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西山众学子 ...
-
“榆儿,师父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尚未走进房间,出云道长就在回廊上大声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刻意讨好的味道。
冷清的道观,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嗓音,瞬间便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仿佛那雪山之巅,突然染上了红尘烟火的凡俗喧嚣。
闻得声音,宋榆从矮榻上坐了起来,她眼眸中的淡色,如潮水般刹那消退。
望向半掩的门扉时,孺慕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在她的眼底深处浮现。
与出云道长一道回来的,是紧随其后的长青和谷雨。
长青一贯地沉默,他外貌不显,只是端正,身上穿着深青色的褂子,背着出云道长的药箱,恭敬地与宋榆见礼。
谷雨却是另一番模样,不同于白露的面相柔美。大约因为随宋榆一起习武的缘故,她的面容看起来颇有几分凌厉之气。穿着打扮上更是干练利落,与宋榆一般作男子打扮,除了头顶挽发的玉簪,全身上下连一个香囊都没有。
“公子。”不同于白露在无人处常唤宋榆为小姐,长青和谷雨却是习惯了唤宋榆为公子。
“回来便好。”宋榆招呼俩人将东西放下,恭敬地对出云道长作揖,“辛苦师父了。”
“不辛苦,不辛苦,徒儿喜欢便好。长青,快摆上,趁热让榆儿尝尝。”见白露和谷雨将桌子收拾出来,出云道长献宝似的吩咐长青,将油纸包裹的吃食从箱子里拿出来。
出云道长话音刚落,咸香的葱油味,瞬间便在空气中飘荡,让人禁不住食指大动。
宋榆不过是随意地瞥了眼那包裹吃食的油纸,扶着出云道长在生好的火炉旁坐下。示意白露和谷雨出去打水端饭,她便跟着坐在一旁听出云道长说起这一天的见闻。
不一会儿,这场旁听就从出云道长一个人说,变成了师徒俩人一起探讨病症药理。
直到谷雨将洗漱的热水端了过来,这场探讨才结束。宋榆服侍着出云道长将双手洗净擦干,白露也领着黄大娘子把饭菜送了过来。
将帕子拧干搭在洗脸架上,也不用宋榆吩咐,白露已是熟练地拣几个油饼装了,递给黄大娘子道,“黄婶,今日有些晚了,你便先回去吧!”。
“谢谢姑娘。水已经烧热了,在灶上温着。晚些时候若是凉了,劳烦姑娘帮忙添把柴火……”黄大娘子并不推辞,将事情与白露交代了清楚。
她是道观的厨娘,家里距离道观约莫半里路。因为出云道长不善厨事,当年宋榆主仆俱都年幼,便请了她来作厨娘,负责一日三餐。
这一请便是许多年,每月的工钱从最初的两百文涨到了一两银子,几乎赶得上余杭城酒楼的年轻伙计。不仅能照顾到家里,而且一家老小生病还能找出云道长拿药。待遇如此优厚,使得黄大娘子对道观之事极为上心,除了准备三餐,还会给师徒二人将夜间洗脸洗澡的水给烧上。
待两人说完话,夜色已经有些沉。宋榆方才扫了眼门外,长青已是知机地拣了一根尚未燃完的蜡烛,用纸糊的罩子笼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灯笼,递给揣了葱油饼就要走的黄大婶子。
“山中夜色沉,婶子提着看路吧。”见黄大娘子面色踌躇,宋榆出声道。
听得宋榆发话,黄大娘子这才接了灯笼,千恩万谢地走了。
出云道长和宋榆主仆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谷雨将余下的几个油饼切成小块,宋榆夹了一块。才入口,便吃到了浓郁的葱油芝麻香味,让她不免胃口大开。正打算再拣了一块到碗里时,筷子却被出云道长挑开。
“这是李记点心铺的新品,虽然味道不错,但是油重不好克化。今晚权且尝个新鲜,待明早回锅,香味才越发能散出来。”出云道长解释道,待几人都夹了一筷子,便让白露收起来。
宋榆不由得失笑,她这师父自从不缺银钱,倒渐渐有了几分食肆老饕的架势。以往从不讲究,如今也跟富家老翁般挑剔起冷热香咸来了。不过他这爱好,说起来还是她这徒儿纵的,倒也没什么要紧。
吃罢饭,宋榆与出云道长过了几招,吩咐谷雨端来热水,亲自替出云道长揉了揉膝盖,才收拾了各自回房。
伺候宋榆宽衣躺下,值夜的谷雨将烛灯摆在床榻前的小几上,自己也在矮榻上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仍在肆意的刮着,更显山中的清冷。
福寿道观已然沉睡在寂静的寒夜中,谷雨听了听屋外的声息,压低了声音道,“月眉坊主使人传话来,说是那样物品大约月底会在扬州暗市交易。但消息不知真假,且盯着的人不少,公子可是要去?”
