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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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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州接连不断的阴雨天已经让我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但我并没有扭头去看这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奢侈的盛景,而是一直盯着眼前这人。
兴许是入梦的过程太过晕眩,一时之间,我竟感觉他眼中的光要比眼前的景象更为夺目。
但很快,他就松开了我的手,彬彬有礼地负手而立,朝我略一挑眉:“哑巴了?”
我:“……”
他又道:“不准备说些什么?”
虽是问句,但他这话的尾音有着些异于常态的上扬,紧跟着我就见他用目光逡巡扫过眼前的花草,复又回到我的身上,神色意味深长,就差直接在脸上写句“快来夸我”了。
若按照我平时的性子来说,此时必会怼他一句“自作多情”,也可能会再提一句“先毁约的是你”——尽管他当时说的花开也并非是一句保证。
可眼前的场景的的确确是让我感到内心有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油然而起,逐渐漫上舌根,让我一时连说话的方式都几乎忘了,只小声地“嘁”出一声。
他立刻抬手在我眉心戳了戳:“没礼貌的家伙。”
“哎!”
他手一抬起来,我就以为他又要带我在梦里乱窜,条件反射地紧抓住他的衣袖,毕竟那脚不着地的感觉可真不怎么令人舒服。而他就像是诡计得逞的孩童,垂眸往我手上扫了眼,再次看过来的眼神就带上了明显的揶揄。
“……”我甩开他的衣袖,直接扭头就走。
满山的花草树木完全覆盖了栖山原本可以说是荒凉的山顶,连一些被踩秃的路也看不见了,只能勉强寻找缝隙落脚。
他带笑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慢着点,不要践踏花草。”
我回身朝他呸了一嘴,等人走近,干脆直接一把拽住他,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带他一起往花海中仰倒。
梦中的阳光大大咧咧地洒在身上,偶尔还会带来与现实同样的刺痛。
我闭上眼沐浴阳光,享受着花香在鼻间萦绕而过,良久之后,我喊了他一声:“喂。”
“又没大没小的。”他说,“作甚。”
“这里是我的梦境?还是我的意识?”我自动忽略他前一句话,侧过头去看他,“我总感觉自己好像也没睡着啊。”
他也同样扭过头来,指节又在我眉心敲了一下。
“嗷!”
“你以为入自己的梦境是多么轻松的事吗。”他说着一边收回了视线,“这里是我的识境——也就是你说的意识。”
我捂着额头似懂非懂,又问他:“那你为什么能进入自己意……识境?”
“那可就说来——”
“没有话长!”我直接打断他,一手还伸过去捂住他的嘴,厉声威逼:“老实交代!”
他瞥了我一眼,把我捂在他嘴上的手给扯了下去,脸上浮出些无可奈何。旋即我就见他坐起身,随手一挥,空中薄雾就被倏然撕开一道缝隙。
覆盖在这栖山顶上的朦胧顿时被撕裂出一个格格不入的空洞,洞外光线明显比我身处的地方暗淡良多,只有中心一处独一无二的光点,正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看见那里的光亮了吗?”他说。
我也坐起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嗯”了声:“那是什么?”
“我的记忆。”
即便我曾经了解过梦师……或者该说是那些可以入梦之人的行事,但当此时我得以真正看见“记忆”这个模糊的概念凝聚成了一个可以窥探的实体,摆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时,依旧免不去心底难以言说的震撼。
就好像我眼前的不仅仅是识境,而是一场浩瀚的银河。
我不自觉地张口,出声却只有喃喃:“记忆……”
“既修了入梦一道,那自然可以进入世上任何一人的识境,包括自己。”他低声道,“只不过,识境中存储有我们一生的记忆,会将我们自己都难以注意到的视线角落都事无巨细地记录在案。进入自己的识境、甚至去探寻其中的记忆时,同时也会产生相对应的记忆。在这过程中,若是无法维持识境的稳固,那么人的意识也会随之产生松动,甚者直接崩塌,最终就——”
“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等他说完,我下意识地接过了后话。
他不置可否,抬手一挥,那片空洞就再次被填满,四周的景色重新回到天衣无缝。
花香萦绕的栖山和现实世界大相径庭,微风中只有报春的鸟儿一如既往的吵闹。
身侧几根芦苇一直轻拂着脸颊,我随手扯了根下来,往他脸上扫了一下:“嘁,说的好像你有多厉害似的。”
他抬手抓住那根芦苇,笑着朝我看来:“这我倒是不否认。”
“美的你!”我松开芦苇,上手往他脸上呼噜了一把,“这会儿话说得好听,别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把我也给一起关里头。”
他没有应声,却直接抓住了我的手。
不知为何,我竟然没有挣扎。
方才还有些喧嚷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即便空间辽阔,空气却好似被压抑在一方极其狭窄的区域里。这一刻我们心照不宣,似乎都忘记去察觉这沉默的氛围中被压制在无数未知感情下的尴尬,只感觉岁月正好、山静日长。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阳光太好,也或许是因为他微垂的眼尾容易给人带来的错觉,此时的他褪去了昨日、乃至更久之前显露出的那些刻薄和尖锐,即便是故意做出挑衅的神色,也让我有种错觉,有种想要更加接近的错觉。
我紧盯着他没放,甚至能看见他轻微地阖了下眼,目光低垂一瞬,却又立时收了回去。
片刻后,他率先挪开视线,也松开了我的手。
我背过脸去,总感觉这久违的阳光好像灼得人都有些失神。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我便噌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提议道:“下山看看吧!”
