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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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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遥地处西南,气候温和多雨,山林郁郁葱葱的漫过国境线,驻边将士的岗哨修在更深处,在岗哨与最近村镇衔接的这片茂盛密林里,几乎是人迹罕至,沈摘星是这片无人之境唯一的守护神,她日常既负责护林员的工作又定时开着破旧的小绿皮卡给士兵送补给。
这天哨所的炊事兵老谭帮着沈摘星卸完最后一袋米,理了理军装送沈摘星出门时和她闲聊:“过两天你可能要带队人进来。”
沈摘星点点头嘴快过了脑子习惯性的问:“新兵?”
老谭替沈摘星拉开车门,沈摘星麻利的跃上驾驶位,老谭扒着车门继续说到:“听所长说是个什么挺有名的互联网公司的摄制组,来拍纪录片的。”
沈摘星打火的手一顿,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就灭下去,她冲老谭拜拜手,缓缓发动车子驶入林区。
摄制组来的那天早上下了大雨,山路不好走,一众大都市来的人提心吊胆的坐在沈摘星借来的七座五菱宏光里跟着她在林间窄窄的单行道上七拐八绕,摄像黄祠璋一边死命的护着怀里的新镜头一面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缓了一阵儿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带着黑色鸭舌帽一身破工装有些男女不辨的沈摘星崩溃问到:“兄弟咱们快到了么?”
车窗外是一片朦胧潮湿的绿色,过雨之后看的人通体生寒,沈摘星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前方路况,从鼻腔“嗯”出一个音节,同时一幢四层红砖小楼从没有尽头的绿色中跃出来,黄祠璋如获大赦:“终于到了!”
收声童绪亦率先拉开车门下车,跑进雨中吐的天昏地暗,副导演宋盛在副驾驶接了个电话偏头看雨势瓢泼不好意思的对沈摘星说到:“我们导演有事儿耽搁了,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到外面镇上,还得再麻烦您跑一趟。”
沈摘星出乎宋盛意料的好说话,宋盛赶忙打开微信:“咱们加一下,我把他微信推您。”然后沈摘星淡定的从口袋掏出一部老年按键机:“我没有微信,给我他的电话吧。”
老谭带了几个士兵帮摄制组搬卸了器材,沈摘星把车子驶回雨中,老谭在后视镜里挥手:“小心点喂!”
元野手机响的时候他刚在镇上买了包葡萄口味的硬糖,躲在小卖铺里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仿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街景,元野接起电话,沈摘星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来接你去哨所,你到镇上了吗?”
元野听着手机里断断续续的清然女声,恍如隔世,他不自知的将手里的糖包捏得变了形,声音放的有些哑:“怎么称呼?”
沈摘星将车子停在路边电线杆下,天色因为天气的缘故比平时暗的早,昏黄的路灯圈不住七座五菱宏光的大体积,沈摘星埋在阴影里怎么也发动不了车子,她有些烦躁。
元野磁性的声音穿过沈摘星的老年按键机质感全失,变得毫无美感,沈摘星下车打开前盖,混着雨声答他:“沈摘星。”
元野把买来的劣质葡萄硬糖抵在舌尖,香精加多了甜腻中返出一丝苦味:“我在乐乐小卖铺。”
沈摘星冒雨检修一番终于找出问题所在,坐回车里单手系上安全带,简单回答一句:“好。”就重新发动了车子。
跨越了近半个地球的距离,在元野终于要放弃的节点,沈摘星打响了他的工作电话,一头又撞回他的世界里。
沈摘星刚到乐乐小卖铺门前,一个高瘦的男人敲敲窗户,沈摘星回复着老谭问人接到没有的短信,没顾上抬头,直接摁开了车门。
元野动作利落的坐上副驾驶夺了沈摘星的手机,脸距离她只有几公分,元野笑的邪气又恶劣:“好久不见。”
沈摘星看着眼前人,没了上一世与元野重逢时眼中说不清的惊恐和不可思议,她只是微微瞪大了双眼,克制了如上一世一般反手向后摸去,本能的想要下车逃跑的动作。
元野却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秒间想要逃跑的心,眼疾手快的钳制住她,欺身压上来把头埋在沈摘星脖颈处低低的笑,男人的鼻息扫过沈摘星的皮肤让她不由得颤栗,元野贪婪的置换着沈摘星身上令他上瘾的味道,开口降下撒旦的审判:“不会有第二次了沈摘星。”
被你跑掉,消失人海的五年,弄丢你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沈摘星挣扎哀求着:“放开我!”
元野根本不为所动,他需要一个吻来纪念这个意料之外的重逢,和自己绝处逢生的爱情。沈摘星像是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偏头躲避的瞬间元野空出一只手拧住她尖尖的下巴,像个胸有成竹的捕猎者眼里闪着癫狂神色,一番带有攻击性的唇齿纠缠之后元野停下来,在沈摘星耳边暧昧道:“又是葡萄。”
像他们小心翼翼的第一个吻,沈摘星处心积虑给元野的葡萄味的第一个吻。
天色越来越暗,雨也越下越大,雨刷器根本不起作用了,濒临报废的车子也又一次熄了火,恩怨难分,爱恨参半的两个人被这场雨困在这里,车窗玻璃上雨水蜿蜒而下,恍惚间让沈摘星想起二十岁那年的冬天在伦敦元野房间的落地窗前抬头瞥见的雨。
元野正在接宋盛的电话,他盯着沈摘星语气自然的回答电话那头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哨所的宋盛:“雨太大,车子也抛锚了,我们在镇上住一晚明天过去。”
乐乐小卖铺的二楼用彩钢房隔出了两个小房间,这就是老板难得开张一次的招待所产业,沈摘星来不及拒绝,元野就率先下车替她拉开了车门,沈摘星看着他,元野淋在雨里一动不动的和她对视:“还是你想在车里?我们确实没有在车里……”
沈摘星推开他,走进小卖铺,对老板道:“开两间房。”
老板叼着快烧到烟屁股的烟,把局势大好的欢乐斗地主点了托管,从电脑屏幕前转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有一间被我老婆用来放货了,现在只有一间。”
元野跟进来扫了支付码:“一间就行。”
沈摘星转身要走,元野拉住她的手,笑嘻嘻的威胁她,周身散发出诡异又骇人的气场:“你现在离开,我绝对立刻停了元熠的氧。”
沈摘星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直到被元野拽上楼她都还想着他刚刚那句话,元熠还活着!上一世,她是亲眼看着元熠下葬的,可现在元熠还活着!