“日积月累,师父腿上的寒毒越发重了,我们等不起。”宋榆叹息道,想到替出云道长揉捏推拿时,他越发难以控制的表情,心底不由得又紧了紧。
谷雨所说的那样东西,正是来自西域绝地的蓝色冰雪莲,不仅是解毒的佳品,相传还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这等珍贵药材,已知的仅大夏皇宫收藏了两朵。但国君的私藏,即便宋榆胆大包天,也不敢轻易打其主意。更何况出云道长身中寒毒之事,还有其他隐秘,使得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民间。
谷雨只担心是否会白跑一趟,宋榆却想得更深。然而,即便知道所谓的暗市交易可能是个陷阱,为了出云道长,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必得闯上一闯。
宋榆虽未明说去还是不去,谷雨知她心意已决,不由得问道,“明儿便走吗?”
“不急,太早过去容易引人注意。既然盯上的人不少,那便不会轻易让谁得手了去。”宋榆思咐片刻,冷静地说出自己的打算,“明日让长青先回扬州打探,西山学院的旬试在二十二日,我们十八日再启程,凭咱们的马车,过去扬州大抵只需要四五日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西山学院是余杭城内世家大族捐钱所建,从建院之始到庆和五年,也不过二十多年历史。
为了提升教学水准,西山学院聘请了江南一众博学不仕的才子和告老还乡的朝廷官员为师。
同时,西山学院还广纳立志科考的江南学子,虽然建院才二十多年,却已经出了两名状元,三十余名进士。名头之盛,早已遍及江南,颇有与江南诸多老牌学院争锋的架势。
江淮之地的寒门学子,纷纷慕名而来,无不以入读西山学院为目标。
因为距离道观不算太远,为了在顾及不到的时候教养好宋榆,出云道长便将她送去西山学院上学,至今已近七年。
所谓旬试,是西山学院建成伊始便立下的规矩,每月课试三次,一旬一试。
旬试由山长亲自出题阅题,上旬试经、中旬试论、下旬试策,时间分别在每个月的初二日、十二日、二十二日。
宋榆所说的二十二日旬试,便是专门针对举业而进行的。因为没有考功的需要,宋榆对这些旬试的态度,常常是能躲则躲,十回中总有五六回缺考,很是让西山学院的夫子们吹胡子瞪眼睛。
“公子不提,谷雨都要忘记您西山学子的身份了。十八日再走,确实不显。”想到自家小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学状态,小姐谷雨浅笑着说道,语气中颇有几分戏谑。
不过,借旬考之机前往扬州,倒确实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办法。毕竟,她家小姐逃学避考的盛名,早已名传余扬两地。
“歇息吧!明日还得去学院。”宋榆合上双眼,倒也不在意谷雨的调侃。
她自小学东西比同龄人快,虽然经常请假,看似上学懒散,但该学的东西却是一点都没漏。不独如此,因为跟随出云道长云游的缘故,不仅见识比同龄人宽,思维也远比同龄人来得深刻,也因此让西山学院的夫子们又爱又恨。
想着想着,宋榆的眼睛渐渐迷离。待第二日醒来时,正是卯时差两刻。
与往常一样,她并不急着洗漱。盘腿坐在道观外向阳的大青石上,面朝尚有些许紫气的太阳,呼吸着清灵的空气。宋榆长长地吐纳一气,运转起内功心法。待到真气运行了三十六周天,她才神采奕奕地从大青石上跳了下来。
回到道观与出云道长过了几招,又将事情轻重吩咐给长青,宋榆才拿着白露热好的油饼,招呼谷雨背着书篓下山,去往西山学院。
距离学院尚有数百米,就见一众并未宿在学院的西山学子,从各自的马车上走了下来,个个身后都跟着书童。
“喻兄,上回旬试让你押中了考题,不知这回?”隔壁课室的学子撞了撞宋榆的手臂,挤眉弄眼地询问道。
“都是运气,哪能回回都中!”宋榆抱拳道。
虽然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与她同行的学子却不生气,只是神色中多了几分紧张,连呼三声“惨”。
西山学子都知道,喻子居为人从不遮掩。虽然不会明说押题内容,却会与同窗一起对着书本的某些篇目着重理解。
隔壁课室学子的唉声叹气中,同窗的万昌镰走上前来,幸灾乐祸地调侃道,“子居,几日之后便是旬试,夫子说绑也要将你绑在书院,你可得将皮绷紧了。”
看似张牙舞爪的语气,隐隐却带着提醒之意。
“唉,万兄可别再说这等煞风景的话了,一想到夫子的这一番言辞,我就两股战战。”有富家学子走了过来,一手搭在宋榆的肩上,勾着她的脖子对着万昌镰哀叹道,“听说繁花似锦新来了位美娇娘,容颜最是倾国倾城。本来还想邀请喻兄一起去赏美人的,如今看来,是要泡汤了。真正是可悲可叹!”