他仰头看向我:“走这么快?”
不知为何,这会儿我倒有些不敢回视他了,只低头拍着衣摆:“……难得能进来窥探窥探你的梦境,不到处走走岂不是浪费了。”
“没有其他的了。”他帮着我捻去衣裾上的一根杂草,“山下依旧是你每日能见到的模样。”
我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出一些不对劲来。
方才未能仔细查看,这会儿我认认真真地朝周围逡巡一圈,辨认出其中一些我认识的草药和依旧说不出名字的花草,它们凌乱地交杂在一起,就好像是汇集了天底下所有花卉,织成一副繁茂蓬勃的景象。
而在那之间,也是同样的没有昙现。
最终我将视线停留在崖边,一颗孤零零的乔木上。
我缓步走近,但没像在梦中那样朝山崖下看去,只是立定回身,对上身后不容忽视的一道目光。
——他在不知何时起了身,伫立在花海之间,正静静地朝我看来。
“那你怎么会知道我梦里的栖山会是这种模样?”
我隔空点了点他,紧跟着拖长声调“哦——”了一声:“你偷偷跑我梦里去了是不是!”
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否认,直接低声应道:“嗯。”
这倒让我有些愣怔,毕竟在我的认知里,他从不是这种会老实承认自己做过什么的家伙——要么就是借机同我拌嘴,要么就干脆含混应付过去。
因此他这会儿来了个出其不意,倒是把我给说噤声了。
但不出片刻,他就说:“结果碰上一个拽着我不放的小无赖。”
我:“……”
如果我没有猜错,昨夜我梦里那道从花海中投来的视线就是来自于这家伙——本尊,但我不敢承认,在我追出去之后,在山路上捉住的那人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
我三步并两步地跑回他身边:“昨夜我是不是在梦里和你说什么了?”
他不置对错,只朝我笑了一下。
我心里一阵咯噔:“我说什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对着我的视线顿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不知为何,我见他唇瓣一动,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带着一脸坏笑:“还能说什么,你一脸哭哭啼啼,抱着我不肯松手,边喊哥边让我别走。”
“……”我小声骂了两句脏,踮脚凑在他耳边吼道:“信你个鬼!”
“说了又不信。”他一指抵住我的眉心把我推开半寸,“嗓门这么大,鸟都没你吵。”
仿佛为了应征他的话,一只杜鹃鸟扑朔着翅膀停在他的肩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默不作声地理了理羽毛,末了还朝我丢了个蔑视的眼神!
我气不打一出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梦境是你造的,这鸟受你控制,你要是让它闭嘴,它还能反抗不成!”
他挑了下眉,将视线投向肩头那只杜鹃鸟,后者像是感应到什么,忽地又扑朔翅膀扶摇直上!
——眨眼之间,整座栖山上的茂盛枝叶齐齐扇动,律动的簌簌声音响彻云霄,似有万鸟从中脱颖而出,用鸣叫声渲染了整片山峰。
我连忙捂住耳朵,在他耳边大喊:“吵死啦!”
他看我一脸狼狈便大笑起来,余暇间“指挥”其中两三只鸟往我们所在的方向快速落下,一时间我忘了这其实是在梦中,被吓得整个人一缩,脑袋一低结果直接把脸整个埋在他肩上。
下一刻耳边一阵劲风飞速掠过,另一边耳畔同时响起他不怀好意的声音:“怕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这家伙却还有闲情逸致在我脑袋上拍了两下。
“……”
哄小孩儿呢?!
