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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四月 ...

  •   落花满天,如蝴蝶飞舞般醉人。

      四月,京南城外,十里桃林。

      一身影突驭马闯入此间,马蹄声悠扬,素净白衣穿越于一片粉色花海中,却不染纤尘,衣袂被清风一双素手轻撩而起,沾了淡淡的桃花香。

      感受到了前方的异样,马上人突地收了马鞭,手下缰绳一紧。

      骏马强劲有力的前腿肌肉紧绷,在落花满地的土壤上落下了两道深深的烙印,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马鸣惊扰了花上飞蝶,一时间竟分不出空中飘着的是落英还是粉蝶。
      衣袂翩翩,扰人清风扫过骑马人散落两侧的乌发,如落入凡尘的谪仙,为这春日增添了几分诗意,粉嫩的桃花瓣在空中转了两个圈,最后悄悄降落在他那高挺的鼻梁上,顺着细腻肌肤轻巧地滑了下来,在那略微有些单薄的丹唇上微微一点,最后落入了他纹理分明的手掌心中。

      他的掌算不上宽厚,但纹路纵横交错,如山间沟壑,如细水长流,温润了手上沾染的花香。

      温润如玉,举世无双。

      只怕说的就是这位公子。

      他静立许久,渐渐地仰起了头。

      脖颈中间的凸起滚动了两下,尤为明显。

      鼻尖扑斥着桃花酿的香气。

      若是普通人,或许只会想,这大抵是哪个贪杯的人曾在此处倾洒了一坛桃花酿,留了一地的酒香。是万万不会料到,眼前的这棵树上,居然还挂着一个人。

      “哼......”胸脯随着她的呼吸在上下起伏着,传来了轻微的打鼾声。

      似是睡得不大安稳,她微微侧过身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绛红衣角从她身下漏了下来。

      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大大的酒坛,不知何时倾斜了些许,流了满地酒香,琼浆玉液似瀑布般飞流直下,混迹在满地落英中,将花瓣都染成了金黄色。

      真是天降奇雨。

      树下的人觉得新奇,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女子正酣睡如泥,浑然不觉身下有异。

      她眉似新月,双睫卷翘,丹唇微启,贝齿间泛着晶莹水光,两颊从里到外透着曛意的红,看样子是正睡到最舒适的时候。

      不知是酒香扑鼻,还是她身上的气味使然,她丝毫未动,却也有虫子不解风情地扑了过来。一时被扰了清梦,她不耐地伸手,眼睛半分没睁,信手拈下空中飞物。

      怀里的酒坛也因她这一举动骤然跌落下来。

      女子骤然惊醒,却未听见酒坛子跌落下去支离破碎的声音。

      她微微低头俯视下方,只见一白衣公子正立于马背,与她隔空相望,手上正稳当地拎着刚刚掉下来的酒坛子,嘴角噙着笑意。

      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睁开眼。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探究的目光,他微微将头偏过来了些,却也不恼,“这酒甚好,姑娘用它来浇花,未免可惜了些。”

      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在灿灿金光下尤为耀眼,似要与他身上那袭白衣融为一体。

      可真是个清冷的美人。

      卫四月想。

      她倒不是没见过俊美的人,但眼前这男子仅静立于树下,便似话本子里似真似幻的谪仙一般,身上无半点红尘风月,竟是生生勾住了她的魂。

      果真是美色误国,美人当前,哪位君子能忍住身下之乱,弃之去顾江山?

      卫四月收回了目光,坐在树上打了个哈欠。

      她从树上纵身一跃,红衣明艳胜烈火,脚下如幽深清潭,仿佛下一秒便要坠入白衣公子的怀里。

      卫四月瞄准时机,足尖轻盈一点,一个利落的空翻,落到了白衣公子面前几寸。

      “要是美人公子可惜的话,拿去便是。”

      她眼中带着戏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眼前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半分在意,那双眼始终闭着,全然没有要睁开的意思。

      “在下一介文弱书生,这身子骨怕是消受不起这般的烈酒。”他拱起手,将酒坛子递上,一副君子作风,让卫四月心里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清了个干净。

      所以说书呆子甚是无趣,到还不如烟雨台的姑娘们来的灵动些,起码还会讨人欢喜。

      “真是可惜了这张好脸。”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红色的身影淡在万木从中。

      “多年未见,她竟还是老样子。”

