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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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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一路,我一直都在思索一个问题——
刚才我是想要留他吗?
在面对他的时候,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话题中心转移到了昙现的花期上,可在此时的下山路上,当我身边没有了他的身影,我又忍不住扪心自问。
按照常理来说,我似乎没有任何留他的理由——他这人危险又棘手,要是留下他,别说他会不会给我带来不可预知的隐患了,光是想要隐瞒他的存在,就已经几乎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可事实却是,我竟然还在期盼着每日能同他相见。
距离第二次我与他在木屋“狭路相逢”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现在回看过去的日子——第一天救他是出于本能,后来则是因为担心他的伤情恶化,可归根究底,这都可以归为我血里流淌的那点医者仁心。
可再到之后,他的烧也退了、气色也好了、连绷带都快拆完的时候,光是这四个字就显得有些独木难支了。
可我为什么要留他?
放在今日之前,他做的事大多都是压榨我本就干瘪的钱袋,或整日同我呛声,唯一一件能让我对他另眼相看的,就是他对我的认可。
从小到大,哪怕是兄长,一直给予我的是放纵的权利和无限的溺爱。
我在他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认可的乐趣,并且说实在的,我现在很享受这种乐趣,也贪心想要更多。
这么一看,这好像的确是可以成为我留他的理由,可当我走出栖山,踏上屹州平整的土地的时候,又感觉好像不够充分。
——若想得到认可,我大可帮着父亲去为医馆里的病人们医治,不知可以得到多少句感谢,况且也算是皆大欢喜。
可当我在脑海中假想过这个场景之后,再去思考关于那家伙的事,我竟然发现,希望他能留下的这个想法并没有发生任何动摇。
我冒着各方面的不确定因素,独守栖山一隅,守护着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守护着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人。
究竟是因为什么?
街上热闹的声响一直到这会儿都没断过,我凭借身体的记忆,低着头直往医馆的方向走,半途却被红彩缎拦住了路。
锣声震天响,队伍似乎已经迎完了亲,正浩浩荡荡地往屹州之外的地方走去。
我蓦然怔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霎时间,我对那家伙的贪恋似乎有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其实我,只是对他好奇罢了。
他从屹州以外的地方来,是我与外面世界的唯一接触点。我试图通过与他相处,去探究那些我向往的天地。
而他——若是用个不甚恰当的比喻——他就像话本里那些不可多得的修仙秘籍,而我,就只是个从未接触过仙魔的平凡人,只是性格有些执拗,目标有些远大,又有点不肯认输。
在没有将这本修仙秘籍习完之前,没有人会知道我究竟会一飞冲天,还是在半路就走火入魔,但我只想矜矜业业地修习,试图去突破入门的关口。
只是可惜,这本秘籍实在是过于深奥了,对我这样不谙世事的小鬼来说,或许在我竭尽全力之后都无法摸到入门的一角。
但我还是想试试,想试试去读懂他隐藏在每次云淡风轻的笑的背后的真实,想试试去邀请他分享鲜血掩盖下的江湖经历与流光岁月。
他的神秘吸引了我,而我想去更多地了解他。
想到这,所有的疑问困惑都如被拨开的云雾一般消散得一干二净,迎亲队伍的最后一人身影消失在屹州的城门之外,我踩着比清晨更加轻快的步伐终于回到了医馆。
今日的医馆看上去十分清闲,大多都是些有着沉疴旧疾的熟人,例行来请父亲诊断病情。“清闲”对于医馆的账簿来说或许不是件好事,但于情却是所有人都日日期盼的“盛况”。
兄长因为不用看诊,这会儿正在药房统计着药物的余量。
正好,我要找兄长让他教我制作昙现的药粉,便在问过医馆小厮后就径直去了药房。
草药各式各样的味道填满了药房的所有空气,其中苦味几乎是压制住了其余所有的味道,在杂乱的气味中独占鳌头。
我并不排斥这个味道,但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家伙每次喝药时的窘状,竟没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正好撞上兄长向我看来的视线,他问:“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啊,不是,没有,就……”
我结巴半天,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很快,兄长就看着我无声地笑了下,说:“原本我还以为你会因为父亲早上的话难受,还想安慰两句,没想到你自己去采个草药倒是乐呵了。”
我听了他的话,也只能“乐呵”地回他两个笑。
——总不能让我说是因为被一个总是戏弄我玩的家伙给安慰了吧!
这“开心”的缘由虽然没能说出口去,但我心里还是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了,因此顿时有些羞赧,忍不住在心里自言自语着把自己骂了一通,顺便把那家伙也拎出来鞭笞了两下。
等我这一顿沉默的宣泄发完,就见兄长望着面前的药柜,也进入了下个话题:“对了,这里有好几味药的量有些对不上,你拿过吗?”
