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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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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题转换得着实是有些快了,我没有反应过来,眨着眼问他:“什么?”
他淡淡地重复一遍:“追去梦里给你下蛊的医书。”
说完,他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里的场景有些可笑,嘴角微乎其微地向上翘了一下。
但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原来他指的是我抱怨上头时添油加醋的那句话。
“不行不行,你一说我脑子里现在全是那场景,太可怕了。”我说着,身体适时地自己抖了一下,“光是想想我都要崩溃,真追梦里来了那还得了。”
他静了会儿,接着像是被我戳到了笑点似的,漫不经心地笑出了轻声。
事实上,我还不是很清楚,他问我这问题究竟是顺口,还是认真想知道一个答案?
若说是顺口,他那问话时的语气就显得太过较真,但要说是真想得到个答案,他此时的反应又过于平淡。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为了以防万一、或是谨慎起见,又或是仅仅只为了听我亲口说出来,才费力开口问了一句。
我说:“如果真做噩梦会怎样?”
难不成他还能像外头那些传说中的梦师一样,进入我的意识为我清除噩梦?
他偏了下头,问我:“怎么,你还想做噩梦?”
突发的事有些多,这会儿我才想起还得给他煎药,没顾着回答他就赶紧回到桌边,从药箱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材。
脑子于是得了短暂的空,我想了想,说:“也不是说想做噩梦,但就是好奇那是个什么感觉。”
他见到我拿出来的药材,一下子换了副表情,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嫌弃和厌恶,但那变化也是一时的,很快就恢复成了平静。
那一瞬间,我不禁有个猜想——
他……不会是怕苦吧……
但不等我顺着这个猜想深思下去,他就问:“以前没做过梦?”
“嗯?”我的思绪立刻转了个弯,和那个猜想擦身而过。
“异想天开的梦当然是做过,”还做过不少,“但噩梦还真没有过。”
闻言,他挑了下眉。
我比他还奇怪:“这很不正常吗?”
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从来没有做过噩梦,就连“噩梦”这个词,都还是我在知道梦师的事后才知道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的梦境都是美好隽永的,也会有人受梦魇所困,以至于夜不成寐。
我问过兄长和镇子里的其他人,甚至问过那些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的人,但他们的答案都大同小异,说是从未做过噩梦。
——屹州就好像是被保护在金钟罩里的一隅,成了天地间最安全、但也最孤立的地方。
可古人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美好的表面往往并不代表平静,只会让同样的灾难显得更为颠覆。
所以我才更想离开,想增长见识锻炼自己,就是不想等万一的时候,连自己关心的人都没法救助。
我一五一十地同他讲了,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将视线投向木屋外,脚步也朝外走去。
我发现自己竟然又被对方带得忘了正事,赶紧去了厨房。
这会儿厨房被收拾得很干净,一点都看不出这里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让我越发感到困惑。
这人是去哪儿炸的厨房啊?!
