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愿》自洁

2、第2节

　　青岚：
　　上海是秦白书的天地，我一早知道他家在上海是很有威望的。
　　果然他把我安顿的很好。
　　其实我在当年一干中国留学生里，最看得上眼的就是白书。和其他趾高气昂的学生相比，他亦有很好的家世，却没有旁人的架势。
　　他是学校里受欢迎的学生。所有教授，也包括一些穿洋装的女人，都对这个刻苦且俊朗的青年青眼有加。
　　除了学校，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邮局。饶是我都听说过，他一天两趟的往邮局跑，总是寄信，也时常能收到信。为此学生里人精的几个都猜测他在国内有相好的女朋友。但是这样专情的白书显然在他的追求者眼中变得更加可爱单纯了。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很果决地打消了追求白书的想法。我们都不应该对法庭外的高风险事件保有期望。
　　周逸：
　　白书家住在离码头不远处。因为车上坐着一个疲倦的生人，我和白书没有过多的插科打诨。
　　车子还没驶进洋房的院子，我就看到白书妈妈披着坎肩的身影。白书的母亲是世界上第二温柔的女人，仅次于我的妈妈。我们两家时常来往，她大多数时候都穿着素色的旗袍，冬天下雪的时候会批一条灰褐色的皮毛小袄。这条带着颜色的毛线坎肩想来是为了迎接白书特意做的。
　　我看了看白书，识趣地请司机在洋房门口停下车子。白书妈妈眼睛微红，先向我颔首致谢，便赶忙的去牵白书的手。
　　白书憨厚的笑，安抚着险险落泪的母亲。
　　我注意到副驾驶上的宋青岚微微紧了紧眉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才拉开车门，下车寒暄。
　　我觉得好笑，我想看他在中国的人情世故面前出丑。
　　不料宋青岚的寒暄技巧很娴熟，很得体。
　　宋青岚身上有一种很成熟的味道，我在父亲，在白书的父亲身上都能嗅到类似的味道。但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宋青岚和我那一众叔叔伯伯们真的很不一样。他和白书妈妈谈话的时候很谦和，整齐洁白的牙齿露出一排，青青的棱角分明的下巴连接着很修长的脖颈，很好看的手指会在说笑时微微屈伸。
　　我自以为是个小人精。但在宋青岚的成熟面前，我那些小机灵显得有些浅薄。
　　原来他是一个有礼貌的人，只是不会说“抱歉”。
　　白书妈妈安排宋青岚住在洋房二楼的客房。那是整间洋房里最好的客房，房间里有独立的洗手间，书房，还有一个小露台。露台外是一片很好看的法国梧桐，下雨的时候，那露台有如仙境。我很熟悉那个房间，因为每次在白书家过夜，白书妈妈总是安排我住在那间客房。我有时会跟其他客人开玩笑，说那是“周逸专属的客房”。
　　我故意努努嘴，逗得白书妈妈发起笑来，宋青岚也跟着笑，但我打赌，他的笑，是有演技的笑。那种让人明知虚伪，却还是觉得舒服的笑。
　　白书的父亲在政府工作，即便是归国的儿子回来了，仍旧要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才能回家。白书和他父亲的关系，是我见过世界上最健康，最让人羡慕的父子关系。
　　想到这儿，我又不禁有些神伤。我叮嘱白书好好休息，便于他们辞别。白书慌忙挽留，白书妈妈亦客气挽留，但我还是识趣地离开，并约了后天来白书家取他帮我捎的大衣。
　　回到车上，我请司机载我满上海的乱跑。
　　我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移动的，被铁皮包着的汽车上，看着眼前时刻都爱变换的世界，是对我最有效的排解郁闷的方式。
　　窗外开始下雨了，我再一次的，很脆弱的看着窗外的雨，静默的，从右眼，滑下一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