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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败旧道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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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翻过年关,就是大夏朝的庆和五年。
开国四十年来,历经两任帝王的休养生息政策,大夏朝早已不是开国之初的遍地疮痍。虽说不是膏腴遍地,表面上看起来却也民生安逸,各业欣荣。
江南、淮南两道,作为大夏朝重要的鱼稻桑蚕出产地,素有水乡泽国的美誉。
作为江南道的州府之一,余杭凭借南北通衢的重要地理位置,坊市交易极度繁荣。街面之上,白昼人流如织,入夜之后亦是灯火通明。这番繁荣的景象,不仅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之人,为余杭一府的赋税贡献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吸引了不少出门历练的诗客,用洋洋洒洒的笔墨为这座城市的繁荣添砖加瓦。
经过往来商贾和诗客的传唱,余杭城的繁盛之名甚至直逼都城长安,成为大夏朝官员谋求外放的首选之地。
与余杭城的繁盛相得益彰的,是城内城外香火鼎盛的各大佛寺和道观。
在这满城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观之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余杭城西郊的云林寺,香火之盛令人叹为观止。
每逢初一、十五云林寺举办佛事活动,从余杭城各处驶往云林寺的马车,常常将出城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再加上众多步行前去参拜的虔诚百姓,使得通往云林寺的路上,几乎汇聚了余杭半城的繁华。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说的大约就是云林寺的香油钱。
因为余杭各世家大族的重金供奉,云林寺的佛像刷了一层又一层金粉,那溢出的金色仿佛传说中的漫天佛光,映得所有的佛殿都比旁的寺庙要亮堂几分。
与云林寺的香客众多截然相反的,便是一山之隔的福寿道观。
福寿二字,写尽了众生的毕生所求,却并未给这座位于半山腰的道观,带来半分凡俗的香火。
从余杭城到云林寺的道路,皆用大块青石铺就,平整宽敞,即便下雨天进寺,也无需担忧弄脏了鞋底。而去往福寿道观的路,却连半块青石都不见,且因信众寥寥,道观早已破败不堪,成为连落魄书生都不愿去的地方。
从山脚往上,是一条不满三尺宽的泥路,两旁杂草丛生。且因无人照管,那些杂草几乎有半人高,坚韧的草叶锋利得甚至能将夏天的薄衫划破。
若有人沿着泥路走到尽头,便能看见那福寿道观。再仔细一看,缺了一角的道观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道观的山门之上。福寿二字,因为山林的风雨和日晒,填字的绿漆早已脱落,只剩下难言的斑驳腐朽。
从山门进入,除了作为门面的灵官殿还有几分漆色,其他各殿的廊柱早已泛白,更甚者还可以看到白蚁蛀过的细小洞隙。
倘若走入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不仅各处摆设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连那三清祖师的塑像,也不比香火鼎盛的云林寺简薄半分。
穿过灵官殿,一条石板路连通福寿道观的后殿。
石板路的两侧庭院,间次栽种了些许桃树。在这春日潋滟明媚的风光中,朵朵桃花缀在枝头,为这道观平添了几分热闹烂漫。
后殿的回廊上,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急急而行,脚步迅捷而不慌乱。随着她的疾走,那裙裾下摆的挂饰居然没有一丝的晃动。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褙子,头上的发髻中插了一支玉色梨花图案的镶玉银簪,那梨花雕镂得极为精致,栩栩如生得仿若刚从梨枝上新摘下来一般,自然得几近以假乱真。
少女腰间的香囊,亦是彩锦坊新出的款式,月白色的底色上,绣着两三片莲叶,看起来颇为素雅。这通身的打扮气度,若非身上规制的侍女服,看起来却是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贵气几分。
初春的风,从回廊刮过,吹得纸糊的窗纸沙沙作响。绿衣的侍女,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脚步更快了几分。
少女行走的方向,正是后殿右侧的厢房。虽然春风尚且凛冽,厢房的门扉却洞开着。
从洞开的门扉望去,只见房间正中的书案前,端坐着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公子。
那公子面如冠玉,一根通体雪白的玉簪,将那满头青丝挽起。他浑身上下除了腰间挂着一枚树枝状的玉佩,再无其他装饰。只见他手持书册,神态安详专注,不时在上好的宣纸上写上几笔字,全然未被匆忙而来的侍女所打扰。
即便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端坐,通身的气度便让人挪不开眼睛。
绿衣侍女蹑手蹑脚地绕过他,兀自走到放置茶壶的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囫囵便吞了下去。
待到那公子将手中的狼毫放下,绿衣侍女脸上的怒气早已散去。她跪坐在公子的身后,纤纤细手按压着那公子的双肩,泄气似地说道,“小姐,道长今日在城东看诊,又舍了五贯钱的药材出去。”
被唤作‘小姐’的公子背脊挺直,双肩稍稍放松。听得侍女的埋怨,她眉眼都不抬一下,语气中微带戏谑地说道,“白露,你何时竟在意起这五贯之财了?”
