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背后》蓝色窒息

3、第 3 章 ----可

　　----可是对于我来说，反复久了我会很累很累。

　　真的太疲惫了，普通人无法感受的那种，反反复复，时而积极，时而消极无比，不停地，不停不停不停地重复。

　　过了一会儿，对方问到:

　　——你患病多久了？

　　----算算得病吧，可能也就一年多，也许更久。

　　----我也不知道了。

　　好几个月了，那些发生过的，大的小的，琐碎的，具体的，他全忘记了。不，不是忘记，只是强迫自己不要记起。

　　不记起，他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就还是他，那个卑微的，可以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景卑。

　　——十年前，我得了中度抑郁，然后五年前我得了精神分裂，两年前我得了双向，接着就是各种并发症。

　　——我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感知不到任何一种情绪。

　　——我知道它是存在的，比如愤怒，但是只是大脑知道是在愤怒，心里的情感方面完全就是一潭死水，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后两句话另他深有同感。是这样的。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融汇变成了同一种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呆滞着，麻木着，没有大悲和大喜。

　　特别平静。

　　平静到极致。

　　理智到不能再理智。

　　——我13岁就得了中度抑郁，就这么一直过了将近十年。

　　他刚想说些什么，对方继续说着:

　　——但我也走出来了啊，虽然不算是痊愈。

　　——但是我觉得我的经历应该可以帮助你们。

　　对方继续补充了一句:

　　——多多少少吧。

　　景卑一边想，一边打着字:

　　----我有时候很想发狂，莫名的脾气暴躁，想要发脾气，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冲动。那时我会很恨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不想发火的，为什么我会控制不住，为什么制止不了自己。

　　——你所有的感受，我觉得我可能都有过。所以你大可告诉我，我是个陌生人，不会威胁到你任何一点。这就是我在微博写文章的目的。

　　景卑愣了愣。

　　可他已经不想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但是……

　　他又有点犹豫。

　　毕竟啊，正如对方所说，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们没有任何感情的羁绊，没有金钱利益的纠纷。他们双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年龄，姓名，家庭背景，通通都是一片空白。

　　所以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但是……

　　他妈的他也不知道这个“但是”究竟是在担心什么。

　　算了，之后再说吧，现在他不想去思考这些。

　　----我会跟自己生闷气，会恼怒。

　　——是不是有一种身体有某种东西在一直乱窜，憋在里面的感受呢？

　　——然后特别想发泄出来。

　　——发泄完了，很短的时间内又会开始后悔。

　　看到这里他回到:

　　----是这样。

　　景卑勾唇，不可察觉地笑了笑。

　　哈，这不就是刚才的他吗，奋不顾身的摔了一跤，可做了之后却又有些懊恼，会感觉后悔。

　　即便他明白就算有选择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这样做。

　　身上那些分不清的疼痛此刻已经缓和了不少，从最初的一边跳一边火辣辣地炸着痛变成了现在像是埋在肉里隐隐的顿痛感。

　　----我是个很悲观的人，以前怎么样我忘了，或许也不想再记起了。

　　----我觉得自己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很糟糕。

　　景卑盯着屏幕半天，对方突然没了动静。

　　？？？

　　算了，可能不想回了吧，毕竟网络，有谁会在意一个原本就毫不相识的人。况且这么晚了，对方早该困了，能支撑这么久陪自己聊天，已经很不错了。

　　你在奢求什么呢。

　　反正你都不在意的，不是吗？

　　睡了吧……快睡……

　　景卑放下手机，关上了灯，脑袋放空，然后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屏幕对面……

　　冥烬辰盯着眼前自动关机的手机，一脑门的黑线飞速划过。

　　原地呆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疯狂寻找充电器。

　　“操！”他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遇到有些心思特别敏感焦虑的患者，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举动。因为他们会把对方突然间下线不回的行为夸张化，然后反过来自责自己，担心是自身的问题，怕耽误了对方的时间被别人厌恶嫌弃。

