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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深归喻府 ...

  •   透过荟萃楼半开的窗户,宋榆一脚踩着矮几,姿势慵懒地倚靠在临街的窗棂上。
      熙熙攘攘的扬州城,在三月中旬过后,已然有了盛世芬芳的姿态。
      街头幼童的嬉闹声、货郎的叫卖声、点心铺子的招揽声,此起彼伏,显出一番盛世安宁的模样。
      包厢内,酒气尚未散去,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满室横七竖八醉倒在地的少年们,看起来有种喧闹过后的颓然。
      宋榆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扬州城,直到入夜时分,长青匆匆而来。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躺倒的少年中越过。
      “公子,老夫人让小的请您回府。”长青恭敬道。此刻的他,与大户之家的寻常家丁,没有任何的不同。
      “走吧!”宋榆叹息一声,拿了两张面额一百的银票,放进唐嵘的袖袋里。
      又下楼将账结清,吩咐各家的小厮将少年们送回去,她才与长青一道,走出荟萃楼。
      回到喻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才将一只脚跨入门槛,门房值夜的仆从尚未见礼,便已经高声叫着往二门跑去,“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这一刻的喻府,彻底热闹了起来。
      “快去给大公子掌灯。”喻老夫人在侍女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从内院走了出来。一边催促侍女们前去迎接,一边在喻夫人的安抚下,站在通向二门的廊檐下抹眼泪,“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我的乖孙儿,可想死奶奶了。”
      “居儿,让娘瞧瞧,这脸都瘦得脱形了。”喻夫人一边用帕子抹着眼泪,一边吩咐侍女道,“快去厨房看看,上午炖的老母鸡可入味了。”
      “奶奶,大娘,我回来了。”宋榆感动地眨了眨眼睛,快走几步,与喻夫人一道搀扶着老夫人往内院而去。
      才走几步,就见一道人影像狂风刮过一般,冲了过来。
      “大哥!”喻子谦满脸崇敬地仰头看向宋榆,欢快地绕着几人转圈,眼中的欢喜毫不掩饰。
      “二弟。”宋榆笑着对喻子谦招了招手,“我给你带了几本夫子的讲义,谷雨可给你送去了?”
      这年月的夫子讲义,究竟何等珍贵,喻夫人自是知晓。尚未等喻子谦开口,她便用手指点了点儿子的额头,满脸含笑地看向宋榆,“难为你费心了,每次回来都准备那许多东西,谷雨一回府,就往各处送礼,没得靡费不少。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自个在外边,把自己照顾好就很是了。不过那讲义,谦儿可欢喜得紧,谷雨一送来,他便钻进了书房,不然怎会这时候才匆匆过来。”
      被母亲促狭了两句,喻子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倒也不生气。
      “不费什么事,不过是花点心思去淘换,都是孝敬长辈该做的。”宋榆含笑摇头,提醒道,“倒是子谦,年岁不小,可以考虑拜入学院了。不说及早建立同窗之情,学院里夫子们各有擅长,学问绝非自家请一名夫子能比的。博采众长,多开开眼界,对子谦日后总是有益无害的。”
      喻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这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景,让喻老夫人欣然一笑,整个人看起来越发慈和。她对着跟在几人身后的贴身侍女吩咐道,“紫绢,快去账房请老爷,就说大公子回来了,让他别一天到晚就顾着那些劳什子账册。”
      侍女领命而去,喻老夫人便弃了喻夫人的搀扶,将喻子谦拢在自己的身旁,由着两个孙儿扶着慢慢往回走。
      喻夫人亲自打了灯笼在前方引路,老夫人却是拍拍宋榆的手,埋怨起喻老爷来,“也是你爹冷心冷肺,不过花了些许银钱,就把你送那么老远,害得咱们奶孙这许久才能见上一面。”
      听着喻老夫人数落喻老爷的不是,宋榆不禁暗暗咂舌。情不自禁同情起不知不觉又帮自己背了好大一口锅的喻老爷,千两银子居然被老夫人说成是些许银钱,他这便宜爹当得可真不容易。