听她的话意,似乎看热闹之意远比心疼银钱还要多。
“五贯之财确实不多,但这才月初,道长就已舍了近百贯。若日日如此,小姐挣的银钱再多,也填不了这无底洞。”绿衣侍女名唤白露,取自二十四节气其中之一。她服侍的小姐名唤宋榆,是长安镇国将军府宋家的嫡出三小姐。
“不过是初春伤寒之人较多,过了三月便好了。”宋榆浅笑着从棉席上站了起来,推开窗户,看着满山的苍翠,全然未将银钱之事放在心上。
“便是如此,小姐也该劝劝道长。每年舍出去的银钱,少说也得近千贯,这些银钱,都够普通人家吃用好几辈子的了。”白露将一方浅紫色衫子拿了过来,一边踮脚为宋榆披上,一边喋喋不休地念叨道,“每回翻看账本,最大的支出便是道长的药材钱。”
“银钱够用便好,无需杞人忧天。”宋榆将衫子拢了拢,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意气,并未因侍女的劝说而改变主意。
“如今每月的结余看起来不少,在余杭自是无忧。但小姐已经及笄,回长安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可经不起这样挥霍。”白露言道,默默在心底替自家小姐打算。算着算着,她便想起了自己近日在城内的见闻,“奴婢知道小姐不心疼银钱,可是道长太过心慈,有些瞧病的并非真的家境贫寒,只是舍不得银钱。道长却是一概不管,见人面有戚色便免费赠药,简直是余杭最大的冤大头。”
宋榆的随身侍女只两人,一个是她,掌管银钱账册和人情往来;一个便是谷雨,因为有些拳脚功夫,平日便随宋榆外出。另外还有一名侍从,名叫长青,功夫比谷雨又要好一些,负责驾车之事。倘若宋榆不出门,长青便跟在出云道长的身边,帮忙背背药箱和协助配药。
听白露如此愤慨,宋榆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心向来如此,得寸便想进尺,见着便宜就想占,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要能让出云道长称意,她倒也不在乎那些平白舍出去的银钱,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白露,我既舍得起银钱,自然也挣得了银钱。银钱之事,你不必多虑,我自有打算。今儿新得了一张养生方子,回头你拿去如意堂,想来又能多些进项。”
她用诱哄稚童般地语气说道,回头指了指书案上才写的宣纸,示意白露拿去如意堂。
“小姐又得新方子了?”听她如此说,白露将书案上的养生方子仔细叠好,收进右隔间的柜子里。收敛满心不乐意的白露,自然知道她所言并非夸口,而是有说这话的底气。
宋榆三岁时便拜出云道长为师,跟随学习药理武学已近十四年。出云道长十四年的悉心教导,宋榆不仅武功修为颇深,便是医学药理也极为精通,到如今已越发有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十四年的相处,宋榆和出云道长更是处出了亦师亦父的感情,所以白露虽然对出云道长的施舍无度略有微词,却也明白宋榆供养出云道长悬壶济世之心的赤诚。
只是福寿道观荒废多年,待出云道长接管之后,因为心慈不懂经营之道,道观便更显颓败之势,常年入不敷出。若非宋榆聪颖,又颇通生财之道,凭借空闲时琢磨出来的些许养生和养颜的方子,将出云道长积压多年的亏空填补了,不定连福寿道观这个栖息之地都垮塌了,更不用说还能挣下一份足够出云道长悬壶济世的产业。
宋榆所说的如意堂,便是这余杭城近年来最火的药铺之一,除了有医术精湛的坐堂大夫,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正是各种养生丸。
那养生丸虽然价钱不菲,却实有强身健体的功效,自开售以来,便受到余杭各大世家富户的追捧。名头之盛,不仅吸引江南和淮南两道的商人,甚至连都城长安都有药商纷纷前来进货,得利之厚让不少人眼红。却又因如意堂背靠麟王府,而无人敢放肆。
说起这麟王,虽然只是一名逍遥王爷,却因与当今圣上系出一母同胞,而颇得圣上和太后的看重。
又兼麟王为人一向乖觉,每逢圣上寿辰,便拿出如意堂的三成收益作为贺礼,大笔银钱被送入圣上的私库,使得如意堂在圣上面前挂了号,自是无人再敢打主意。
宋榆与如意堂的合作,凭借的正是手里的养生丸方子。因为只出方子不事生产销售,便只分得售卖养生丸的两成获利。
便是这两成的获利,每年的分红却有近万贯,倒也真正不怕出云道长为人看诊舍出的些许药材钱。
白露也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意,更知道那些银钱其实算不了什么,她并非不同情那些家贫看不起病的人,只是见不得有人因出云道长的心慈而糊弄欺瞒。
见宋榆全然不以为意,她也不再絮叨,转而说起长安宋家的事来,“大夫人在信中说,大小姐下月初六成亲。小姐,咱们回长安吗?”
