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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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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的盛,归去来兮的归。
我在心里默默咂摸着这两个字,想说这家伙的名字倒是比想象中的好听。
但不知为何,我没有直言出声,因为感觉到他似乎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名字——明明举的都是代表美好的词,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厌恶。
就好像他根本不相信尘寰终能成为盛世,也不相信出游在外的旅人最终都能回到属于自己的理想乡。
他见我没回应,便抬头朝我看来,说:“怎么,问了别人的名字也没点反应?”
我如梦初醒,在心中琢磨片刻,终究还是压下了想深究的冲动。
但这莫名的感觉让我忽然有些不敢直接念出他的名字了,于是我问他:“你想让我怎么喊你?”
闻言,他挑了下眉。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意外的神情,但那很快就被另一种微妙的神色取代了。
一直等到他开口,我才反应过来那叫“不怀好意”。
他说:“那你喊我声\'哥\'。”
我转头就走。
若是套用他自己的话,就是——还真把自己当成宝了!
他在我身后大笑,一句句说:
“哎,这不是你自己问我的吗。”
“别走啊。”
“阿逸?”
“你要再不理我,我伤口又该裂了。”
我朝他丢出一句:“裂了活该!”
他又在我身后笑,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个木屋,仿佛和屋外的阳光融为一体,在眨眼间扫尽屋子里残余的湿气。
我收拾着药罐,目光落在里头那堆乌黑的残渣上,竟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他在我背后“哎哎哎”地喊了好几声,又接连喊我的名字,但我都没有回应,而他也逐渐不说话了。
我做完手中的事,见都收拾完了就去接了盆清水,背对着他洗手。
我拿皂荚在手上搓了又搓,手几乎被泡得发白,水面倒映出不知为何没有离开的倒影。
后来想来,我竟是在等待他接下来都会说些什么话。
他静了许久,最后唤道:“阿逸。”
闻声我立刻微微抬起头,双手倏然径直,片刻后,就连波动的水面也归于平静。
我依旧背对着他说:“干嘛啊。”
他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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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我暂且没想好该怎么喊他,又不想直言他的名字,就还是换回了最初的称呼——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和我一起回医馆,就这么在折腾完这一番后,直接回到木屋的床上躺了下去,便没有再理我了。
我很快将那盆水收拾干净,去床边看了眼,才发现他已熟睡。
真是活该,我默默想着。
我的药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自然不可能让他转眼就和普通人一样生龙活虎,他的额头虽说不上滚烫,但那热度依旧明显,也吞噬了他脸上的血色。
也就睡着的时候能歇停会儿了。
我没了办法,既然他自己也不愿意被人知道他的存在,我也不好强迫,只能在回家后临时抱佛脚地彻夜读医书。
——但有没有熟读我不知道,反正只记得还没翻过几页,我就受不住困意,一头倒在书桌上睡了。
这一睡睡得我次日脖子生疼,感觉像是有好几根烧红的针扎在脖子里,硬生生固定住了脖颈,往哪儿转都不舒服。
饶是如此,待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罪魁祸首的脸,不等父亲派人来抓我,我就顶着不能动的脑袋冲去洗漱,加上眼睛下面覆盖着浓重的阴影,和父亲提出要去上山采药。
父亲立刻向我投来明显怀疑的眼神,道:“这么积极。”
“不积极您要骂我,积极了您又怀疑我。”我强压下心中的心虚,梗着脖子呛声,“反正就是吃力不讨好呗。”
这大早上的,我的心情也不算特别好,更不想在这时和父亲争吵。
所幸的是,父亲最终只是多打量了我一眼,便手背朝外地挥了挥手,让我赶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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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忘了那天究竟摘到了几株昙现,只记得那日清晨没有下雨,我在爬到山顶后就迅速地将视线所及的昙现都给摘进了药箱,连检查的闲余都不剩,就揣着药箱里用来煎药的药材小跑着赶到木屋。
一路上,我心跳得很快。
——我很紧张。
我不知道今日他会不会又一反常态地用另一张面孔来对付我,更是不知道,一夜过去,木屋里还会不会剩有那人的气息。
但当我一踏入木屋,吊着的一口气就立刻落了回去。
——他倒是起得早,依旧只披着外衫就坐到了桌边,正百无聊赖地叠着茶杯玩。
见我一进来,他就好像是察觉到我的脚步声似的,立刻朝我看来。
旭日正巧在此时升起,阳光直勾勾地洒在我的身后,和他的目光一起把我牢牢包围在温暖圈里。
我沐浴着他的视线,动作停顿了一瞬,接着便道:“这么早,你不睡觉的?”