　　因为病情的原因，他们会变得比常人更加敏感多疑，且异常自责。

　　虽然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他们只是矫情脆弱，自己空烦恼自己。

　　等他开机看到对方的消息仍然是黑屏前看到的那两条时，内心略微复杂。

　　——抱歉刚才手机突然没电了。

　　——睡了吗？

　　静默……

　　没有任何回信。

　　他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一点了。应该是睡了。

　　没有再执着于对方的回复，他坐在电脑桌前翻回自己微博页面，继续写着“第三方记录”的文章。

　　其实之前一直有在断断续续的写，一边聊天一边思考一边打字。

　　这篇内容也算快结尾了，他想了想，最后写到:

　　“请相信已经自杀过9次的我说的这些话，我发自内心的想帮助各位患者像我一样走出来！

　　用时：8小时”

　　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字到总算又是松了口气。

　　他只想帮助各位患者而已，如果问他图什么，他只图帮助的过程中的他会快乐，看到被帮助的人走出来时的那种成就感。他一个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想和世界那些恶对抗而已。

　　他一直清楚自己不是英雄不是伟人，只是一个能感同身受的病患而已。

　　因为他真的很能理解那些人。

　　他走到落地窗旁，望着在此时此刻仍然灯火奢靡的城市，看着小如蚂蚁的人流车辆，在一片晦暗不明中掏出一根烟点着。

　　他才二十三岁，但有时候他会感觉自己已经上了年纪。他从小到大的心路历程，他的那些经历，那些发狂疯魔时做的各种事，早已让他练就成了一个不同于常人的灵魂和□□。

　　最近这几天，好多人找过他，那些不经易间就透露出的绝望与恐惧，那种慢慢渗透的死亡气息，还是让他有一些茫然和无措。

　　我应该怎么做？

　　你们会像我一样最终走出来吗？

　　要怎样才能救赎你们？

　　他略微无奈地勾了勾唇。

　　其实有时候自己还是会感到无可奈何的吧。他拯救过一些人，也曾失败过。当有些病患十分平静的告诉自己真的要走了不用再劝诫的时候，他明白，那个人是真的打算放弃了。

　　看不开么？正常人都会这般评价。

　　不是。

　　只是想通了而已。

　　因为真的没有办法了，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那个时候，他只有尽最后的温暖给予陪伴，最后祝愿他(她)来生幸福。

　　思绪飘的有点远。

　　不想睡。

　　冥烬辰明白并不是因为病还没有好的原因。他只是睡不着。只想做些其他的事，例如抽完这支烟，然后再喝点红酒，或是看一场电影。

　　只是不想睡，仅此而已。

　　在烟卷快烫到手指的时候，他把烟头在灰缸里摁了摁，然后拿出高脚杯，倒了半杯红酒来，坐在电脑前随便选了一个电影来看。

　　时间缓慢流失。

　　比较热血的一个电影，整个影片看完后，冥烬辰按了按眉，然后望着越发深邃的夜景，感到片刻的安宁。

　　他现在再次想起那件事已经很平静，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只是偶尔心里会有钝痛。正常的反应而已。

　　虽然说一个大男人了对待感情还如此极端不太好。但他并不觉得有啥。随便吧，别人怎么看都是别人的事，和他已经没有了多大关系。

　　或许他这一个人，最大的缺点不是自私、野蛮、任性，而是偏执地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他现在之所以如此坚持地还写着第三方记录，就是为了让更多的普通人了解这样的群体，也为了让更多的人找到倾述的地方。

　　不论是旁人还是患者本身，他都想让他们知道，这不是矫情，不是玻璃心。那些看着微不足道的小事，感情，家庭，学习，事业，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再细微。

　　哪怕再不起眼。

　　抱以了解的态度，他点进了之前和他聊天那人的微博界面。

　　顶置微博是一张图，画风阴暗而绝望。哭泣的男孩被无数只手上下拉扯，唇微张，嘶吼着，呐喊着，却又哭不出声音。

　　一种濒临分裂的无望气息死死抓扣住观者的心，似乎下一秒你也将和他一样陷入四分五裂的极度崩溃中。

　　他仿佛听得见画中的男孩悲怆地哭喊着，救我！

　　图片上方配有两句文字:

　　黑暗背后。

　　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