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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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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时间不知走过多久,小兔子依旧蜷缩着身体栖息褥旁,屋子正中的火盆却不见了踪影。外头的雨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停止,只剩下空气中残存的湿气挟裹着微凉钻进屋内。
回到现实之后,不用再费力去维持识境安稳,盛哥神色上看着少了些不安,只是脸色依旧说不上有多好。我替他把了次脉,但除了疲惫之外,没能察觉出任何异象。
到最后我只能问:“盛哥,你真的没事吗?”
“怎么。”他倒是不以为意,一脸揶揄地挑起眉,“现在倒是不吝啬喊我‘哥’了?”
“别闹,问你正经的呢。”
我厉下声,手上条件反射地想去和他打闹,但还没伸出手去就悻悻地收了回来,缩在背后摩挲起手指。
我想了想说:“毕竟你这场梦是为我造的,要是害得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把自己赔给你都不够。”
这会儿屋外虽然还有些阴云,光线已是比清晨下雨时明亮不少,他闻言便轻声笑了,俊俏的五官不再像方才临出梦前那般紧绷,弯起的眉眼中流露的目光也好似被彻底映亮。
他说:“你想赔也得先看我要不要啊。”
“……”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控制着力道往他手背上拧了一把:“算了,随你去吧!”
“哈哈!”旋即他大笑两声,手腕一转就捉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木屋里的笑声逐渐淡了下去,原本躺得好好的兔子不知何时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跑动,往宁静中注入一丝难耐的碎响。
“阿逸。”他倏忽唤道,“放心吧,造个梦还不至于把我压垮,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勉强的。”
我被他圈着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表面上我依旧骂骂咧咧:“你最好是!”
他脸上笑意更甚,盯着我静默不语。
每回被他这般正正经经地注视,我总会感觉不好意思,心里头泛起窸窸窣窣的痒,只得挪开视线,在脑海中搜索着其他话题。
“咳——”
这时就听他冷不防闷声咳了两下,我便也顾不得其他了:“我去给你弄些补药来吧。”
他摇了摇头:“别麻烦了,药没用的。”
识境牵扯的是人的神识,任何灵丹妙药都对其无用,我知晓他并不是随口应付我,却也无能为力。
尚未褪尽的凉意见缝插针地钻进木屋穿堂而过,我垂下脑袋,忽然浑身抖了一下。
盛哥还牵着我的手,这一下当即就被他察觉到了。他手上用力,带着我一起坐回褥上。
突兀的空地上凭空一道光线一闪而过,再一眨眼,火盆中的木柴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舒适的热度包围了我的身旁。
那小兔子循着热度,又跑来一旁扎下了根。
我的注意力随之被转到了面前的火盆上,小声询问道:“这火盆也是你‘造’出来的吗?”
尽管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当初在了解梦师这一派的时候,我知道梦师之中的能人可以在人的意识——识境中“无中生有”,凭空制造梦境。只不过,制造出的梦境极其容易使人混淆幻想与现实,因此,并不是所有能够入梦之人都有本事去制造梦境。
而这,归根究底还是在识境中“动土”的事情。
曾有记录梦师一派的书册上记载,有些梦师非但可以在识境中刻画虚拟的梦境,更是可以在现实之中化无为有,捏造出实体的物件。
再有甚者,兴许还能捏造出活物,让上古神兽都重现于世。
说是“兴许”,就是因为传闻依旧还是传闻——迄今为止,世上还从未出现过可以凭空捏造活物的旷世奇才。
饶是如此,书上说,能够在现实中造出实物的人已经可以算是梦师之中的佼佼者了,近百年来屈指可数。
而现在,其中一位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毫不夸张地说,现下绝对是我对这家伙——对盛哥产生的敬畏达到巅峰的一刻。
我甚至都有些不敢用平时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盛哥起了身去摸了摸挂在竹竿上的衣服,在听见我的问话后只扭头朝我丢了一个眼神过来。
我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这家伙……
精神不怎么样,眼神里倒是一点自谦都无!
我回想片刻,又想起一个一直没有解决的问题:“那天你也是用这招把绷带给剪了的?”
“哪天?”他问。
“我把你捡回木屋的那天。”我说。
竹竿上的衣物看上去干得差不多了,他将其一一收下,好一会儿才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你说那次啊。”
我等了会儿,就见他收完衣服,过来全都堆进我的怀里,这才慢吞吞地接了一句:“那次倒没造物,不过用点手法把桌上的剪刀挪到手边还是不难的。”
我:“……”
听听这信手拈来的语气!