他回呛我一声:“这么早,你也不睡觉的?”
我:“……”
温暖个屁!
……真是绝了,这厮不但至今都没有喊我我一声救命恩人——尽管他那声听起来还算真心的“谢谢”还言犹在耳——现在居然还敢和我呛声了!
“你当我为什么要一大清早放着被窝不钻反而辛辛苦苦爬到山上来?!”
他又笑,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一晚上没睡?”
他这么一说,我就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脖子又开始酸疼。
“还不是因为你!”我骂骂咧咧,一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按了按,“要不是因为你这人这么犟,死都不肯下山去医馆,我何必去通宵读医书!”
大概因为我对医书的厌恶已经到了溢于言表的程度,他瞥了我一眼,眼尾一直带着笑。
“这么讨厌?”
他问了句,转而去收拾被叠起来的杯子,木屋中充斥了一阵杯子碰撞时的清脆声响,像是有人突然扯响了铃铛。
“你有本事去读读试试!”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我的埋怨给淹没了,一说到这我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倾泻目标,嘴里嘟囔:“明明都是文字,连起来就都跟催眠符似的,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绝对保证你能睡着,还能追到你梦里去下蛊让你做噩梦!”
话音刚落,他手上的动作就是一顿,但那停顿的时间微乎其微,以至于像是我的幻觉。
等收拾完茶杯,把它们一个个都放好,他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叫狗呢。”我下意识地怼回去,说完才感觉好像是在骂自己,连忙“呸呸呸”了几下。
我自认丢了脸,必定又会被他嘲笑,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我,拍了拍旁边的木凳:“过来。”
我满心疑窦,将药箱放好,听了他的话坐到桌边。
“你又想干嘛啊。”
他没有回应,起身走到我身后,双手放上我的脖颈。
刹那间,先前的记忆在脑海中蜂拥而至,我还以为他又要掐我的脖子,条件反射似的往前躲了下。
“别动。”他略微低沉的声音在我脑袋上方传来,不知为何,我竟真的没有再躲。
——或许是因为他的手掌很大,轻柔地包裹在皮肤上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舒适;也或许是因为,今天他的指尖并不像先前两回一般透着冰凉,掌心反而源源不断地往我的脖子上传递热度,仿佛能将那些扎在脖子里的“针”给暖化了。
他的指腹上有着薄茧,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留下来的,但此时触碰在我敏感单薄的皮肤上感觉异常明显。
“还算你有良心……”
我喃喃一声,后颈享受着他轻重不一的按摩,即便没有出门去看,但好像也能知道,今天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日的温暖已然填满木屋。
我闭上眼,在他的按摩中逐渐睡了过去。
·
再睁眼时,我是躺在床上醒来的。
不知道我这一睡睡到什么时辰去了,但我起身环顾屋里,那人又不见了。
“人呢。”
刚从睡梦中醒来,我嗓子有一些哑,这声喊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娇嗔的意思。
“……”
我决定还是噤声,起身穿鞋预备去找,结果就见他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走出来:“醒了?”
“……”我刚穿了单边的鞋子,怒目圆睁估计称不上,但因为过于震惊而张开的口是铁定合不拢了。
“你趁我睡觉去炸厨房了???”
他看着也有点不好意思,悻悻地抬手摸了把鼻子上的灰,说:“我就是想弄点早点。”
弄点早点就能把自己搞成刚挖煤回来的样子吗?!
虽然我自己的厨艺也算不上多好,也总听来医馆的爷爷奶奶闲聊,偶尔能听他们说些屹州内的趣事,其中不乏就有谁谁谁家的小孩儿又差点烧了厨房的趣闻。
但归根究底,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着如此“天赋异禀”的人。
——看来这家伙的脸在我面前是干净不了了。
前两回都是血,今天就成了炭灰,但说实在的,真要选择的话,那还是别再让我看见前者了。
震惊使得我都忘了去穿另一只鞋,而他很快就跑去了浴房,再出来时又已经换成了干净清爽的模样,回到床边,踢了踢我脚边另一只靴子。
“脚踩在地上不嫌冷吗。”
他一句话把我喊回神,我赶紧套上另一边的鞋袜,起身跺了两下脚,朝浴房走去。
浴房还留有他用过之后的热气,让狭窄的空间变得雾气缭绕,还隐约混杂着皂荚的香味。
让人心里莫名有些燥得慌。
我猛拍了两把脸,只匆匆洗漱了一番便离开了这个空间。
出来后,就听他问我:“刚才做噩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