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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故地 入局 ...

  •   小二一连收了十几桌银子,唯独这床边的小少年还岿然不动的坐着,也不结账,也不吃喝,就杵着头看窗外头。

      该不会是个没钱的,要吃跑堂吧!

      他跟几个弟兄使了眼色,慢慢包抄夹围过来,看到有人靠近,沉渊起身,那几个伙计先是看到一柄繁纹长剑,从衣衫的遮挡中显露出来,被赫住几分,都往后退了几步,再看少年腰间还有一枚黑色的玉牌,一朵浮雕蓬莱紫,不由得恭敬。

      小二刚一弯腰,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全都弯腰在拜。

      “大掌柜!”

      萧隐另寻了去处,他把玩着玉笛,半躺在客栈屋顶上方的正脊上,一脚翘起,无声轻拍,数着时辰,这个位置往下,正好俯瞰后门。

      像王城这种地方,消息四通八达的,要想传信,无非两种。

      飞的,走的。

      飞的是鸟,走的是人。

      今夜还没有扑振翅膀的声音,倒是后门始终留了条缝隙,萧隐等的就是来开它的人。

      果然沉渊在大堂里亮出了大掌柜的身份,藏起来的蚁穴蛀虫们受惊了,微山堂的大掌柜,整个纪国都不足十人,年资更是四五十岁的稳重、博学、经商奇才,哪里会安插给一个没什么功劳在身的毛头小子。

      “沈堂主的动作不可谓不大,甚至是故意打草惊蛇,越是杂草丛生,棍子打得越响,蛇在乱草丛里,就越是坐卧不安。”

      果不其然,按耐不住的蛇出动了,缩向后门,小心翼翼地往外瞧了又瞧,却不想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那人两手空空,做贼似的沿着后街小巷一路小跑,脚下步子又轻又快,几乎没什么声音。

      怪就怪在这里。

      微山堂之人,不会武功。

      这是当年沈昀创办微山堂时,立下的承诺,一个文、武、财皆全的微山堂,会成为纪国朝廷的心腹大患,这点沈昀心知肚明。

      他必须给微山堂留出一个破绽,一个纪国朝廷自以为可以拿捏得住的破绽,即便微山堂如何壮大,如何富可敌国,只要纪王觉得他微山堂只是谋财,不图其他,更不会威胁到他的江山社稷,那么微山堂就可以在天家的注视下高枕无忧。

      这也正是沈昀的高明之处。

      无论江湖和朝堂如何风云变幻,无论近些年来纪国王城出现过多少次明枪暗箭,微山堂都可以因为无人会武而置身事外,毫发无伤。

      可眼前这位出来报私信的人,脚下步伐轻浮,显然是有些武功傍身的。

      会不会是沈堂主刻意私养了习武之人?

      当然这一点,仅是臆测。

      那人倒没走太远,萧隐越过几处楼头,见他进入一栋楼,很快,那栋楼的后门,又出现了下一位报信人,不同身高,不同服饰,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这位在往另一个人方向去,进入另一栋楼。和刚才那一幕如出一辙,从后门又出来一个人。

      就这样,萧隐跟着他们兜兜转转,小半夜过去了,最后一个人进入一间药铺,再也没出来。

      萧隐抱着玉笛,蹲伏在夜色下,楼下院内数十个伙计在院子里无声搬运。

      一个店铺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拍拍麻袋,里面的东西似乎很轻,像是拍到棉絮上,没太大声音。

      “还有多少?”

      “回掌柜,剩下三十不到。”

      “连夜搬走。”

      那人犹疑了,“掌柜,这些可都是我们千辛万苦……”

      “我能不知道?别废话。”

      掌柜走远,先前犹豫的人接着指挥,只见一包一包货物从后门出,被搬上一架马车,伙计们用布将货盖好,系紧,马鞭一落,铁蹄声就此传响,走出小巷。

      萧隐一路尾随,及至城门时,原本紧闭的城门查验了赶车人的腰牌,兴许是因为微山堂的声明,又或是微山堂货物吞吐比一般商号大许多,城门侍卫没有过多阻拦,便开了侧门放行。

      临出门前,赶车人朝侍卫道谢,显得很是相熟。

      趁城门上,两位士兵交接闲聊的空隙,萧隐翻身跃出城去,跟着那辆马车停在一处破落的小院子里。

      院子里出来两个壮汉卸货,从进门到卸完,三人始终没有交谈半句,最后马车沿着不太明亮的道路往城里赶,而壮汉卸了货,在门上落锁,最后一人守在一端,抱臂注意四野动静。

      普通会些三脚功夫的人,吓唬吓唬寻常百姓还可以,就算他们的手臂比萧隐的腿还粗,也无济于事。

      萧隐伸手,试着风向。
      正南,还不错。

      拔去塞子,异香飘出,三下五除二,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二人迷晕在地。

      萧隐捂着鼻子落地,拿起铜锁,是极为普通民间随处可见的样式,可是搜遍二人没有钥匙。

      破门而入虽然简单,却也昭示着有人盯上他们了,蛇虫鼠蚁只会更加戒备,甚至做出些什么违逆之事来,这便会坏了他计划。

      然而计划终究只是计划。

      两个声音破空而来!

      “什么人!半夜在此闯私宅,劫钱粮!”

      “哟!还伤了人!”

