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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屹州的天好不容易晴了小半个月,结果很快又恢复到了每日阴沉的状态。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出门前兄长甚至劝我别上山了,但我没听,反而反过来拿父亲当借口,说完就硬是抓了把伞往外冲。

      清晨的时间,街上人本就稀少,就是平时,最多也就只有些天未亮就摆好的早餐摊位,以及一些不得不早起耕地的农民。
      平常我经过时,卖包子的大叔都会同我打个招呼,说他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新口味,而这会儿,那些小推车都没了踪影,习惯的招呼声没有响起——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落下的雨雾将屹州的街头巷尾切割成模糊不清的一片,如寂静荒凉的山岭,看得人心凉。
      我心里不仅是凉,更是倏忽一跳。

      这莫名的不安让我不禁加剧步伐,连忙往栖山跑去。而等爬到栖山山腰的时候,我的靴子里已然浸满了水,表面到处都被溅上泥泞,每走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这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状态,但我在慢慢停下步伐后,还是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那家伙撑着一把应该是从木屋捞来的油纸伞,正抱膝蹲在山道旁,拿了根枝条不知在做些什么。

      兴许是听见我踩在水塘上的声音,又或许是我的喘息声成了惊扰,他手中动作一停,随即朝我看来。
      “今天怎么还来?”他的声音很轻,“雨下得这么大,估计昙现也是长不起来了。”
      接连的下雨天让昙现的长势一落千丈,前天我勉强在杂草下翻出了一株品相并不怎么好的昙现,昨天就干脆一株都没有了。

      “暴雨天时天气阴冷,雨珠更是可能将昙现的枝叶打散,所以正常来说,下雨天时昙现的生长状态的确是会不如平常,可不一定就代表了昙现花期的结束。”
      一串话说得我刚平缓些许的气息又乱起来,我顿了顿,反问他说:“雨下得这么大,你又为何不在木屋里好好待着,偏要跑到外面来,伞面都要被雨给打坏了。”
      话音落下,我就见他唇角弯了一下,仰头看向伞面。

      我趁他走神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蹲下,结果发现在树丛遮挡之下,有片石块竟然难能可贵地没有受到雨水的洗涤,呈现出干净的灰色。
      而在那之上,一个个明显的黑点排成了串,正井井有条地往同一个方向移动着。

      “都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逗蚂蚁呢。”我说着朝他斜了一眼,“怎么还去逗伞了!”
      他正拿着刚才的枝条试着往伞面上戳了戳,像是在测试这伞面的牢固程度,闻言才看向我,唤了声:“阿逸。”
      “又干嘛。”

      他笑了下,但很快,那笑就淡了下去。
      半晌后他声音极轻地说:“逗蚂蚁可是男人的浪漫。”
      “……”

      我听过说“舞刀弄枪是男人的浪漫”、“诗词经文是男人的浪漫”,却是第一次听人说逗蚂蚁也能成为男人的浪漫。
      我被他这不知怎么长的脑回路噎住,甚至都没能察觉到他的语气中少了平时开玩笑时的顽劣,开口就回他一句:“我看你就是幼稚!”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他竟然没有同我呛声,只是沉默地拿着那根枝条,阻拦在蚂蚁行走的路上。
      这队蚂蚁显然不怎么团结,只被这么一“挑拨”就立刻分成了两派,部分显得聪明些,见状很快就绕开面前的阻碍,继续跟上了前面的伙伴;有些却像是瞎了蠢了,顺着枝条一路往上,转瞬又被引导上了另一根木枝。
      蓦地,他说:“你看。”

      我不明白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就怼他:“看什么?我看你就是在玩!也亏你在这暴雨天还能自娱自乐玩得这么开心。”
      他脸上就像往常一样挂起淡淡的笑,撇过来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天凉的原因,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的这个笑显得十分冰冷,眼底神情都没带一丝温度。
      这让我无端感到陌生,同时也让我呼吸滞了一拍,以至于胸口就像是堵了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如鲠在喉。
      但他很快就转回头去,望着那些蚂蚁淡淡地说:“看,在面对蝼蚁的时候,人类永远都是拥有掌控权的一方。”

      石块没有经过雨水的冲刷,却被完完整整地笼罩在树丛的阴影之中。他用手中的两根枝条再次简单得挑拨了一下蚁群,黑点就彻底溃不成军,来得及逃跑的那些蚂蚁早就没了踪迹,剩下的这些就仿佛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四散而逃、狼狈不堪。
      我第一反应感觉这场面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别玩了!”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蜷缩了一下,没有再动。

      远处似乎轰隆落起了雷,声音之响就像是要把我震回与他初见的那天。
      雷声让我心中的烦闷和不安越发加剧,我把那两根枝条都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丢去了一边,然而这时石块上的蚂蚁们早就一片散乱,一个个都像是迷失了方向。

      我心中愠怒,这样的他更是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害怕,而这个“害怕”又和当初他用我的生命或家人威胁我时的“害怕”不尽然相同——
      当时的我,一心都是在担心他会如我所想的那般将我灭口,可这会儿我却是在恐惧,恐惧这段时间与我在木屋里嬉笑着逗弄彼此的他、在我耳边用沉稳舒服的声线念着难读的医书的他、在陪我上山采摘完昙现之后一同沐浴在朝阳下眺望屹州的他才是假的。
      我恐惧着他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人。

      我第一次用谩骂的语气说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你——”
      话至一半,他便打断了我:“那我该是怎样?”
      “你是……”我喃喃着,想找出一个适合的词来形容他,但当我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过后才发现,此时我竟然完全无法想出任何一个字来。
      现在我的内心就如同在说谎话时被当场拆穿一般难堪,他的一句话就让我意识到,我口口声声想说的“印象”,到头来其实还是太局限了。
      我依旧不够了解他。