我挥开他的手,刚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就被他一把攥住。
“走。”
我顾不得生气了,仓促间忙拎起有些过长的衣摆,喊他一声:“喂!”
他却像是充耳不闻,带着我直往山下小跑而去,就好似方才我和他一起在雨幕中奔跑的那样。
不同的是,这回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与我融合,细细密密落在身上的成了炙热的阳光;眼前不再是被雨水打成的泥泞,石砖排列而成的山路不断向前延绵。
茂密的枝叶垂落在路中,时不时在我们身侧划过,我下意识张口想要喊他,有两个字几乎就挂在舌尖,呼之欲出。
梦境中栖山的山路似乎要比现实还长了不少,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放慢脚步停下,回头看着我咧嘴笑开。
我不住喘气,劈头盖脸就骂他一句:“疯子!”
他闻言却笑得更甚,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难得像我一般朗声高喊:“疯便疯罢!”
鸟群在林中尽情飞舞,我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装作要掐他的架势猛晃了晃他的身子,又骂他一声:“你这家伙!就是个疯子!”
他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场。
良久之后,他清亮的声音才在山间逐渐淡了下去。微风徐徐拂过,我摸索着山顶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成片的鸟群已然没了任何踪影,整座山峦在我们放肆的时间内又安静下来,
路边树木背后依稀能见到一点木屋的轮廓,在喘过气后,我便问他:“所以你把木屋也给照搬进梦里来了?”
日照之下,明显能够捕捉到他颊边仍然沁有的汗珠。他朝屋子的方向看了眼,话语顿了顿:“要去坐一会儿吗?”
我一手还挂在他的肩上,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仍然激烈的起伏,满声揶揄地调侃他道:“跑这几步路就撑不住了?”
但话音未落,我就蓦然回想起他方才对识境的解释。
——这会儿我所在的,不过是他浩瀚识境中的一隅,可与此同时,他却必须得花费精力去控制识境中的角角落落。
更别说,在今日我见到他的时候,他那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了。
造梦之术本就不是三言两语一说这么简单的事,看来,他之所以会在一夜之间把自己折腾成个仿佛气若游丝的病患,或许就是因为连夜为我造出这个梦境。
我一下子就急了,哪还顾得上嬉笑,忙问他:“你是不是有点撑不住了?”
他张了下口,看样子是要否认,可这毕竟不是靠逞强就能糊弄的问题,不消片刻他就自嘲地摇了摇头,语气故作轻松:“看来是有些疯过头了。”
我抓起他的手腕给他把脉:“本来身体就没好透,让你耍帅!”
“不是因为……”他把手抽了回去,“不用把了,入自己识境时不是真身。”
这方面我没他了解的多,便不置可否,也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只能催促他:“那就先出去吧,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的。”
嘴上调侃归调侃,时至今日,我并不认为他煞费苦心演一出戏,就是为了将我永远困在他的识境中。
比起自己,此时的我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很快“嗯”的一声,带我从栖山的土地上凌空而起。
漂浮带来的眩晕和不安纷至沓来,我依旧在第一时间攥住了他的臂膀,但这回我没有闭眼,牢牢观察着他的脸色:“你慢些!”
“没事,别怕。”他却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轻笑一声,转而就一手挪到我的肩上,干脆把我扣进了怀里。
出梦的过程像是经过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无数景象在四周交替闪过,留下一道道模糊而灰暗的残影,令人心惊。
下一刻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手挪到我脑袋后面拍了拍,把我按在他的肩头,让那些看着可怖的景象在一瞬间便脱离出我的视线。
我愣怔地将目光落在他衣服上的一处刺绣,口鼻间好似呼吸到他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双耳仿佛能看见周围空气的流动。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一直到双脚触碰到结实的地面,他轻拍我的背,在我耳边唤道:“阿逸,可以松手了。”
“……”我没有动,只是问他:“你还好吗?”
蹭在脸侧的发丝微微拂动而过,他大约是朝我偏了下首,轻声笑道:“你再用点力,我可能就不好了。”
于是我“从善如流”地在他脖子背后用力拧了一把,却依旧没有松手。
“你说过,我们所见过的角角落落,无论自己有没有注意到,都会被记录在记忆里对吗?”我再次问他。
而他低声应道:“对。”
我又问:“你也说了,要带我离开这口深井是吗?”
他轻声笑了:“只是在识境里。”
“识境里也好。”我说,“等你休息好了,别再去耗费精神制造虚假的梦境了,就……”
我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从他肩头抬起身,望着他展开一笑。
“盛哥,就带我去看看你见过的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