      萧隐放下锁头,回过身去。

      “哎呀!是萧师弟!好久不见啊!”许空染迅速收剑,尚在半空的上官慕停也急忙收势,一脚蹬在墙上,空中急转,稳当落地。

      “许师兄,上官师兄。”

      萧隐致意。

      许空染看了眼地上歪躺的两人,脸皮就开始不安分地笑起,“没想到萧师弟除了轻功好,武功也这么好,这两位大哥白练了一身筋骨肉,连个医师都打不过,哈哈哈哈!”

      上官慕停轻咳一声,“老许。”

      许空染不以为意,一巴掌拍在萧隐背后,直接揽住,“萧师弟,有些日子不见,容光焕发了啊!”

      萧隐闻着逼近的酒气,闪躲一下,被许空染这一拍,肺差点被拍出来,他那一掌像在试探什么,这放在肩头上的手臂,力道也大得出奇。

      上官慕停目光停在完好无损的门锁上,继而撇了地上,两人身着普通黑色布衣,俨然打手模样,“萧师弟是用的什么法子,这两人跟睡着了一样。”

      三人寒暄一阵,许空染的手也缩回去了,他跟上官慕停在岳阳相遇,商量着见识一下纪国王都的繁华,刚才跟上官在野外喝酒,没成想一个奇快的身影从他们远处掠过,细听还有马车颠簸的声音。

      两人喝得半醉,身法迟滞,追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萧率先隐放倒了。

      萧隐随口胡诌,“刚才追一个黑衣人,到了这边没有找到。”

      许空染环视一圈,发现这个院落再普通不过,粗看不像农家的,更像是城中哪位专程在此修建的仓库,木门宽大,足够令马车驶入,两侧无窗,只在奇高的檐下开了两个小口,用来通风。

      泥土上的车辙,深入地下,应该是很重的东西压出来的,车辙印在门前就停下来了,好像还调转了方向,又从这里出去。

      这么重的货,居然在离门还有几米的位置卸货,只能说明两点,一是里头货堆的太多,马车进不去。

      二嘛……

      他回头看萧隐,萧隐正拿着翠瓷瓶跟上官慕停介绍药性,许空染站到二人中间,将视线分隔开。

      “萧师弟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隐佯作不懂,“许师兄在说什么?”

      许空染抬头看了会儿月亮,“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辰,该睡了。”许空染打着哈欠,“啊,突然间好困,萧师弟住在哪间客栈,这酒劲上来了,浑身发软。”

      说完,他捂着衣服,颤抖两下,“风还凉嗖嗖的。”

      上官慕停可不觉得老许是真冷,买完酒,老许说,要去潇湘十五湖,到邱羽墓前再跟他喝八百个来回。

      现在偶遇萧隐,顺势问他落脚之处,这是又要返回王城的意思,定是有其他原因。

      故而上官慕停默不作声,只等萧隐的反应。

      没想到萧隐很惭愧地道,“我也没住处。”

      三人在野地将就了一宿,秋末的夜风也不算太冷至少这篝火还算暖,火星噼里啪啦向夜空飘去,萧隐睁开眼,后背在树干上靠得发僵,他抄着手挪动了一下,头枕的位置是硬邦邦的厚树皮,始终不太舒服。

      许师兄和上官师兄已经背着这边入睡了,依靠震撼的呼噜声判断,应该是来自许师兄的,不时间杂呓语,嚷嚷着要再要千坛好酒,不醉不休,谁都不许走。

      末了,恍惚听见邱师兄的名字,萧隐跟着阻梗一下,起身向漆黑一片的另一头走去。

      这条河岸,他经常来。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这条河好宽好大,他是无论如何也游不过去的。

      现在再看,不过如此。

      他捡起一块石子,随手丢出,平静的河面如镜面破碎,哗啦荡起苍澜。

      河对岸那尊佛像,比记忆里小了不少,小时候觉得那尊神佛啊,真是难以企及的彼岸,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捧着清香,捧着花簇,虔诚信拜,络绎不绝。

      那佛,一定是能救苦渡难的,他如是想。

      可他每每在这侧隔着沧沧然的无名大河遥望对面,听着钟声梵唱,看星河鹊起的烛火在河面映出摇曳的,游龙似的光影,画面总是模糊的。

      直到眼眶里的热泪都被冰冰瑟瑟的河风吹凉,他才倔强地咬着牙,蹲在岸边的碎石子上,一遍一遍清洗身上的污垢。

      一开始,只是扒在别人的牛车、马车之下,或是藏进货物堆里,进出城全靠蒙混,后来认识了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守卫,没有交情,没有说过话,也许只是看到他一脸的污糟就起了恻隐之心,每次他在城门左右徘徊,都是那个守卫亲自验他所在的车。

      他就这样,出了城,来到无名河边。

      起先只是恶臭难闻,清洗其他小孩儿弄他的一身泥污,隔夜饭菜,包括夜壶里令人作呕的东西,后来被身份不明的人追杀,他惊慌失措地躲在城外不敢回去,每天在惶恐过度中醒来,好几次醒后,身上遍布各种血迹,或是溅射或是喷洒,他颤抖着脱掉衣服摸遍全身都没有发现伤口,才稍微松了口气,知道不是自己要死了。

      对着河面照镜子的时候,脸上残留的血渍鲜冷又触目惊心,看得他骇然不已,可他必须立刻马上清洗掉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那样醒目的猩红,只会让丧心病狂追杀他的人更加确信,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个独居在荒僻城外,废弃破庙里的可怜虫。

      如今,对岸占据半座山的大佛脚下,又燃起了信徒的烛火,像是浩瀚的星光照亮了河的那岸。

      却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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