      我不清楚他会在何种情况下作出何样选择,眼下亦是如此,但我下意识地认为这个行为是不对的、是错误的……是一条他不该也不会踏上的岐途。
      如此形容逗蚂蚁这件事或许是显得有些夸张了,但我从语塞中回神,认认真真地说:“你不会这么做。”
      他低垂着视线,一直望着那群蚂蚁的方向沉默了少顷,骤然笑了。

      雨幕倾倒在两把伞的缝隙间,清楚地将我和他划分在两边。
      这次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这个笑明显没有任何调侃或轻松的成分,只有一听就能明白的讽刺,于是我也没有回应,跟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我才蓦地一动,将伞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我与他之间倾盆而下的雨幕瞬间就被割断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变化,微微侧首朝我的方向觑了一眼,只是很快就重新转回去了。
      “……可是阿逸。”少顷后他终于开口,轻声地说:“我不是不会,而是不能。”

      “不能”这个词太过暧昧,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良心上的“不可以”,还是能力上的“不行”。
      而他显然没有要去深入解释的意图,最后只丢下一句:“而这,就是世间现实。”
      说罢,他撑着伞起身,沿着山路走了。

      一直以来,我知道自己是见识太少,所以他那“世间现实”四个字一说出口,我心里的怒火就被浇凉了半截。
      我的确是从未见识过真正的“世间”。
      因此,我竟不禁咂摸起他这四个字来,从他不缓不急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最后想看一眼那群蚂蚁的状态。
      然而这会儿,我就已经找不到任何灰色的石块表面了——堆积的雨水终究还是淹没了所有的石块,冲刷了最后的一片净土。
      眼前的一幕仿佛是在预示着什么,我没再说话,抿紧了唇,片刻后起身小跑两步追上了他。

      这一路上,我们两人都异常得安静,衬得雨滴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格外得响。
      他走在前面,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起来主次倒是像颠倒了一般。而我垂着脑袋,视线正巧落在他的脚步上,心里头很乱,因此当他倏然停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肩背。
      可我撑着的伞就避无可避地戳上去了,抖了他一身的水。
      我闷闷地冲他说了句“抱歉”,扭头往山顶的杂草间看去,一时间也愣了。

      半晌后,我说:“昙现真的没再开了。”
      他一直安静着,没有接上我的话。

      方才初见他时,我还在同他辩驳,可现在的我忽然心如明镜,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偶然,而是花期真的已经结束了。

      没了昙现,我们也没了继续在山顶逗留下去的理由,于是只能回头重新往山下走去。
      又是一路无话,直到回到山腰的时候,我难得没有同他打招呼,一股脑地就要往山下走去,这时,他突然喊住我:“等雨小些再走吧。”

      相较于我出门的时候,现在的雨势已经是弱了些许,于是我回头回了一句:“算了,说不定一会儿雨就更大了呢。”
      就是三岁孩童都能听得出我这话里的拒绝意味,他自然也不会来自讨没趣,只是沉吟了会儿,说了句“好”,便先行朝木屋的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不知为何,我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莫名地有些怔忡,几番想抬腿却感觉下肢像有千斤重似的,于是保持着伫立在原地的姿势,没有立即离开。
      而他就像是察觉到了似的,在走出几步后陡然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喊了一声:“阿逸。”
      听见他这声熟悉的呼唤,我不知为何突然就松了口气,应了一个:“嗯。”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和你说那些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同我说“对不起”。

      雨一直在下,雨幕比清晨薄了几分,山雾却比街间更为浓重。
      我的视线静静地拨开白雾,穿过雨的间隙,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动不动。
      “可你说的‘不该和我说那些话’,并不是因为那些话是错的,对不对。”
      这似乎是句问句,但语气显然就是肯定。
      我紧跟着就说:“既然是说事实,那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他身上穿的还是我第一次为他买的那身乳白深衣,背后被打湿的地方呈现出一片暗灰色,显得突兀又丑陋。
      我就见他仰首望了一眼,也不知是朝伞还是朝天。

      半晌,他说:“你听。”
      我:“?”
      “雨声。”他说,“即便是同样的雨,落在你的伞上的雨声,和砸在我伞上的雨声终究还是不同的。”
      我一怔,鬼使神差地模仿他的动作,也朝自己的伞面看了一眼。

      他手里的伞虽然是从木屋里顺的,但原本都是从屹州的伞铺购置的罗伞,只是我手中的这把伞面轻薄,隐隐能投出日光,他的那把却显得厚重,刻着花纹的伞面几乎是完全拦截住了本就不盛的光亮。
      也因此,响在我头顶的雨声显得更为通透,有些吵闹,却让人觉着抖擞。而当雨滴砸在他的伞上的时候,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依旧能听见那发出的声音十分沉闷,在远处雷声落下时,竟像是恰巧合成了同一个声音。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但出乎意料地,我居然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头那半截没灭尽的火又烧了起来。
      我觉着有些好笑,问他:“所以你是觉得,我更适合偏安一隅是吗?”
      他没有回应,我便步步紧逼:“你之前还说我‘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偏偏就想问:这外面的天究竟有多高?地究竟有多厚?”
      我停顿了一瞬,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见识过的‘世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微微侧首像是要回过头来看我,但行至途中,他就停了下来。
      我等了会儿,就听他说:“早点回去吧,晚上做个好梦。”
      说完,他就收回了视线,迈步朝木屋走去。

      这会儿我是真的生气了,觉得这家伙真的是瞧不起人,便冲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喊:“那天你说,昙现谢后还有其它花开,还算数吗?!”
      他自顾自地走远,就好像是因为我的声音都被雨声覆盖了一般,于是我又接着朝他朗声喊道:
      “我明天还会继续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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