“……”
我这才刚从逃避羞赧的洞穴里钻出来,转眼就如临大敌。
当初偷偷拿药的时候,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因此除了专挑味苦的药外,我特地用了一张比较“杂”的药方——用料多但用量少,就算长时间累积起来,只要单看其中一味,就应当不是个会引起怀疑的差量。
但我没想到的是,兄长竟然会查得这么细,又这么快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我一直在沉默,而这段沉默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可以说是非常少见的事,以至于兄长疑惑地又朝我看过来。
思索之中,我忽地发现他将视线锁在了我的头上,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索了下。
这一摸,我才想起来,原先系在发髻上的布条在之前被我收了起来,而我也忘了在回医馆前再系上。
我:“!”
结合早上出门前兄长探究的神色,我心跳如擂鼓,在心里不住地问自己:
莫非兄长看出什么不对劲了?他在怀疑我了吗?
我要不要主动坦白?
按照兄长的性子和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我猜想他定是不会骂我的,可一旦被兄长知道了木屋里那家伙的存在,他也必定不会让那家伙继续留在栖山。
我……到底该怎么做……
一时间我突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外头的阳光直勾勾地晒在我背后,不仅没有带来任何温暖,反而让人觉得如芒在背。
我有些难熬,甚至感觉鬓角渗出了细汗,但这会儿我一只手还依然放在脑袋上,一直举着的手臂感觉到了酸涩。
没了办法,我只能先佯装不解地摸了摸脑袋,问道:“哥,我脑袋上有什么东西吗?不会是哪只不长眼的鸟经过的时候在我头上拉屎了吧。”
“……”话音未落,兄长的视线就明显从我脑袋上转移到了我脸上,下一瞬他失笑:“哪位爷敢在你头上动土啊,指不定就被你这小鬼捉去烤了。”
“哥!”闻言我立刻就朝兄长露出愠怒的表情,“我可没有这么粗暴!”
兄长又笑,一点都不客气地翻出我的旧账:“是谁之前被浇了一头,就扬言说要把那罪魁祸首捉下来烤着吃的?”
我想了想,这人好像还真是我自己。
但那都已经是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时候的事了,也亏兄长记得这么清楚,不过我转念一想——刚才兄长的那一眼就算是翻篇了?
既然如此,我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去主动提起,便干脆上前,凑过去看了眼兄长手上用于记录的册子:“药的量对不上?哪几味药?”
我垂着脑袋,看不见兄长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味药的名称:“就是这些。”
那几味正好就是我抓过的药,我心跳得很响,一时间感觉耳朵鼓膜都在震动,但只能故作镇定地说:“会不会是小厮抓药的时候忘记记录了?”
按照医馆规定,每次小厮给人抓完药后都得在记录册上记录用量,偶尔有一两回漏记倒也不是少见的事。
只是不知道哪个小厮会因为我这句话被提溜去教育一番,我只能先在心里默默地朝他说了声抱歉。
兄长听完我的话,也说:“是吗,倒也不是不可能。”
说罢,他以指尖一一划过册子上的药名,忽地停在一处。
我见状立刻道:“啊,这味苦参是我动过的。”
苦参这药并不常用,一年下来或许也只会去动一两次,因此无论发生多少变化都一目了然。
而苦参之所以不常用,是因为它虽然效果卓群,但经常因为味道样貌和另一味常用药相似而被弄混,同时在使用时必须得小心谨慎。如果一不小心和其他特定药物混用,糟糕的可能会产生毒雾,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是我说:“前段日子正好在一本医书上看见,想着医馆里有就来拿了些用来辨认了。”
我不知道兄长对我的医术掌握程度了解多少,因此在说完后并没有立即消除心里的紧张,幸而兄长很快就说:“原来如此,但阿逸,就算是用作学习,也别忘了取完药后在记录册上写上一笔。”
我“嗯嗯!”地应着,顺势就抽出兄长手中的笔和册子丢去桌上,抱着兄长的手说:“好了哥,你该教我去制药粉了!”
“诶你这……”
“快点快点!”我打断兄长的话,拖着他的身体往外走,“再不去这昙现就得枯了!”
兄长最终没能敌过我的手劲,被我拽得接连趔趄好几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逸,先松手。”
我从善如流地松手,换作推着兄长去了制药的屋子。
那日,我第一次通过自己的手将昙现成功制成药粉——尽管是在受到了兄长的帮助下。
但有了这一次的实践经历,加上兄长一如既往地替我说话,在第二日、第三日……我都得以一个人上山,在山腰与那家伙汇合,一同度过最后的昙现花期。
只是不知为何,今年的昙现花期似乎结束得比往年都要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