那些炭灰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飞过来粘在了他的身上,就和他本人一般不知来处。
我挠了挠脑袋,着实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折磨自己了,去拿出了煎药的药罐,将药材一股脑儿地倒了进去,加水生火一气呵成。
待炉火逐渐平稳,我擦去脖子上的汗,将昨天用过的木凳搬回厨房,却在坐下前的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朝外头瞥了一眼。
那人就在木屋外不远的地方,时而望天,时而探地,也不知道是在调查什么。
可就是没走。
“真是个怪人……”我小声嘀咕。
但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我都没有再去木凳上坐下,最多就是去调了下火,其余时间竟一直都在关注那个怪人的动向。
“真是奇怪……”
这回我却是在说自己。
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张看着像是地图的东西——或许是很久以前我放在木屋里打发时间用的——还有便携用的笔墨,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最后也不知道他究竟研究出了些什么,就见他望向屹州的方向,脸上微微露出诧异。
就在这时,药也煎好了。
我敲了敲窗框,喊他:“喂,吃饭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脸上的惊诧很快就消失了,手上收拾起地图,对着我笑了下。
“问了名字又不喊,没大没小。”
我“嘁”了声,问他:“你又多大啊,整天整出一副大前辈的样子。”
他没有进屋,反而直接朝我走来。
窗框框住了行动的范围,却没有框住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和身边拂过的阵阵秋风。
他带着阳光朝我走近,直到窗前停下,手肘撑到窗框上,凑近我笑得很真。
“一声‘前辈’我还是受得起的吧。”他说,“虽然不至于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但好歹也走过了这么多路呢。”
“……”
他这话可戳到我的伤心处了,我“哦”的一声,举起手中用来煽火的团扇迎面拍到他脸上,开玩笑地说了句:“要是你带着我也去走走那些路,我就考虑考虑喊你这声‘前辈’。”
他没有说话。
但片刻后,我的扇子稍稍斜了一些,能感受到他似乎低了下头。
我突然有些后悔刚才嘴快说了那句话。
虽然我一直说着要去屹州以外的地方看看,但无论如何,也从来没想过要出去寻死。
——他每次来到栖山都带着一身的伤和血迹,可见那些走过的“路”有多险象环生,就是他回我句“好”,我也不见得就真会跟他走。
再说,我可还没完全相信他呢。
可惜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了,我心中悻悻,正要收起扇子,给他去盛药,他却一下子直起身,从我手中拿走了团扇。
那扇子是我从木屋里翻出来的,也不知是谁放在这里的,扇面是用薄纱制成,上头绣有一只鸟。
我认不出那鸟是什么品种,只见他拿着团扇观摩了两眼,忽然自哂般地一笑。
旋即,他拿着那团扇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问我:“饭呢。”
这动作几乎就是在把我当没长大的孩童看待了,我有些不爽,一把敲在他的手腕上,把团扇抢回来,回头一气呵成地盛好药,拿来药碗顶到他鼻子前。
“诺,你的饭。”
他当即露出一副明显痛苦的表情:“怎么又是药。”
这回我没错过他脸上变幻莫测的模样,在心里头窃笑,视线故意划过他身上那些被隐藏在衣物和绷带之下、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窟窿处。
“怎么,”我说,“受了伤还想吃满汉全席啊?”
“……”他又埋怨似的掀起眼帘瞥了我一眼,原本有些下垂的眼尾就显得越发楚楚可怜,像在和我撒娇一样。
但我铁石心肠:“喝。”
见状,他脸上那些装出来的可怜劲儿就顿时散了,紧咬的牙缝间溢出一句:“我怎么会碰上你这样的魔鬼。”
我这样的魔鬼笑着“哼”了声,借着地势的优势难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喝不喝。”
其实就是他真不听我的话,我也实在无法拿他怎样。
——昨日那些断口整齐的绷带还历历在目,鬼知道他到底会用什么仙术。
我自认很有自知之明——显而易见地,我一定不会是他的对手。
再者,他又不是我父亲或兄长,我何来的资格去逼迫对方。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任性,只瞪了我一眼,以喝酒的架势直接仰头把碗里的药给喝得一滴不剩,完事后抬手用拇指指腹抹了下嘴角。
但不多时,他强作镇定的脸上逐渐绷不住了,一手撑着窗框,脸色乍青乍白。
我忍不住笑出声:“我不过就是加了几味苦参而已,不至于,真……噗哈哈哈哈哈。”
第二声“不至于”还没有说出口,我自己也绷不住了,笑得甚至笑得扶着墙蹲下身去。
看来在“不怕苦”这一项上,我应该是可以把他拿下了!
他站在墙外,估摸着现在连呼吸都是苦的了,有点恼羞成怒的架势,撑在窗框上的五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用余光只瞥见一道身影一闪,下一瞬他整个人就径直翻入了厨房。
而那药碗还被他拿在手里,碗底剩余的一些药汁一滴未撒。
我还在自顾自地笑着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药碗放好,由上而下地俯视着我,把我圈在了他和墙的中间。
“……”我一声笑卡在喉咙里,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