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老人闲了愁唱古歌 白鹇三牛泪洒山坡 ...

  •   全福庄淹没在原始森林中,夕阳斜照庄口千年古树。
      三牛他们来到离千年古树老远的地方停下来,在那里静听寨子里的老人们唱古歌。他们所洋溢出来的氛围,就像明丽的三月阳春精力饱满又美好。
      “电灯泡”和几个老人在夕照里唱古歌,他们拿着古老的硭鼓、三弦、四弦和巴乌伴奏。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地一边做着手里的活一边在倾听。有的落泪,有的叹气。唱到一定的时候,人们齐声发出凄楚的哀嚎,悲壮的和声与雄壮的叶涛融在一起,随着傍晚的山风在山坡上爬行。
      老人们群体所体现的是已经收割过的田野,凄厉的秋风在横卷着曾经丰富过的空旷。
      树下的砖瓦和沙堆上,一群小孩子在追逐嬉戏,扬起的沙土落在老人们的身上,老人们已经沉浸在古歌的意境里。
      一条小溪叮咚作响,沿着巷子缓缓从庄中绕来绕去地流过。
      几条大狗躺在主人的脚旁睡的正香,猪羊鸡鸭在大模大样地闲逛,遍地垃圾和粪便。

      “管的宽”老人拉着哈尼然理绕来绕去,来到天街镇广场旁边的角落里,这里是一家小饭店。
      哈尼然理和“管得宽”老人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停了下来。
      “管得宽”对哈尼然理说:“是我小儿子开的呢。”
      哈尼然理观察了一会儿说:“哦,看见啦,那不是大柱嘛!好啊,这个地方是偏了点,不过人流量还是可以的嘛,客人很多嘛。”
      “管得宽”老人叹了口气,突然气的脸都变了形。
      哈尼然理奇怪地看着老人问:“有什么困难吗?”
      “管得宽”老人咬牙切齿地说:“缺一根绳子!”
      哈尼然理不解地问:“什么?”
      “管得宽”老人说:“我们家只有上吊了!你是知道的,大柱是在这里开饭店的吗?唉,他是在拐弯乡再也开不下去了,才悄悄地来这里呢。”
      哈尼然理问:“怎么悄悄的呢?”
      “管得宽”老人说:“我们怕啊!”
      哈尼然理问:“光明正大的,怕什么嘛?”
      “管得宽”老人无可奈何地把头摇了又摇,有气无力地说:“还不是怕你们这些当官的嘛!”
      哈尼然理问:“怕他们?”
      “管得宽”老人接过“笑嘻嘻”递过来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浑身颤抖地说:“我的大柱在拐弯乡开饭店一开,乡里的当官的就在我小儿子的饭店吃饭,一吃十几年,全部是欠账啊。”
      哈尼然理紧张地问:“欠多少呢?”
      “管得宽”老人伸出巴掌在哈尼然理眼前摇了摇:“四五十万块吧!”
      哈尼然理气愤地原地走了几步,小声喊道:“哇,那么多,要回来多少呢?”
      “管得宽”老人摊开两只空手说:“钱要不来不说,还挨骂呢!”
      哈尼然理生气地问:“他们还骂人?”
      “管得宽”老人哭着说:“他们骂我们不相信共产党,不相信政府。这简直和把我们打成□□一样样的嘛?”
      哈尼然理双手扶住老人,“管得宽”连哭带地说:“结果呢,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再也开不下去了嘛。这不是嘛,为了还债,我们全家又筹借了三万块钱,悄悄地在咱们县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开了这个小饭店。唉,您看您看嘛!这些当官的啊,就象吸血鬼一样,你走到哪里,他们就追到哪里,活活的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您看,您看,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闻着味道又追到这里来吃啊。还是那些人,一个不少,每次要请来一大帮子朋友呢!”
      哈尼然理问:“还是签单吗?”
      “管得宽”老人仰天长叹道:“哎哟哟,我的老天爷啊,说了半天说了个啥呢?他们要是能付钱啊,我们不是就烧香磕头了嘛,我们还能叫冤叫屈吗?”
      哈尼然理一拍大腿,牙齿咬的嘎嘎响。
      “管得宽”老人哭道:“是我害了我们的柱子,是我害了我们这个家啊,要知现在何必当初嘛!”
      哈尼然理问:“阿叔,那些单据在吗?”
      “管得宽”说:“带着的是复印件,原件在家里藏着呢?”
      哈尼然理说:“阿叔,怎麽不早给我说呢?”
      “管得宽”老人看了看哈尼然理低下了头。
      哈尼然理拍拍老人的手,悄悄地说:““管得宽”阿叔,您去饭店悄悄地把大柱给我叫来,带上单据复印件。这里人太多,我在半坡公园里等你们。”
      两个人低头背向而行。