      “挣那么多银钱,连家里人花用都舍不得,还不如不做这劳什子买卖呢!”喻老夫人还在絮叨着喻老爷的不是,自从宋榆被送去西山学院,每每想起事情的因由,她便对这个儿子有诸多不满。
      听着便宜爹越来越有成为牛鬼蛇神的架势,宋榆赶忙出口劝说,“奶奶,孙儿不是回来看您了吗?爹也是一片好心,为了孙儿,如今每年还在给扬州学院送银钱呢!再说,学院的夫子虽然严厉,却是真心为孙儿好,同窗们也相处融洽,孙儿在学院过得自在着呢!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可千万别担心,要是生气伤了身子,孙儿才是大不孝。”
      “你放心,奶奶身子骨好着呢!我知道你心善,凡事都替人开脱。看在你的份上,我今日便先不说他了。”喻老夫人哼了一气,面色稍霁,转而细细问她在西山学院的生活。
      宋榆大松一口气,与喻子谦对视一眼,挑了些轻快的话题,将西山学院的生活说得活灵活现。
      “奶奶,有长青、谷雨和白露跟着,定会照顾好大哥的。”见老夫人面有疑色,喻子谦帮腔道。为免勾起喻老夫人的不痛快,他自动将出云道长略过。
      在喻老夫人看不到的地方,喻子谦悄悄对着宋榆竖起大拇指。
      老夫人的犟脾气,就算是亲生儿子的喻老爷,都不一定能劝好。府里其他人,更是不敢撩她的虎须。唯有他这位大哥,总能将老夫人劝得气消,不由得他不佩服。
      一家人簇拥着,重新回到老夫人住的怀善堂。
      被主家的好心情所影响,侍女们脚步轻快,将一道道扬州特色的菜,摆放在屋内的黄花梨的桌子上。
      清炖老母鸡、清蒸狮子头、松鼠桂鱼、水煮干丝……
      饭菜的香味,很快便弥漫整个房间。
      老夫人一边拉着宋榆的手嘘寒问暖,一边仔细地盯着房门对着的回廊。直到喻老爷出现,才收回目光。
      “难得居儿回来,今日便不讲规矩了,都坐了罢!”止住喻夫人起身布菜的动作,喻老夫人示意众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又将两个孙儿安排在自己的左右两侧,才拿起筷子夹菜。
      一家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不时帮彼此夹个菜,将喻老夫人哄得喜笑颜开。
      直到戌时差一刻,众人起身,准备回各自的院落歇息。喻老夫人才满脸正色地警告喻老爷,“我知道你们父子还有话要说,你可不许为难居儿。”
      宋榆二十二日上午便到了扬州城,必是逃了西山学院的旬试。这一点,不仅喻老爷和喻夫人知道,喻老夫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娘。”看着不分青红皂白,便维护宋榆的自家娘亲,喻老爷很是无奈。
      “咱们居儿学业可不差,他只是不爱课式罢了。你要好好的说,再不许动粗,听到了吗?”这一刻的喻老夫人,生生将隔辈亲展露无遗,让当事人之一的宋榆也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娘,你歇息吧!我不打他。”喻老爷气弱地保证道,情不自禁瞪了宋榆一眼,深深觉得自己冤枉得很。
      如喻老夫人所言,宋榆紧随喻老爷之后,两人一起去了书房。
      把长青留在门外,又将书房的门关上,两人面上的沉郁之色,才稍稍缓和。
      “长青都跟我说了。”喻老爷率先开口,从书房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楠木制作的盒子递给她,“长安来了个大商人,买了一批养颜丸回去,给的价钱还不错。这是近两个月的分红,总共三千两,我都给你换成了通宝钱庄的银票。”
      “谢谢二叔!”从盒子里将银票取了出来,卷成一筒放进袖袋里,宋榆感激道。
      喻老爷和出云道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宋榆视出云道长如同父亲,也便唤喻老爷为二叔。当年因为出云道长的疏忽,她五岁时第一次来喻府时,便是作的男子打扮;喻老爷又因为夫人多年无所出,为了宽解老夫人,便将她假作是自己的外室子。
      这一来二去,便坐实了她喻家大公子的身份,私底下俩人却并非真的以父子相称。
      喻老爷之所以跟她说起分红,其实还有一段典故。
      喻老爷走南闯北多年,将南北布料几经倒腾,才终于攒下了能盘下一个铺子的银钱。他将布店取名彩锦坊,以为从此便能免了终日奔波之苦,哪料扬州城类似的布店不知凡几,要想出头着实不易。