这家伙可真是有本事,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把我好不容易堆积起来的敬畏给尽数敲散了。
我小声地“嘁”了一声,却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松了口气。
“阿逸,你完全不用把我想象得有多伟大。”
不知为何,他就像是分出了半个神识钻到我意识里去了似的,仿佛能读出我心中隐秘的思绪,在我身边坐下,说:“这话或许会打破你的憧憬。”
我摇了摇头:“盛哥,你尽管说便是。”
他“嗯”了声,停顿良久,才缓缓开口说道:
“世人总说梦师为修仙良道其一,可事实上,这短短百年以来,除了身体感受不到饥饿,不必受饥荒影响以外,入梦者既未升仙,也无法长生不老。他们或许没有普通人普通,但终归不及圣者,说到底,也不过是天地间随处可见的蝼蚁罢了。”
火苗四周的热浪烘得我思绪有些迟钝,开口也有些微妙的前言不搭后语:“可你们每次入梦都是如履薄冰,不是吗。”
万一进入的识境突然崩塌呢?
万一自己的神识支撑不住呢?
却连一点相称的利益都得不到吗?
“我不知当时第一位得以入梦的祖师是作何想法,也无法知晓旁人所想。”盛哥道,“至少在我看来,入梦者所为,只一言概括,不过就为天地间的凡人提供一场美好无扰的梦乡。”
柴火兀自噼里啪啦地响着。
方才盛哥还说这会打破我的憧憬,但在听完之后,我却只感觉胸腔中像有潮水汹涌,仿佛有激昂声响不断敲击耳中鼓膜,激动的情绪流窜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我沉默片刻,问道:“所以,这便是萦梦阁所行之事吗?”
我在问题之中留了个坎,真正想探究的其实是——你是萦梦阁的人吗?
也不知盛哥有没有察觉到我的深意,他像是思索了少顷,便回答道:“眼见为实,等以后有了机会,你可以自己去看。”
——他终究还是绕过了这个问题。
不过不等我多想,他就扯过我的手,将我手臂上不合身的衣袖往上卷了两下。
“再烘会儿身体就去把衣服换回来吧。”他说,“不合身的衣服穿着总归不会舒服。”
我不置可否,喊了他声:“盛哥。”
他朝我投来疑问的一眼,我停顿了会儿,转眼还是摇摇头:“没什么!”说完就抱着衣物起身去了浴房。
我没去偷偷看外面盛哥的反应,很快换回自己的衣服,却在浴房中呆坐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倏然苏醒,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回到卧房时,盛哥正闭目养神,闻声才抬眼朝我看来。
“再不出来还以为你偷偷跑了呢。”他开玩笑道,“脸怎么这么红。”
我把衣服放在一边,生硬地转过话锋:“早晨出门太早,我得先回去报个平安。”
他仰头安静看着我,片刻后说:“好。”
我点点头,两条腿里却好像有人在左右拉扯似的,挣扎半天还是没有挪动。
他淡笑着:“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又摇摇头,去桌上抓来了空药箱,轻声道:“那我走啦?”
他朝我做了个赶人的手势:“赶紧回去吧,别又挨骂了。”
我不置一词,他又赶了我两下,还干脆闭上眼去,开始调整声息。见状,我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木屋。
接连几日连绵的阴雨过后,屹州终于又得以恢复往常的语笑喧阗。我一路奔跑下山,刚走出山脚就能收获四面八方而来的喧嚣。
我两手抱着空荡荡的药箱往家奔去,忽而听见一旁有人喊道:“诶!宣小公子?这又是一大早就去采药了啊?”
我刹住脚步循声看去,就见喊我的人正是衣料铺子的邓叔。
“怎么了这是?”邓叔问,“今天收获不少?”
“唔。”我含糊其辞道,“算是吧。”
邓叔自是不知道我每日去采的昙现其实已经过了花期,只是朝我指了下:“看你那一脸乐呵呵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立刻抿住唇,心想这大概能稍微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一手指尖在药箱上心虚地敲了两下。
好在邓叔大概率没有察觉到我的小动作,低着头把许久未拿出来的小推车给摆在了铺子外面,仰头感叹一声:“这天可终于是开始放晴了。”
我点点头,忽而想到什么,喊了一声:“邓叔。”
“咋啦?”
“先前你曾同我讲起过外头看不见的怪物,还记得吗?”
邓叔“哦”了声:“你说那个呀,记得,怎么了吗?”
“那定不会是梦师所为。”
我深吸一口气,朗声冲他喊道:“梦师入梦,是去给人带来美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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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我背着个包袱出现在饭厅,向父亲和兄长道出了我的决定——
“我想去栖山上闭关住一段时间。”
父亲起初自是不许:“我看你就是想去玩!”
“不是的!”
我连忙解释,还将准备好的医书一一呈现给父亲看,报备接下来的计划,末了我说:“要是爹你不信,不如就给我布置些功课,我每日下山来给你检查便是!”
一直以来,我都只会对父亲布置的冗长功课怨声载道,这还是我第一回主动请求,于是父亲也有些半信半疑,没有直接应下,却也没有立刻拒绝,同兄长面面相觑。
我一见他这动作便知不会有问题,果不其然,兄长只看了我一眼便道:“不如就依阿逸说的,先实行个几日,若是怠慢了功课,我亲自上山去把他给抓回来。”
如此一说,父亲也没再拒绝,勉勉强强同意下来。
自此,我开启了人生中最丰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