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Selanie

46、第四十六章 奠 …

　　沉渊不明问，“为什么？”

　　寂云都无需去细想，单从刚才船上所见所闻，他即可做出判断，“听他们夸天泉宫，我还以为是多了不起的江湖正宗，结果仗着自己有条船，漫天要价不妥吧！还有他在船上逗的那只鸟，跳上跳下去躲他手里的东西，你们可曾看到那鸟儿振动翅膀？也没有吧！鸟儿是咬着笼子上下的，说明它翅膀有伤！”

　　沉渊细想，道，“这么分析的话，赵前辈他对鸟确实不大好。”

　　寂云接着道，“何止是鸟，他说什么来着，他说他是来看湘山派笑话的！就算他曾是大派弟子，也用不着当着那么多江湖人的面儿对湘山派指手画脚吧！他天泉宗遭过难，湘山派也遭过难，岂有趾高气昂糟践湘山派的道理！”

　　一同下船的江湖人士走在前头，也都评着船赵致远在船上那番言论，走到首阳宫时，声音渐渐歇止。

　　萧隐抬头看今日的首阳宫，湘山派楼阁风骨依旧，却不见一湘山派弟子。

　　当年来时，遍地白衣弟子，腰挂银纹长剑，与人言笑晏晏。而今风流俱作了古，只余一派清瑟萧条。

　　首阳宫门口，已有大批九华派弟子聚集，凭衣色判断，其中还有数位其他四派的弟子。

　　九华距湘山派近，苏仕诚得到消息，率八十弟子先到，此刻落寞站在首阳宫内，对着道家祖师画像负手而立。

　　萧隐、沉渊、寂云挤在人群中翘首，宫外长道上传来高喊。

　　“剑玄门叶掌门到！”
　　“微山堂沈堂主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小跑来传。

　　“云阳派江掌门到！”

　　“齐云派方掌门到！”

　　沈堂主跟几位掌门照故寒暄，面色却是不佳，其他掌门除了江垣谄了沈昀一句之外，其余时刻，都是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众位掌门为叶如倾让了一条路出来，他走到被打翻的香案前，弯腰抱起地上的香炉，重新归置。

　　管家路伯经沈昀授意，出了首阳宫大殿，身后只有聂卫还跟着。

　　沉渊站得低，还在踮脚望时，身后有人拍他，回过头来，路伯使了个眼色，将他带离。

　　堂内，叶如倾问背着众人，问，“苏掌门先到一步，可有救下湘山派的人？”

　　苏仕诚惭愧摇头，心中悔意横生，“湘山派出事那晚，我在皇城与人清谈，得到消息已然晚了两日。”

　　最先抵达湘山派的九华弟子上前一步，“各位掌门，我与湘山派的邱师兄接到消息，率先回到烨光湖，当时已经查看过了，湘山派四十九岛无一活口。”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再听到“无一活口”时，在场者无不倒吸凉气。

　　叶如倾转过身来，看着身上血迹斑斑的九华弟子，“你是说邱羽？”

　　“正是覆雨手邱师兄。”那弟子目光定定，“我们见着莫掌门的时候，他正躺在您脚下的位置，浑身是血，死去多时，我们一路上都在寻找还有没有活人，最后发现歹人连莫掌门的妻女都没有放过，甚至是湘山派里七八岁的小弟子们。”

　　叶如倾踱步，“邱羽现在何处？”

　　九华弟子道，“在后山刻碑。”

　　沉渊被路伯带至沈昀身边，叶如倾瞥眼一看，沈昀正目光从容地看着自己，收回眼神，“沉渊何在？”

　　沉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头，跪在叶如倾面前，“弟子在！”

　　叶如倾说，“去后山，把邱羽带过来。”

　　沉渊说，“是！师父！”

　　沉渊起身，快步走出首阳宫，萧隐和寂云从人群里出来，大跨步跟上。

　　首阳宫后，便是后山，苍翠的树林里，鸟鸦不时啼叫几声，显得凄厉又仓皇。

　　光首阳宫所在的这片后山，就垒了整整三排新坟，细数下来有近百座，谁又知道其他岛上，还有多少新坟，多少冤魂？

　　沐云竹的白衣早就染上污泥血水，混杂不堪，一头云鬓早就松垮凌乱，那双眼下乌青发黑，像是整整十天十夜没合过眼似的，怀里抱着一叠木板，握着断剑一张一张刻着。

　　血沿着刀刃滑落到划槽里，染红木色。

　　邱羽在几十座墓前跌跌撞撞，脚下步伐又重又乱，左手拿着酒葫芦饮一半洒一半，右手持脱鞘的银纹长剑放肆挥刺，带出凌厉风声。

　　萧隐拾起地上断剑，走到沐云竹身旁拿起刻好的木牌看了一眼，取了无字待刻的，蹲在地上，裹好从寂云身上掏出的帕子，右手握上剑刃，刻出“已故湘山派”几个字。

　　沉渊看着落魄不已的邱师兄，心里跟着不好受，用手去捧地上的浮土，洒在新坟上，邱羽哭红的醉眼看他来了，剑尖一转，挽了剑花朝沉渊而去。

　　邱羽醉意深浓，朗声又沙哑，“来沉渊师弟，陪师兄练剑！”