白露话中的大小姐正是与宋榆一母同胞的宋婉,更是宋大夫人的掌上明珠。不同于散漫惯了的宋榆,宋婉是长安城内颇为有名的大家闺秀,不仅礼仪规矩样样都好,容貌气度更是端庄大气,算得上是世家淑女的典范。
即便远在江淮之地,宋榆都从来往客商的闲话中,听说过这位长姐的名头。
“不回去了,除了添妆的银钱,另外再备份礼物吧!”宋榆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白露,离家时她才三岁,白露和谷雨也不满四岁。
虽说与长安宋家还有通信来往,但她对长安的记忆早已模糊,更何况此后未曾谋面的宋婉。
“奴婢记下了,除了大小姐,其他人也都备一份罢?”白露征询道,情不自禁幽幽一叹,“都十四年没回去过,也不知道长安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你看着办便是。”白露向来行事周全,让宋榆很是放心,一贯迎来送往的礼节,便都交给她打理。
白露早已习惯了宋榆的放权,极其自然地点点头,兀自思量礼物准备之事。
直到天色渐暗,白露才将写好的礼单放在案几上,起身将窗户关上。
看了眼歪在矮榻上闭目养神的宋榆,想到越发简短的长安来信,对比刚写的长长礼单,白露忍不住有些心意难平,旧话重提道,“大小姐的未来夫婿是御史大夫刘大人的嫡长孙,据说已经授职弘文馆,最是清贵不过。夫荣妻贵,以大姑爷的家世才华,大小姐日后必定能穿上诰命服。倒是小姐,眼看及笄已经两年,却还不急着回长安,成日里扮作公子,这未来的夫君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人呢!”
“又瞎想了吧!有母亲在府里主持中馈,你家小姐的亲事差不到哪里去。”闭目养神的宋榆微微睁开眼睛,眼眸清澈深邃,哪里有半分疲倦的模样。说起母亲二字时,她的面色虽然平静无波,眼神却稍稍有些复杂。
弘文馆学士虽说清贵,却是需要慢慢熬资历的。再者御史大夫,专职监察百官,首要之事便是立身持正,家族规矩必然严格。
那御史大夫刘家,于宋婉那种自小便按照世家淑女风范教养的女子来说,只要不行差踏错,确实可以做到驾轻就熟。
但如果给她配这么一门亲事,却必是浑身不自在。真正是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想到此处,宋榆脸上的表情越发浅淡,似乎连提及自己的亲事,都没有多少的兴致。
“大夫人的心,早就偏得没边了。也就小姐心大,可别像林员外家的那位小姐,堂堂嫡女嫁得还不如妾生的庶女。”见她没有半点回长安的意思,白露起身将房间里的烛灯点亮时,情不自禁摇摇头,心底越发惆怅。
从余杭到长安,若要搬回镇国将军府,从收拾行李到最后抵达长安,至少得一个月的准备功夫。如今不过留出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堪堪来得及打点添妆送去长安,回府却是怎么也不能够的。
同是嫡出,如此区别对待,也不由得白露不忧心。又想到这十四年来,母女俩不仅从未见过以面,便是通信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一年顶多不过一两封。这般淡薄的母女情分,让白露脸上的忧色愈发遮掩不住。
主仆俩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道观的山门却是轰的一声被关上,不一会儿就听到了从回廊上传来的说话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