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不知道》涵锦炎

6、第六章 要应对的事

　　要应对的事情确实是不少。
　　这个时期订下的衣单子无不是为新年预备的新衣，其中有几单的交货时间更是都挤在这几日，工期很是吃紧。
　　国曦成衣铺向来注重信誉，自第一天起就没有拖延过任何的单子。为此一时间铺子里人仰马翻，好不紧张。好在铺子众人均为熟手，忙归忙，却也有条不紊，尽求精益求精。说到底，想要经营得长久，让顾客满意才是根本。
　　福臻分身乏术，白天大部份心思都得放在裁制衣服上，只有在晚间闭店后，才能均些时间来核算布匹上的进账。
　　扣除本钱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支出，还是有些薄利的。若是之前的那批货没有出事，还能再多添些利头。
　　这简直不能想，一想就要挠肝抓肺。
　　眼下铺子里时兴的料子已卖了七七八八，货底所剩无几，其中一些还是前些年的旧货。年后若进不了新货，那么之前好不容易攒起的客源，就会慢慢流失。
　　只是如今时局不好，又出了杜掌柜那档事，赊账的买卖谁都不愿做。没有现款，万事皆难。
　　福臻其实是起了去钱庄商借的心思的。但这事她不敢提。沈国曦早年吃过高利贷的亏，以致于对凡是有利息的买卖总有类似杯弓蛇影的心结。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身体状况。医院的检查报告不是太好，说是他肺部出了毛病，得好好将养着，更不宜操劳与情绪过激。
　　只是沈国曦那样的性子，哪里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才吃了几天药精神略微好些，就照旧往铺子去。众人拗不过，只得在背地里悄悄嘱咐福臻万不可让他受累。
　　时间眨眼就过，如此忙碌至阴历廿五，铺子里的衣单子才总算是堪堪完成。于是该交货的交货，该收款的收款，众人无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唯有一单恰好就是那位李太太的单子，原是约好廿六叫人过来取的。那日上午又打了电话过来说是临时有事走不开，改约在廿八的下午并留了个地址要衣铺给送上门去。铺子原是有这样的服务，往常多半是叫伙计送去。但铺子往年都是廿六这天就开始歇业了，况且这些时日伙计们实在辛苦，福臻不好意思再把人留下，想着索性自己走一趟吧，于是仍按着惯例放了假，让各人都好早些回去过年。
　　这日回去的时候，福臻又顺道往炎芳家去。那件旗袍她早几天就改好了，但总是不凑巧，来了三四回，炎芳都不在家。
　　敲门的时候，福臻已做好了打算，若这回再遇不上，就得给炎芳留张条约个时间，也免得让炎芳误会她把这事给忘了。
　　门吱呀一声。自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来。是个挺帅气的少年，浓眉粗目，眼神清朗明亮，还透着些许的稚气。
　　他打量福臻，语气并不怎么友好，“你找哪位呀？“
　　福臻抬了抬手里的包袱，“我是炎芳的朋友，给她送衣服来了。请问她在家么？”
　　话音未落，炎芳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是谁呀？”
　　“炎芳姐，是我。”福臻提高嗓音回了一句：“我是福臻，我给你送衣服来了。”
　　“呀，快请进快请进！”
　　炎芳一面说着，一面匆匆从屋里出来。
　　少年闻言忙拉开大门，都还不及打招呼，炎芳又急声催促，“你这浑小子，还忤在那儿做什么，赶紧把人迎进来啊！”
　　少年被炎芳数落得手脚无措，身形先是往右边侧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又急慌慌往左侧避让。这一让让得突兀，福臻一脚正巧刚跨过门槛，一时收势不住，险些就撞进人怀里。
　　这样的小意外，福臻倒是并不当回事。铺子里人多事多，时不时地就会闹些匪夷所思的笑话来，她早已是见多不怪。这少年却又是挠头又是傻笑，羞得面红耳赤的。
　　“你这浑小子，做事总这样毛手毛脚的。”炎芳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少年一眼，同福臻介绍说：“这是我弟弟，阿远。刚从乡下来，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你别见怪啊。”
　　福臻笑道：“不干他的事。是我没留神，还差点就踩着他了。”
　　福臻搀着炎芳往里走，一面留意对方的伤势：脸上的伤是瞧不出来了，就是脚下走路仍有些不妥当。正想问她脚上的伤，便听她道：“前些天不小心崴到了，已经好很多了，不打紧。”说时，她轻轻捏了捏福臻的手臂。
　　福臻会意，她这是不欲叫弟弟担心，便顺着她的话道：”还是要小心一些，别再伤着了。“
　　两人一起进到客厅，炎芳使唤弟弟去倒茶水，福臻则把衣服拿出来让炎芳试穿。
　　“这袍子前天就补好了，来了两回正巧你都不在。适才来的路上还真有些怕又遇不上。”
　　炎芳解着外面的罩衫的纽扣，歉然道：“嗳，这几天我是都在家的，一定是我睡迷糊了没听见，害你白跑了那几趟。”
　　“这倒没什么，我也是顺路，就是怕你等着要穿。”
　　福臻等她换上，然后俯过身去帮她扣腰侧的钮扣。
　　炎芳自已摸索着把胁下的扣子扣上，“你帮了我的忙，又费心给我补衣服，我都不知要怎么……”
　　余下的“谢你”二字忽地滞在她的嘴边，一时间竟忘了说。
　　身上的这件旗袍是织绵缎的料子。这种料子娇气得很，按炎芳之前的想法，能将那道裂口平整地缝合好已是极其不易了。却没想，眼前所见实在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在袍子的左侧，从大腿处的位置开始，七八只大小不一的蝴蝶形状，沿着那道被撕裂的口子自上而下，一直到下摆，被极巧妙地不规则地错开固定在衣料上。那蝴蝶是用黑色蕾丝滚成，做得精巧别致，在衣料的晃动间颤微起伏。非但不显突兀，反倒给整件衣裳凭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哪里还瞧得出什么裂口，仿佛原本就该是那样。