      看着始终不见起色的铺子,喻老爷急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恰逢当时,宋榆将养颜丸的方子折腾了出来,本来准备依样与如意堂合作。无意中听喻家的下人议论彩锦坊的窘境,便决意将养颜丸和养生丸的生意分开来做。
      有养生丸的前例,宋榆并不担心折本。喻老爷只当是于小辈方便,没有多想,立时便拍板同意在彩锦坊售卖养颜丸,并言明利润分文不取。
      宋榆既是有意帮衬,便不打算让喻老爷做白工。好说歹说,最后还是由出云道长做主,宋榆只出方子,其他事情由喻老爷操持。售卖养颜丸所得的利润五五分成,也算是互利互惠。
      养颜丸的火爆,超乎喻老爷的想象,也因此带火了彩锦坊。借此契机,喻老爷渐渐摸清了扬州女眷的喜好,常常和工匠一道浸淫染坊,钻研布料着色一技。随着新品的不断推出,终使得这家寻常布店,一跃成为江淮有数的布匹名店。如今,便是店内最寻常不过的成衣,也都是江淮之地各家女眷追捧竞抢的心头之物。
      因这件心照不宣的前事,也是出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担忧,喻老爷小心翼翼地帮助宋榆遮掩光芒。在外虽然常常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姿态,却并不介意替她背黑锅。
      “不费什么事。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财帛动人心,你自己仔细点。”知道宋榆道谢为何,喻老爷摇了摇头,只是反复叮嘱她。踱步到窗边听了好一会,才坐了回来,刻意压低声音问道,“这些银钱可还够?二叔知道你这孩子,凡事喜欢自己扛。但是,你既入了我喻家的族谱,我便当你是自家的孩子。银钱若不够,二叔这里还有些,你先拿去用着。”
      养颜丸每年的红利有多丰厚,作为经手人的喻老爷最是清楚。
      由这养颜丸,他自然也能猜到,宋榆的身家绝非一个小数目。然而,即便有那么多银钱,宋榆仍使了长青来提钱,可见这桩交易需要动用的银钱不菲,这番动作就容不得他不惊心。
      “多谢二叔!银钱应是够了。您也知道,我手底的产业也不止这彩锦坊每年的分红。”宋榆感激道,婉拒喻老爷的好意。
      除了喻府的一大家子的日常开支,店铺的周转同样离不开银钱。都道商人重利,喻老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却是真心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
      这番真诚,便容不得宋榆肆意。
      “如此,我便放心了。”喻老爷欣慰地点了点头,也不问她另外的产业是什么。
      两人又在书房说了会话,将需要商议的事情说完。便将说话的声音提高少许,配合默契地演了一出父子争执的戏码。
      然后,哐当一声,喻老爷面色忿然地摔袖而去。
      这一番的惊天动地,虽然没有上演一场全武行,却也使得喻府主仆尽皆叹息。
      “可是消停了?”怀善堂里,坐在梳妆镜前的喻老夫人出言问道。
      “老爷将书房里的杯子摔了个干净,便回夫人院子里去了。”听命前去打探的紫绢,垂手立在一旁,“大公子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也带着长青回松林苑了。”
      “大公子定是又惹怒老爷了,幸好长青回来的时候,您提醒将书房里的杯子换成普通的白瓷,不然明儿老爷又得心疼一番。”侍女紫燕仔细地帮喻老夫人将发髻散开,絮絮说着玩笑话。
      “父子俩个,真正是冤家。”喻老夫人叹息一声,披散着头发,回到床边慢慢坐了下来。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伤着哪一个,她都是心疼。想到自己的身体和年岁,老夫不由得感伤地闭了闭眼睛,“我活着,还能管一管;死了,也便当不知道了罢。”
      “老夫人定能长命百岁的。”紫绢和紫燕赶紧跪了下来,劝解道,“老爷夫人和两位公子,对您都孝顺着呢。大公子每月都从余杭送养生的丸子来,您的身子骨又一向康健,万不能再说这样的丧气话。”
      “起来吧!人老了,就爱说些胡话,不必放在心上。”喻老夫人摇摇头,让紫绢和紫燕站起来,掀开被褥便躺了下去,“只要不动手伤着,便由着他们闹去吧!”
      喻夫人住的蒹葭园,上演着同样的场景。
      喻夫人一边帮夫君宽衣,一边轻言细语地劝解,力求将一府的争执消弭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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