元野锁上门问沈摘星:“你先洗?”
沈摘星追问他:“元熠怎么样了。”
元野压下心中野火,脱了与这里格格不入却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随手往后拢了拢因为来云遥之前的电影发布会而做的狼奔发型,言简意赅的答她:“废了。植物人。”
沈摘星咬着下唇憋的双眼通红,呆坐在床边不发一言,元野扯松了领带,带着怒意一把将她推到床上,盯着沈摘星的眼睛:“他算个什么东西,不准哭!”沈摘星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尾滚入发丝里,元野一只手插入她的发间,低着她的后脑勺字字锥心:“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发疯一样找了你五年的也是我,你为他哭,沈摘星,”元野脱了力抱着她:“你还真是没有心啊。”
两个人在一阵诡异静默里注视着彼此的眼睛,沈摘星感知到元野某处的变化,逃开他的压制丢下一句我去洗澡,躲进了卫生间。
违章搭建的彩钢房屋顶放大了雨滴捶打的声音,聒噪的很,好在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热水器老旧但还可以使用,沐浴露洗发水也一应俱全的放在旁边架子上,沈摘星简单冲洗了一下准备换上刚刚脱下的衣服,元野听见水停了敲敲门:“我带了干净衣服,开下门。”
沈摘星正准备拒绝,元野的声音又响起:“你知道我进的去。”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沈摘星伸出一条白嫩纤细线条匀称的手臂,过了热水她的指尖透出健康漂亮的粉红色,元野把他自己带来的卫衣卫裤放在沈摘星手上,甚至还有一双刚刚沈摘星洗澡时他在楼下新买的粉色拖鞋,却没有半点儿要从门口离开的意思。
沈摘星穿好元野松松垮垮的衣服打开门,整个人冒着热气,气质也跟着柔软下来,元野把问老板借的吹风机递给她:“自己吹一下。”低头对沈摘星道:“如果我出来你不见了,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事实证明元野的担心是多余的,沈摘星根本就没想跑。
元野出来的时候沈摘星已经睡着了,她好像在逃避交流,又好像是真的累极了,元野自然的上床,轻轻拥着呼吸浅浅的沈摘星,他听见她梦中呓语:“对不起。”
这次又是真心还是假意?元野自嘲一笑,他不在乎了,只要沈摘星还在他身边就好。
元野注视着沈摘星没怎么变过的容貌,眼中闪动着温柔又痴缠的光,渐渐的困意袭来,元野睡了多年来最心安而高质量的一觉。
第二天雨过天晴,窗子被人拉开,清新的晨风涌进房间带来马路对面早餐店新鲜豆浆的香气,不远处有个小学,赶上孩子们上学的时间,三两成群的小豆丁们系着飘扬的红领巾迈入学校,开始新一天的学习。
元野睁开眼,怀里的温香软玉现下凭空不见,仿佛昨天的一切像是他终于为沈摘星发疯后臆想出来的一场梦,元野惊坐而起,摸摸身侧尚有余温的床铺,捏了一下眉心,沈摘星又一次离开了他的判断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快速跑下楼忽视小卖铺老板黄喜疑惑的目光,看见了门口的五菱宏光,车还在,沈摘星从车后面冒出来,有些底气不足:“我买了豆浆油条和茶叶蛋,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沈摘星记得上一世他们醒来之后没有吃任何东西就赶往哨所,结果到了目的地两个人都饿的饥肠辘辘,所以这一次早起去买了些家常早点。
早餐的气氛很是怪异,元野家教很好,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优雅至极,剥一颗茶叶蛋像做一件艺术品,清俊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沈摘星犹犹豫豫还是决定开口问他:“新闻上不是说元熠他——”
元野打断她的话:“南路公馆失火那天,你重回火场,是为了救我吗?”
沈摘星不敢看他的眼睛,元野自嘲的一笑:“你是为了拿到我外公书房里我签下的关于《贺星林》这张照片的买卖合同对吗?拿到这份合同,证明我才是远空艺术馆涉案的幕后黑手,证明你心上人元熠的无辜。”
沈摘星的手不住地颤抖,她又想起那晚南路公馆滔天的大火,一院子的玫瑰在火中燃烧凋零,她拖着不省人事的元野下楼却发现公馆大门紧闭,有人要活活烧死他们,准确的说是活活烧死元野。沈摘星是那晚的变数。
“元熠确实没有参与那件事。”沈摘星开口。
你元野也算不得清白。沈摘星心道。
沈摘星知道此时的她如果再不从那晚恐怖的回忆里出来,她很快就会被元野察觉出异常,元野不会拿元熠的事情开玩笑,他说元熠还活着,那元熠就一定还活着,活着,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元野听她言辞凿凿欲言又止,停下回信息的手抬头,眼里含着嘲弄的笑意:“还打算替他申冤呢?”
元野好脾气的用手指温柔拂去沈摘星嘴角的豆浆浮沫,轻轻拍拍她的脸:“败将就应该俯首称臣,沈摘星,你这一次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