      直至桃花林中早已没了她的身影,白衣公子才自嘲地笑了声,似乎是对着他身下的骏马说着,又似乎是对着他自己说着,抑或是,对着这片空旷的桃花林说的。

      那匹叫阿阆的马大抵是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摇了摇尾巴,一时鸦雀无声,只余下低沉的马鸣声回荡着。

      ……

      卫四月回到上水楼的时候,一身的酒味,熏得弟子们都避而远之,她丝毫未觉,还顺手将额发上贴着的那片花瓣摘了下来。

      染秋早早地就候在门口了,似乎是预料到她会这个样子回来,抬手拿起放在一旁早就备好的解酒茶,递了过去,顺便伸手帮她把头发梳理好,一副操心的母亲模样。

      卫四月眼皮子都没抬,也不看杯子里装的是什么,直接接过来仰头就灌,喝完了也不规矩地放回去,看也没看一眼便直接把杯子往后一丢,不剩有一滴茶水的陶瓷杯子稳稳当当地落到了站在一旁的女弟子手上。

      “有事?”她神情慵懒地活动了会儿脖子,睨了眼染秋,随后便径自走到了前面。

      早就摸清了她的性子,染秋也没让人跟着,独自走到她身侧,倒也不紧不慢:“太子说,让您在三日后的武林大会上拿到前三。”

      听到那个名字,卫四月脚步一滞。

      “是萧储亲自来说的?”

      身后的人轻笑了声,停顿几秒后才回道:“是冬遗回来说的。”

      “哦。”

      带着几分失望,却也只能将心头的异样按捺下去,卫四月早就清楚了自己在萧储心中的地位,也不奢求能再见到他,便问道:“冬遗在哪?”

      “她刚完成太子吩咐的事情,正在浴斋用汤,”染秋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也不等她问出口,就直接说道:“她说,太子看起来仍与从前无二。”

      这意思很明确了,太子过得很好,无需她挂念了。

      “染秋,你太懂我了。”卫四月叹息,也不知是真的感慨,还是更多的是无奈,亦或许两者都有。

      “是您太明显了。”染秋笑道。

      很明显吗?

      卫四月语塞。

      “您得开始适应新的身份了,虽然现在您的身份还未公布,但三日后,您就不再是太子殿下的附属品了,到时候您就是上水楼的新楼主了,入了江湖,人心难测,行事也万不如现今这般自由了,行事前都得为上水楼,为太子殿下着想。”

      “不过是入江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果然染秋就是全上水楼最唠叨的人了,卫四月掏了吧耳朵,巴不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这般重复的话,都是出自染秋之口,也怪不得前段时间留春会跑到外面去住客栈也不愿回到自己的寸草斋,实在是染秋太会念叨了,念得大家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说起留春,不得一提的是她的作风。从前卫四月还没来到上水楼的时候,她就经常捉弄上水楼里的人,上至前楼主叶浮风,下至后厨的妈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女流氓”,但奈何她是个正正经经的护法,所以大家也只当她贪玩。

      但自从卫四月被萧储送来上水楼后,她们两个就开始变得无法无天了,偶尔留春说些不着调的话都能得到卫四月的赞同。

      这些年来她们闯下的祸也列了好几本册子了。

      还记得当初前楼主叶浮风死的时候,萧储让卫四月接任楼主之位,整个上水楼的人都惊呆了,几乎所有人都怨声载道的,但转念一想,虽然这听起来实在不靠谱,但到底是太子决定的,太子做的事,自有他的考量。虽然至今为止,卫四月这位现任楼主好事没做,祸事倒是闯了一大堆,这也不妨碍楼里的人心照不宣地为她收拾烂摊子。

      终究是躲不过“习惯”。

      “别打岔,你也该收收心了,不要老是跑去城郊的桃花林里喝酒,也不要一晚上都睡在树上连件衣服都不裹,不知道这样容易着凉吗?话本子也少看点,还有你这一副大老爷们般的走路姿态也该改改了,不然让别的门派瞧了还以为我们上水楼里养的都是男人呢……”卫四月一边走,染秋在后边一路念叨着,她琢磨着加快脚步,染秋又很快地跟上了。

      这副滑稽的场景惹得不少路过的弟子掩嘴偷笑。

      卫四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楼主,一点面子都不剩了。

      她突然一个跨步踏进明月斋,用手抵着门怕染秋跟进来,只留下一句“你好吵”便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逃过了染秋老妈子般的念叨,卫四月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便大摇大摆地走进明月斋自备的小院子里,脚刚踏进去,便定住了。

      “你怎么在这?”