      全福庄的千年古树下,老人们唱着唱着都哭了起来。
      在远处的年轻人也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白鹇擦着泪眼悄悄地抽身出来,不声不响地往山坡走去。
      三牛迈着猫步远远地跟在后面。
      白鹇走过小河,爬上山岭,来到全福庄的树神林。树神林是全庄最神圣的地方,周围用竹篱笆围着,任何人不许动这里的一草一木。古树王树杈中的几棵老虎兰在风中摇弋,神树林在山风中哗哗作响,小鸟在枝头探头探脑地鸣唱。
      放眼望去,万亩梯田在夕阳中放射着斑斓的色彩,世界一片辉煌。游客正在梯田漫步,传来游客的歌声和嬉笑声。
      白鹇无声地坐在草地上遥望红河,山风吹乱白鹇的秀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泣如诉地唱起了一首歌:

      不知什么时候,
      穷山沟成了天堂。
      人如潮来潮去,
      来时背着高兴,
      去时搂着欢喜。

      画家来啦,
      画笔画板抖个不住,
      惊讶的扼腕兴叹;
      摄影师来啦,
      就象猫儿抓到了老鼠,
      乐得屁颠屁颠;
      旅行家来啦,
      喜得脸儿变了形,
      且走且歌;
      植物学家来啦,
      一头扎进渺无人烟的深山,
      寻寻觅觅;
      动物学家来啦,
      一头钻进人迹罕见的老林,
      东张张西望望;
      水利学家来啦,
      在梯田埂上走得迷了路,
      晃花了眼笑花了脸。

      白鹇一边唱一边想象着歌词的画面,她想象着小寨子的古树下,几个老人坐着烤太阳;小孩子在嬉戏,鸡鸭在刨食,猪狗在闲逛的美好情景。
      她想象着一队又一队快乐的外国游客走过来,一队又一队快乐的外国游客走过去;一队又一队快乐的城市游客走过来;一队又一队快乐的城市游客走过去。
      她想象着老人和小孩子木然地看着到处鸡飞狗跳的情景。
      她想象着画家惊讶地拿着画笔画板绘画,画家的对面是一个老村民拄着锄头看着游客,如同青铜雕塑,只有眼睛间或一轮。
      她想象着摸田螺的小姑娘直起腰,木然地看着远处的游客,摄影师发狂地拿着照相机围着小姑娘拍照。
      她想象着一个老农妇背着山一样的猪草,奇怪地边走边看。摄影师扛着摄影机来一路鬼鬼祟祟地跟着老农妇。
      她想象着山坡上放牛的牧童,躲在石头后面,狐疑地看着;一伙游客背着背包,一边打闹一边唱歌,喜得脸儿变了形。
      她想象着护林员停下步来,警惕地看着;几个背着背包的人一头扎进渺无人烟的深山,寻寻觅觅;又来了几个背着背包的人一头钻进人迹罕见的老林,东张西望。
      她想象着犁田的水牛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个游客在梯田埂上走得迷了路,晃花了眼笑花了脸。
      白鹇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边哭边唱:

      他们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处处是他们风风火火的脚步,
      处处是他们心满意足的笑声。

      唉,
      不知道不知道,
      他们的欢乐来自何处;
      唉,
      不知道不知道,
      他们的喜悦为何常驻?

