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伊人》有琴小八

6、第五章

　　待林夕赶到的时候，恰恰好人都到齐。一层白粉施脸的张公公用轻蔑的眼角瞥了林夕一眼，从鼻子哼出一声，扭着屁股走进御花园。
　　青荷婉儿则与一干婢女一同在门外等候自家小姐。

　　在林夕装过头向前走时看到了周绿莹，她正颦眉看她，一脸不解。林夕的心忽的跳动，又不好意思转过头当作没看见，只能对她干笑。
　　突然她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在心里骂了一句：林夕你这白痴！
　　她的这一假笑，在周绿莹眼里看来就像做鬼脸，她疑惑地盯着她，颦起鹅眉。她撇开先前的疑心，移着莲步跟着张公公。

　　坐在黄金椅上的就是皇上，两旁还有拿着大型孔雀扇子的女婢，她们正木然的看待一切，脸上丝毫无一丁点别的表情。林夕有些怀疑她们是不是受刺激，不过很快这个白痴念头就被她扔到一边。
　　因为她看到南宫紫陌。

　　他正拈着白玉般的酒杯，在身着鲜艳衣袍的皇子里，他就显得鹤立鸡群。不只是他一如既往的仿若春风视觉迷糊了人，还有隐隐潜意识的不知名东西正□□山般酝酿某一刻的爆发。或许，有些人与生俱来就有不同的待遇命格，他们是被神眷恋的。
　　“各位官家小姐，今日朕欲要为儿子挑几个聪慧女子做妃子。把你们最好的一面都给朕看看。”
　　听声音就知道这位皇上离棺材还有一步不到，她真想不到这位看上去与自己爹贵庚差不多的皇上气息就像新生婴儿般脆弱。政务一多难免心力交瘁然而导致快老的现象。
　　张公公扯着嗓子：“柳知府之女柳红。”
　　柳红？林夕抿嘴欲要大笑，如果她有哥哥不会也叫柳青吧？
　　正当林夕神游，柳红已经开始跳舞。
　　绛色丝绸彩带如龙般灵巧舞动身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彩带都具有柔韧性，让人忍不住去想长年泡在水池里的石块，最后制成端砚这般的极品。
　　“瑞国公之女周绿莹。”
　　林夕回过神来，看向那个绿色背影。

　　这样一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女人，谁不爱？
　　她拿出琵琶，眼波闪闪，欲要醉人。慢慢的，缓缓的，她动作轻盈地捂上琵琶，动口唱到：
　　“华山奇出，虹雨滋松，千崖云渡。
　　少年穿梭垂瀑，心曲通，冲灵剑舞。
　　月畔笑扑流萤，嬉戏共朝暮。多少事，年华一瞬，依依梦里无寻处。
　　山廓酒肆淡如图，福建行，未识愁将驻。
　　辟邪颠倒江湖，风云怒，狂澜难阻。
　　为谁清减？愁聚眉端此情难赋。
　　终身误，青纱帐外，断鸿泣黄土。”
　　她唱得是那样的深情婉转，那样的令人心酸。仿佛所唱之人就是自己。

　　“皇上，这是民女最好的一曲。”
　　皇上闻言笑道：“很不错，朕很喜欢。”看向坐于两旁的儿子，“你们觉得绿莹姑娘如何？”
　　段其亦道：“臣子觉得绿莹姑娘不错，大哥呢？”
　　段其成一向风流成性，哪有美人当前不享的理由？当下笑答：“我也觉得很好，才知美貌家世样样俱全，谁能说不好？”
　　周绿莹浅笑，“皇上皇子这般夸民女，民女都有些不好意思。”

　　林夕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
　　等到七人都各自显技，林夕顶着一张红脸出场。
　　“林正文丞相之女林夕。”
　　众人都听说林正文之女琴技无双、倾城倾国，虽然只是传闻，不过却得到某些有身份地位的官人的认可，这一点使质疑者都打消怀疑的念头。可待看清林夕的面貌时，他们真的不能不震惊。全场先是鸦雀无声，随后有阵阵窃笑。
　　林夕往日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涂满了胭脂，像是淡淡一抹般，可看上去很怪异滑稽。就像……戏人？
　　林夕撇撇嘴，胡乱朝自己脸上乱抹。
　　众人的笑声更响！
　　皇上也笑笑道：“听闻林卿之女琴技高超，可是献琴技？”
　　林夕伸出食指摇摇道：“非也。众姐姐妹妹已经将乐器施完，林夕不敢再献丑。只想献字。”
　　在座的官家小姐都窃窃笑起来。
　　这不明摆输定了。

　　皇上也一怔，不过还是点头应允。
　　笔墨纸砚很快端上来。林夕卷袖，艳红的脸颊在眼光下显得扎眼万分。磨墨，压纸，提笔，下手。毛尖轻盈划过，一笔一划，都是那么端重，那么入神。
　　停笔。林夕望向皇上，璀璨一笑道：“写好。”
　　她落言一袭卷纸展开：
　　花开不败。

　　虽是简简单单的常见简介的字体，却一下子袭入他的胸口，似蜻蜓点水般惊醒他。皇上拍手称奇道：“林卿之女聪慧有佳，赏珊瑚一盆。”
　　花开不败。顾名思义指花开不凋落，虽是表面之意，但寓意明眼就能一视无存。点到即到，简介有力祝福国家繁华万盛，永世不衰。
　　鄙夷里渐渐有一丝丝赞许，众人也拍手称赞。
　　林夕是一哄就上天的人，此时正迷失在虚荣里迈不开脚。