      一桃衣女子正翘着腿坐在竹藤椅上,双手垫于脑后,嘴里叼了根草,一副痞子样。

      这个姿势,是留春无疑。

      留春刚在屋里就听到了动静,她本想出去迎接一下卫四月的,但料想染秋定在门口堵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安生地躲在明月斋的院子里等她回来。

      果然她的选择是明智的,方才她不过只听到了一瞬染秋的声音,浑身的鸡皮疙瘩就都起来了。

      “我怎么不能在这。”留春没站起来,继续用她剩下的那只脚晃着竹藤椅,一前一后地摇着,语气轻佻极了,要不是因为她是女子,卫四月恐怕得把她当成是到处沾花惹草的登徒子。

      卫四月白了她一眼,伸手把头上别着的那支碧玉发簪取了下来,顿时觉得自在多了,三千青丝顷刻倾洒下来,落了满肩,带起一阵花酒香。

      她随手把发簪放到茶几上,走到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树下,脚尖用力,轻巧地跃了上去。

      大抵是过于了解卫四月的习性,染秋早就差人将树上布置过了,原本长出的枝叶都被细心裁剪过了,留下了刚好够一个人活动的空间。

      让卫四月在上面呆的很自在。

      “什么毛病,喜欢呆树上?”留春看着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对于她老喜欢往树上跑这一行为实在是难以理解。

      “以前萧储把我抱上过一棵很高的树,没给吃的没给喝的,起初我还觉得挺害怕的,但后来次数多了以后,反而觉得在树上挺好的。”

      卫四月在当楼主前是个探子,专为萧储收集朝廷各方官员的秘闻,墙角听多了,这躲藏的技术也愈发了得了,故而在树上待久了,突然着地反而会有些不适应。

      而她口中的萧储便是当朝太子,但因为卫四月觉得殿下这个称呼过于有距离感,所以相较起喊他殿下,她更喜欢直呼他本名。

      以前的萧储是不会计较的,但现在会,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会刻意提醒她莫要逾矩,,虽然并未真正的责罚过她,但却明显地疏远两人之间的关系。卫四月还为此难过了好些时日。但在他看不见她的时候,她还是喜欢叫他萧储。

      她知道,尽管直呼太子本名是大不敬的,但是她喊,萧储也奈何不了她。

      留春从小就一直呆在上水楼,每天见的除了暮霭暮陵还有楼里的那些弟子外,便是冷冰冰的尸体,几乎就没和男人接触过,自是不懂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感情。

      “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小姑娘的心思,你这样,冬遗也这样,你们怎么都喜欢殿下那张脸?我寻思着也没多好看啊。”

      她是真的理解不了太子殿下的俊美,在她眼里,太子殿下就是比寻常男人白了点,高了点,其余的跟寻常男人没什么区别,若真要说一点超乎寻常的,那大概就是他的脑子吧,在她的印象里,太子好像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接手上水楼了,而且这么多年来,他都管理得有条不紊的,无论是上任楼主叶浮风,还是现任楼主卫四月,他似乎都有办法让他们对他死心塌地。

      若是没有高明的手段,也许都做不到他这个程度,他可以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男人。

      但留春头脑很简单,她只喜欢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一点和卫四月一样,所以她们两个臭味相投。但她跟卫四月也有不同的地方,一个是没脑子,一个是懒得动脑子。

      “你没任务?”卫四月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除去她住在客栈的那段时间,她们也快三个月没见了,不用说也猜得到,是执行任务去了,但往常留春回来第一时间失去补个觉,而这次却有点罕见,她居然出现在了明月斋。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留春像是被戳到了心窝一样,终于肯把叼着那根草吐出来了,她突然起身,气急败坏道:“别提了!一讲到这个我就气!你刚刚有没有见到冬遗?你可去看看她吧,她这个人可当真不要脸,仗着跟了太子几天,就把自己当正宫了,连你都还没说话呢,她一上来就给自己立牌坊了,居然还把原本安排给我的任务抢了过去!”

      “那个任务可是我求了好久求来的,她就在太子面前哭个梨花带雨的,就把它抢走了!太不要脸了!”