　　寂云看得心塞，紧握着拳头不知该如何发泄，站在树下，捶打着树干。

　　那边剑声“铿锵”直响，这边刻碑莫然无声，寂云一言不发望着墓前的四个人，牙齿几乎咬碎。

　　沐云竹刻完腿上的墓碑，起身绕过试剑的二人，抱向第二排墓。

　　她取下一块，寂云连忙过来扶正，将墓碑按进土里。

　　凄凉的白幡在空中翻飞，一张张带血的墓碑上，是他们生前最后名字，沐云竹刻完第二排师兄弟的名字，走到一侧，白衣冻在寒风凛冽里，从这头望到那头。

　　寂云看碑，“沐师姐节哀。”

　　沐云竹摸着新碑，粗粝的手感扎着皮肉，却毫无痛感，“萧师弟，再帮我刻几张。”

　　萧隐停下断剑，“沐师姐想刻谁？”

　　沐云竹神情涣散，“就写已故湘山派二弟子沐云竹之墓，已故湘山派小师妹洛莹莹之墓。”

　　邱羽举着剑，在空中翻转，踉跄落地，仰头喝了口酒，“再写，已故湘山派，不孝大弟子——邱羽之墓！”

　　三人齐看向他们，沉渊按在邱羽手臂上，“邱师兄！”

　　寂云一脸着急，“萧隐，别写！”

　　萧隐把“小师妹洛莹莹之墓”刻好，起身捧到沐云竹面前，沐云竹走到最末尾，停在最小的一座坟墓前，摆好。

　　她半蹲在地，用还算干净的袖口一角擦拭墓碑，“莹莹，师姐没有照顾好你，纪国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没有带你吃过，没有带你玩过，莹莹会不会怪师姐？”

　　飞掠的鸟儿，像是连着发白的湖水，一瞬划过，带起雨似的水珠，连着了天。

　　邱羽晃着昏沉沉的头，走到位于正中心的两座墓前。

　　一座写着“已故湘山派掌门莫一鸣之墓”，一座写着“已故湘山派掌门夫人李月秋之墓”。

　　酒壶从腰间往高处抬去，酒珠洒下，祭奠亡魂。

　　邱羽右手一抛，两指一弹，长剑“叮”一声飞出，深深扎入树干，发出闷响。

　　“师父，师娘……”邱羽笑得苦涩，“徒儿贪玩无能，在外逗留数月，未能及早赶回，以至于本门蒙此大难，门中师弟师妹……只剩徒儿跟云竹师妹了，我二人，定当竭力追查此事，今生若揪不出罪魁祸凶，定当自刎于师父师娘墓前，以谢师恩！”

　　酒水如珠串成线，滴滴入土，最后剩的不多，他闭目仰面朝天，从头淋至脚。

　　三人从后山一路走到首阳宫大门前。

　　寂云冲着殿内高喊，“湘山双侠到！”

　　人群中“哗”一声，分开一条三人宽的道路，见到立在人群后头的两位高冠少年，将路让得更宽。

　　萧隐和沉渊腰脊挺直，一人手捧着一块墓碑，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前迈进，越过众人震惊且齐刷刷移动的眼神，来到众位掌门面前。

　　二人单膝及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都似哭过，墓碑高高举过头顶，看着道家祖师画像一言不发。

　　江垣放下手里短成半截的祖师像，察觉不对，问，“怎么回事？”

　　苏仕诚扶着桌角，也站了起来，“邱羽呢？”

　　方溪到底是女掌门，在此之际，下意识确认了一下袖里剑，追问，“发生了何事？人呢？”

　　沉渊埋首，将碑捧得更高，“湘山派邱师兄愧对师门，自刎当场谢罪……”

　　一片哗然。

　　各门弟子俯首帖耳，窃窃私语，众掌门面面相觑。

　　沈昀见沉渊面前的地面，被三滴泪水浸染出泪渍，瞄了叶如倾一眼，叶如倾看着垂头的二人，抬眼望出去，门外湖上还有上岛的船在行驶，道，“起来吧，好好安葬湘山双侠。”

　　萧隐和沉渊捧碑而出，围观在侧的各门弟子纷纷侧目让路，心底皆不是滋味起来。

　　叶如倾按在孤影剑上，转头看向沈昀，今日他没有摇扇，站得端方肃穆，有微山堂侍从附耳跟他身边的管家说着什么，而后沈昀微倾身子去听，听完却是笑了，待沈昀抬眼时，叶如倾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锐利带着锋芒，就那样盯得沈昀如芒在背。

　　这一眼，倒没什么只是在场人多，难免有人注意到，比如站在沈昀对面的方溪。

　　江湖盛传微山堂独立于江湖之外，而近段时日听说，但凡江湖上有什么雨点风声，不久后必有微山堂身影。

　　叶如倾如果怀疑沈昀，倒是意料之中，但是微山堂再是富可敌国，也终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除掉赫赫有名的湘山派，更何况，当今武林，能与莫掌门过上招的，根本没几个人！

　　再者说，方才有闲散的江湖人怀疑湘山派之事是叶如倾干的，毕竟当世第一非他莫属，杀一个莫一鸣自然不在话下。
　　但要说他的剑玄门能否灭掉湘山派还两说，毕竟莫说是剑玄门弟子大肆下山，就算是零星几个，江湖之中也会传得奇快无比。

　　剑玄门弟子只怕还没走出天越山半里，就被山下好奇的人多嘴出去了。

　　放眼望去，当今的江湖，还能有谁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