宝镜正在按压杨青麦的人中,刺激她从梦魇中醒来,“大概是神经衰弱导致的,梦多睡不醒。”
“要不就是受到了刺激,下意识避害。”
受到刺激?陈灵妙愣住了,开始回想前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难道是庄子里的尸体影响到杨青麦了吗?当时她的反应的确很激烈,后来自己因为忙碌其他事,抽不出时间开解她。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焦躁不安时,杨青麦终于悠悠转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离她最近的丁宝镜,骤然盈满泪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好害怕!!宝镜!我害怕!!”
她扑进丁宝镜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灵妙走上前,捧着杨青麦泪痕斑驳的脸,柔声道:“小麦,我们一起坐一会儿,好不好?”
其他人虽然猜不到两人之间的秘密,但是仍然让出了足够的空间,退到篝火边。
山间的夜风寒凉,陈灵妙拽着薄棉被盖在自己和杨青麦身上,缩在马车阴影下,头抵着头,身体挨着身体,双手交缠在一起。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两人的手掌都有些冰凉,搓了好一会儿才有热度,陈灵妙贴在杨青麦耳朵边问她。
“嗯……”杨青麦吸着鼻子,小声说:“我这几天一睡觉就会梦到那些尸体朝我跑来的样子。”
“我也是,只要一闭眼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那些画面,甩都甩不掉。”
杨青麦“啊”了一声,抓紧了陈灵妙的手,急急问道:“你怎么不早说,怪不得这几天你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
“那你不是也没说吗?咱们俩半斤八两。”
“那不是——”杨青麦鼓着脸颊,气呼呼反驳:“那不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嘛。”
陈灵妙戳着她的脸颊肉,就像戳一只涨起来的河豚,“所以我们都一样,不是吗?”
沉默蔓延在她们之间,只余不远处篝火的毕剥声,还有身后的马车车厢里,水宝熟睡后的小小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半个小时吧,陈灵妙揽住杨青麦的肩膀,语气平缓又坚定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永不分开。”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陌生世界,这个吃人的时代。
她们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学生,连普通的职场都不曾体验过,在这里,却已历经了太多血腥而无奈的事情。
杨青麦窝在陈灵妙的心口,听着她的心跳声,眼泪无声地落下。
“睡吧,我在这里,我们都在。”
两人紧紧依偎着,怀着相近却不相同的情绪,逐渐睡去。
次日清晨,张玉珍照常开始做饭。
杨青麦从干草垫上醒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伸手一摸,发现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
“妙妙!”她瞬间惊慌起来,坐起身,左右张望。
“我在这儿。”陈灵妙的声音从一片野草丛里传出来,她站直身体,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找到了一些野菊花!”
她手里的一大簇黄色小花,在早间阳光的照射下,可爱芬芳,杨青麦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收起薄棉被和干草垫,小跑到陈灵妙面前,深深闻了一口,“香!!”
其实野菊花的气味苦香苦香的,没有想象中好闻,但杨青麦心情好,自然看什么都好。
丁宝镜给柳芳词换完药,正好从车厢里钻出来,瞧见杨青麦傻乎乎的样子,笑道:“小麦,快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肿眼睛。”
昨夜哭了好久,她的眼睛肿的像核桃,原本的双眼皮大眼睛都变成一条缝了。
“哎呦,昨晚那么伤心啊,”丁宝镜按了按杨青麦的眼皮,揶揄道:“下回可不许憋在心里了,听见没?”
“嗯嗯,不会了!”经过一晚上的调整,杨青麦的抗压能力得到显著提高,快快乐乐地捧着野菊花,摇头晃脑。
吃罢早饭,逃荒小队再次开始赶路。
车厢里,水宝正在陪那个小女娃玩耍,两个人扑来扑去,偶尔撞到了柳芳词,男人也只是红着眼圈避开,躲在角落给自己呼气,“呼呼不痛,呼呼不痛。”
他虽然傻,但性格很好,短短几天就获得了水宝的喜欢和亲昵。
“咚——”水宝为了闪躲,一不小心碰到车厢内壁的某一处,闷响之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喀嚓”一声,类似机关开启的声音响起来。
坐在帘外车板上的陈灵妙探了进来,一眼看到最里面的厢壁上,弹出来一个暗格。
她半眯起眼,直接转身进入车厢。
那个暗格像抽屉一样能够取下来,两个手掌的大小,里面装着一卷暗金色的丝绸、一块温润洁白的羊脂玉佩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陈灵妙拿出那卷丝绸,展开后,竟是写满文字的信件,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清秀隽永,交代了小女娃的姓名、家族和生辰八字,并再三强调,一定要送她去往靖朝北部的孤竹国,那个玉佩便是她身份的象征。
“于云蔼……”陈灵妙念着小女娃的名字,却看到她立刻扭过头,睁着一双灵秀的大眼睛,似乎在回应这一声。
“莘莘,方便进来一下吗?”自从上次秦拂烟请求大家唤她的别字后,陈灵妙已经习惯叫她莘莘了。
“你知道孤竹国在哪里吗?”秦拂烟才坐下来,陈灵妙便把问题抛向她,“这个孩子,应该不是靖国人。”
孤竹?
秦拂烟一怔,先前的一些疑惑迎刃而解,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谜团。
“孤竹国……早已覆灭。”她接过那卷丝绸,眼神从那些小字上一一掠过,长长叹气。
“靖敏帝时期,大靖国力空前强盛,兵力充足,不断对外扩张,孤竹国便是在那个时候举国沦陷,这个孩子,或许是孤竹国后代的后代。”
陈灵妙没料到这个情况,呆愣在原地,直到于云蔼爬到她的膝盖上,举着肉乎乎的小手胡乱晃动。
“我还有另一个猜测,”秦拂烟攥着衣角,神色灰暗,“鹿山府……”
鹿山府内部的冲突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世家名门互相决裂,不再受定西府的管控,割据为王。
但真到了这一步,恐怕战争将会一触即发,天下大乱。
于云蔼只是个不足五岁的小娃娃,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家族的纷乱和兴亡,对她来说,不仅遥远,也颇为沉重。
陈灵妙抱着云蔼,一边哼小曲儿哄睡,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秦拂烟的话仿佛当头一棒,让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颠簸行进,车内的人望着暗格里的玉佩,心中升起一个天方夜谭般的念头。
但许久之后,陈灵妙从车厢里出来,环顾逃荒小队的全部成员,那个念头又如一个梦幻的泡泡,一触即碎。
算了,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