富家学子话中的繁花似锦,正是余杭城最大的青楼妓馆。与旁的青楼妓馆无异,繁花似锦接收的正是那些走投无路,只得自卖己身的美貌娘子。
虽然为了附庸风雅,繁花似锦摆出了卖艺不卖身的姿态,以显示与旁的青楼妓馆不一般,其中生活的女子却鲜少能真正有个好结局。
这些青春靓丽的女子,不是被大户老爷和过往商贾瞧上,买作妾室或养作外室,担尽朝不保夕的忧心;就是等年老色衰之后,在繁花似锦的后院苟延喘息。
因为宋榆出手阔绰,很是在繁花似锦砸过银钱,又姿容出众行事有度,便成了繁花似锦众多美娘子心中最受欢迎的客人,有道是余杭娘子梦里人。
她每回前去,总能得到那些美貌娘子的热情款待。也因此,在西山学院求学的余杭城富家纨绔,便三五回都要拉上她一回,美其名曰同赏美人。
“好饭不怕晚,赏美何惧迟?”宋榆言笑晏晏,不着痕迹地将那富家学子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
“喻兄说得甚是有理。待旬试过后,由柳某请客,咱们去繁花似锦同赏美人!”后来居上的柳廷大笑道,与众人一起踏进西山书院的山门。
他是余杭县丞柳敬的嫡幼子,因县丞夫人的溺爱,在余杭纨绔中颇有盛名,正是一名风流而不下流的主儿。
“如此,便先谢过柳兄了。”众人纷纷道谢。
虽然说得群情激荡,西山学院的学子,大多立志科考,并无多少香艳之心。即便相约上青楼,行的也是风雅之事,绝无眠花宿柳之举。最寻常不过的,便是一边看繁花似锦的头等妓人跳那长袖折腰舞,一边聚众饮酒吟诗。
众人笑谈着,待跨入西山学院的山门,脸上的纨绔之气便一朝散尽。双眼中储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仿若黎明时分喷薄而升的暖阳,洋溢着蓬勃的生机。
不同于北地书院的堂皇气派,西山学院承袭了江南的婉约秀美。
从山门而入,只见一丛丛桃树,间杂着种在青石书径的两旁和课室之外。这般布局,取的便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旨在告诫西山学子持正自守。
当此之时,粉红粉红的桃花竞相盛开,一朵紧挨着一朵,在春日朝阳的照拂下显得格外的喧闹。
春风吹过,便下起了纷纷扬扬的桃花雨。
仿佛花随人行,那桃粉色的花瓣,经风一吹,便飘入课室内。在书案、在砚台,浓墨中的粉色,让人不由得心思浮动。
直到夫子迈着方步走入课室,佯作咳嗽,课室里的学子们,才纷纷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从书篓里将笔墨纸砚拿出,一字排开在桌面上。
然后在夫子的讲解中,时而摇头晃脑的大声诵读,时而奋笔疾书。就连平时最是顽劣的学子,都将袖子拢起,在书简上做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