　　“真是好看！”炎芳一脸欣喜。若不是手里这料子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她几乎都要疑心对方是不是拿错了衣服。
　　“我还是头一回见人这样缝补衣服的。真的，如今这样式比没补之前还好看。”
　　“主要是裂口的地方有毛边不好直接处理，若不拿东西遮一下，怕还是能看得出补过的痕迹。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福臻解释，又探身手抻了抻略有些发皱的下摆，“你不嫌弃就好。”
　　“怎会？我这喜欢都来不及呢！”炎芳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蕾丝蝴蝶，“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像是又得了一件新衣裳。真的，你的手艺可真好。”
　　福臻笑道：“你就别笑话我了。做裁缝的哪有不会这些的。”
　　福臻不惯听人夸赞，便想着岔开话题，随手往一处指了指，“这是在剪窗花吗？我能看看吗？”
　　“瞧你说的，这有什么不行？”
　　炎芳将搁在桌角处一个针线筐挪了出来。那筐里头摆放着一把小剪子、一小沓红纸，还有几张已剪好的窗花。
　　福臻一幅一幅地展开，越看便越要忍不住惊叹。“年年有余”、“花开富贵”、“喜乐平安”等等，无不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眼瞧着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所以就让阿远随便剪了几幅，过两日把这屋里屋外都贴一贴，也讨个好彩头。”
　　福臻讶然。“我还以为是你的手艺呢！”
　　“我哪有那个耐心。”炎芳笑，“说起来我姥爷倒是这方面的行家。阿远在家时总爱缠着姥爷，多少也学了点皮毛，让你见笑了。”
　　“怎会，剪得可真好！”福臻由衷地赞了一句。
　　“你若喜欢，这些尽管都拿去吧。我这里回头让阿远再剪几幅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炎芳摆摆手，“他剪这些跟玩似的，又不费什么功夫。”
　　说话间，阿远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托着个茶盘进来了。
　　福臻晃了晃那几幅窗花，对他说：“阿远，谢谢你的窗花，你剪的可真好。”
　　阿远正低头倒茶水，并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未回过来。
　　福臻笑了笑，并不在意。倒是炎芳帮着又大声喊了他一声。
　　“嗯？！”阿远这才抬头看向姐姐，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炎芳说：“你福臻姐喜欢你剪的窗花，所以我把这些全送给她了。”
　　阿远呵呵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炎芳这才对福臻解释道：“阿远的左耳之前受过伤，如果没有面对着他说话，声音小了，他就听得不大清楚。”
　　说这些话时炎芳并没有刻意避开阿远，想来是早就习以为然了。
　　福臻没料到是这样的缘故，再看看那些窗花，心里头不由得一阵惋惜。待阿远端着茶水走到她跟前，她略提高嗓音重复了一遍。“阿远，谢谢你的窗花，你剪的可真好。”
　　少年估计也是禁不得夸的，脸竟又红了。
　　“我姥爷剪得更好，下次我回家，我让姥爷给你剪。他会的可多了，不管是什么都能剪得出来。”
　　“真的么？”福臻认真地问。眼前这少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质朴与稚气，叫她不由得生出了亲近感。“那游龙戏珠和八仙过海能剪么？之前在别处有瞧见过，挺漂亮的。”
　　“能。姥爷还会剪喜鹊登枝、五谷丰登、老鼠娶亲……”阿远报了一大通花名出来，神情生动而焕发着光彩。可想而知，他对他们的姥爷有多么崇拜与敬爱。
　　阿远见福臻只抿嘴笑着不说话，误以为她不信，便急声道：“是真的，下回我叫姥爷剪几副给你瞧。”
　　福臻忍俊不禁地与炎芳两人对视了一下，故意道：“这不好吧？你姥爷年纪大了，可不敢叫老人家受累了。”
　　阿远居然听进去了。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嗯，说的也是。那我就让姥爷教我。姥爷说我聪明，不管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炎芳在一旁啧啧打趣，“哪有自己夸自己聪明的，也不害臊。”
　　阿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又不是我说的，是姥爷说的，就是上回到姥爷家那次，你也听见了的。”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那回姥爷忙得很，哪有空夸你？”
　　“怎么没有？明明就在饭桌上说的……”
　　……
　　……
　　看着这姐弟俩打趣斗嘴，福臻实在是说不出的羡慕。她双亲死得早，自小到大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沈家人待她也好，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这样的温馨快乐，这样亲昵无间地闲话家常，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么渴望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