　　“紫陌，可有喜欢的人？”
　　见皇上问话，南宫紫陌笑答：“心虽有所属，可不知伊人愿意。”
　　“哈哈！”皇上大笑，随后一阵轻咳，“有喜欢的人就和朕说，朕为你做主。”
　　南宫淡笑不语。

　　表演过后，已是傍晚。园内的膳食果类也已准备的琳琅满目。
　　林夕无聊坐到一旁，周绿莹已把牌子交付与大皇子。她不知道周绿莹为何把一生托付与一个看似风流的大皇子，无论她怎么看，大皇子段其成始终比不上二皇子。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绿莹一定有诉不出的苦衷。
　　抬头，枯黄的枫叶盈盈悬在干枯瘦弱的树枝上，那感觉就像随时随地会落地。这个御花园她并不是只来过一次，不过那年也是秋天。皇后大寿，百官庆祝。爹娘也带着自己进宫，就是那次，遇到了大自己两岁的周绿莹。
　　她刚满十二岁，一张粉妆玉琢的玉脸满是稚气可爱。风把她的绸子拉得很高很高，吹得起摺，她冲自己盈盈一笑：“你就是那个很会弹筝的林夕么？我叫绿莹，是瑞国公的小女儿。”她的笑是那么的可爱，她的声音像是要滴出水一样，让人不禁喜欢。
　　后来，她天天都望她家跑，一起玩乐了载年有余。直到有一天，她心事重重的差人来府中寻她，去后，只是听到她淡淡问自己一句话：“为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付出一切呢。”
　　像是自言自语，林夕走上前去握住她那冰凉的双手，心下一痛：“你怎么了？大热天的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她就如同梦呓一般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他怎么能？”然后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一个劲猛抖，“小夕，你告诉我，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怎么能这么对我……”说道后面，她哑巴般的哭泣起来。
　　那时，心里疼痛的简直就如同刀削。她从未把自己口中的那个他告诉自己，这难道就是长大的的秘密么？为什么，它这么伤人。如果可以，她真的不要长大，永远都希望依偎在爹娘的怀里撒娇。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林夕吓得手中的瓷杯握不稳水一下子就散出来。
　　“在发什么呆？”
　　闻见熟悉的声音，林夕立马回神转头：“嘿，南宫。”
　　南宫紫陌道：“牌子……怎么没人向你要？”
　　林夕站起身来，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道：“许是我长得吓人，没人敢要。”
　　南宫从怀里拿出绸巾慢慢地，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胭脂红，似是在对待一件上等和田玉般。倏然瞥见了她腰间的牌子，那是块用梨木做成的牌子，浅黄浅黄的。南宫一笑，扯了下来。
　　“这个就送我啦。”
　　林夕看向他手中的浅黄木牌，下意识摸摸自己腰间的那块牌子，空了！她立即要去抢，双手钳向南宫紫陌，南宫一笑，迅速把牌子望怀里放好，一只手握住了两只蹑蹑不安的手，笑道：“林夕，你欠我一个条件，可知？”
　　林夕愤愤咬牙，手依旧不停扭动。
　　南宫笑得很好看：“条件就是你现在乖乖站好，表情自然。不知林小姐觉得这个条件可有异处？”
　　第一次，林夕在心理鄙夷了一千遍一万遍“不打笑脸人”的原创者。

　　牌子被拿，林夕颓然做回位置。
　　牌子并不是什么重要饰件，可现在是她们的代表，只要牌子交允在座的男子就要嫁之。林夕当然要好好护好。
　　南宫就坐在她对面浅笑，她有股想冲上去扇他一巴掌的悸动，可是她按捺住了。
　　她不敢！这是她没骨气的理由。

　　宴散。
　　南宫并没来送她出园，她独自一人走去。
　　其实嘛，南宫紫陌这人也不错，与其被拿来做别人地位的巩固品，不如择其善者而从之，虽然不知他是否是个善者……
　　思绪正处于漂浮状态，又一个人拍住她的肩膀。
　　“你的牌子给了南宫紫陌了？”那人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双手，神情凝重，“林夕！你不可以嫁给他！”
　　来人正是周绿莹，林夕一脸奇怪：“为什么？”
　　周绿莹并未回答她，她四周望望，低声道：“此地不宜多说，咱们去轿上说。”

　　月上树梢，惨白的月光散落一地。
　　婉儿和青荷同马夫一起在外驾马。轿内，林夕周绿莹一同沉默不语，流苏窗帘被晚风掀起，试图吹散这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周绿莹说道：“小夕，相信我……我与你可是好友，定不会害你。”
　　林夕浅笑，道：“好友，即使好友，你又不把实情告诉我。我们之前，就像隔着一条河，彼此明白彼此，却始终瞧不见彼此内心……欲想跨越，就要没秘密。”
　　她脸色惨白，仰止内心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可越是这般就越颤抖不休，林夕把头转向一旁，“告诉我，为什么嫁给段其成。”
　　“我嫁他是不得已，况且，他是皇子，岂有我说不嫁就不嫁的理由？”
　　“呵，”林夕冷笑，抽回自己的手，“你大可把牌子拿回，我谅他也不敢怎样。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告诉我实情？难道我就这么不堪不值得你相信？”说道后面，她声音有些哭音。
　　“有一天你会明白，你会后悔没听过我的忠告。”她扯扯衣裳，用一种几欲哀怨的眼神看了林夕一眼，“停轿。”
　　在飘盈的流苏窗帘边，她清清楚楚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南宫紫陌，他是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