      唉,
      我们哈尼人喜欢唱歌,
      歌声却象哀牢山的石头,
      沉沉重重的;
      我们哈尼人喜欢跳舞,
      舞步却象爬山路,
      跌跌绊绊的……

      唉,
      我们哈尼人不善言语,
      嘴巴象梯田里的泥巴,
      糊糊涂涂的;
      我们哈尼人少有欢笑,
      笑声象箐沟里的风,
      酸酸楚楚的……

      哦,
      哀牢山,
      我为你的沉重哭泣!
      哦,
      哈尼人,
      我为你的沉重哭泣!

      白鹇终于放声大哭,躲在树后的三牛流下了泪水。他无声地走过来,站在白鹇身后。
      三牛擦干眼泪,笑了笑说:“哇,鹇子阿妹,想不到你还是个催人泪下的大诗人呢?”
      白鹇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三牛接住白鹇伸过来的手,把白鹇拉起来问:“鹇子阿妹,这首诗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白鹇突然扑到三牛的怀里痛哭失声。
      三牛奇怪地看着白鹇问:“白鹇阿妹,你是怎么啦?”
      白鹇泪眼迷离地抬头看着三牛喊:“三牛阿哥!”
      三牛看着白鹇问:“白鹇阿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嘛?”
      白鹇止住哭声,平静地问:“三牛阿哥,你还记得我们的好朋友布谷鸟阿姐吗?”
      三牛嘿嘿嘿地笑起来:“我们学校的校花嘛,我们的好朋友嘛,怎么能不知道呢?”
      白鹇沉重地说:“三牛阿哥,这首歌是布谷鸟阿姐写的啊!”
      三牛拍拍白鹇的肩膀,骄傲地说:“我们哈尼人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能干啊!”
      白鹇拉着三牛的衣角吞吞吐吐地说:“可是……可是……布谷鸟阿姐她……她……”
      三牛惊疑地看着白鹇。
      白鹇看了看三牛继续说道:“走啦,她不声不响地就走啦……”
      三牛突然楞在那里。
      白鹇哭着说:“布谷鸟阿姐的阿爸得病上山了,家里欠下一屁股债,她就退学啦……回家的那天,是我送她走的……她留给了我这一首诗……她还让我代她向你问好呢……后来,布谷鸟姐失踪了……后来,人们在红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三牛问:“什么时候?”
      白鹇说:“就在上个星期……多可怜啊,我的布谷鸟阿姐啊……”
      三牛长吼一声,蹲到草地上,呜呜呜地抱头痛哭。
      山风来了,是从红河方向刮来的,顺着山坡席卷草地,传来哗哗哗的原始森林的哀嚎,夹杂着哈尼人凄婉的鼓乐声声和揪人心肺的巴乌声声。

      天街镇半坡公园隐蔽的角落。哈尼然理在那里转来转去。
      老人和大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老人埋头厥动厥动地走路,大柱紧张地四处张望。
      哈尼然理迎上来说:“大柱,长大了。这么大的事情,十几年都不给我讲,为什么嘛?”
      大柱委屈地低着头小声说:“我怕您和他们是一起的呢。”
      哈尼然理喝道:“狗屁,难道我们共产党的干部都象他们一样吗?难道我哈尼然理也象他们一样吗?拿过来吧!”
      大柱把一个书包递给哈尼然理。
      哈尼然理蹲在地上把一捆又一捆的单据大概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哈尼然理问大柱:“你给我说一说,乡干部已经换了好几届,怎么一分钱都没有给呢?
      大柱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老是上一届干部推到下一届干部嘛,我找下一届的干部,他们又说是上一届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我请求他们现吃现付钱,他们就批评我信不过政府,信不过共产党,尽给我扣大帽子呢,好叫人害怕啊!”
      哈尼然理把单据交给大柱说:“大柱,你给我把单据好好地保存好,可懂?走吧!”
      哈尼然理气愤地骂道:“这简直是国民党嘛,这简直是土匪嘛……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阿叔,我对不住您,让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另外,我哈尼然理真诚地谢谢您,谢谢您对我的信任,谢谢您给我讲了这么多,改天,我到学校去看望您老人家,啊!”
      大柱刚走,老人就千恩万谢地走啦。
      哈尼然理铁着脸,在半坡公园转来转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