      留春看起来是真的觊觎那个任务很久了,这一讲居然把她半辈子的脏话都骂出来了。

      “留春,明明是你自己没能力,居然还在背后诋毁我,也怨不得太子殿下对你忽冷忽热了。”

      不知什么时候,冬遗突然推开了明月斋的房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对着留春冷嘲热讽。

      她应该是刚刚用完汤准备回房,路上经过明月斋听到留春在骂她,没忍住走了进来。所以身上只浅浅披了件外衣,整张脸因为刚刚梳洗过,更显娇嫩,眉眼间的冷漠疏离让她整个人越发清冷了起来,尽管粉黛未施,也不难看出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冰山美人。

      而留春……粗狂得像个大老爷们,完全没有半点女儿姿态,也就长得小家碧玉的,但性格是十成十的小辣椒,呛人得很。

      “说的就你!冬遗,不要脸!你看看你死乞白赖地爱慕了太子这么多年,他有拿过正眼看你吗?你不和我一样也就是个护法!四月她比你还小两岁呢,都做楼主了!你都一把年纪了拿什么比?”比起嘴皮子功夫,留春是不饶人的,有多毒就讲多毒,她本来就看不惯冬遗平日里端着一副清高的样子,背后却各种手段接近太子,所以经常会连带着太子一起不爽。

      冬遗听得脸白一阵青一阵的,想半天也没想出来反驳的话。

      留春说的是对的。

      卫四月确实是她们几个当中最小的,但她却当上了楼主,而她今年都快二十了,却还是护法,甚至连太子的贴身侍女都比不上。

      这就意味着,她在萧储心目中的地位,永远也比不上卫四月一个才满十七岁的小丫头。

      “哼!”

      门被重重地甩上了,从关门的声音都能推断出冬遗有多气愤了。

      卫四月无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我来揭她伤疤?”

      留春不以为意:“我那是善意的提醒,让她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的幻想也不切实际吗?

      卫四月突然茫然了起来。

      “留春。”她喊了她一下。

      “嗯?”留春看向树上,女子笑靥如花,红衣在空中摇曳。

      “咱们去烟雨台吧,这几日被染秋叨叨得,我都快以为是我大限将至了。”卫四月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发现距离武林大会好像也没剩几天了,也就是说,她这新楼主上任也就在眼前了。

      且行且珍惜,更可况美景良宵,美人在侧。

      “去就去,要去就要点最好的姑娘,喝最好的酒!”

      什么叫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什么叫千里寻知音?卫四月恐怕就没担心过这个问题,她和留春,除了感情问题,其余方面都惊人地充满了默契。

      要说一个留春染秋还能管得住,一个卫四月她也勉强能控制一下,可若是两个人铁了心要做什么事的话,那是连萧储都没辙的。

      无论是多么密不透风的防守,都防不了留春和卫四月这两尊大佛。

      她们两个换了男装,把手背到身后,瞬间就像换了两个人,长身而立,容颜冠玉,那对眼睛就像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样,好像与之看上一眼,整个人的魂就会被勾走似的,像极了京中的那些风流贵公子。

      她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去烟雨台了,几乎每一次去都会出手阔绰,烟雨台的妈妈几乎日日夜夜都在盼着她们的到来。

      所以今日她们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妈妈就跟过来了。

      “哎哟!四公子,六公子,你们二位爷可算来了!”对于人傻钱多的公子爷,老鸨是十分欢迎的,尤其是像卫四月和留春这种每次一来就点最好的公子爷,更是讪媚,一口一个爷地叫。

      自从染秋知道了这两位大佛有经常去逛青楼的“特殊癖好”后,自知自己管束不了,便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千万不要在外暴露自己的身份,便利用了名字里的谐音,给她们二人取名叫四公子和六公子。

      “老规矩。”

      她们两个习惯了听同一个姑娘弹奏,但最主要的也不是因为那姑娘弹得有多名扬天下,反正她们两个粗人也不懂得欣赏,主要是那姑娘话不多,长得还漂亮,不会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看着赏心悦目。

      老鸨从卫四月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银子,马上就去给她们安排了。

      “楼上请。”

      她们两个就像生来就在这种烟花之地的一样,熟门熟路地跟着老鸨,抬脚落脚都知道这里的一砖一瓦,连稍有动摇的地方也堪堪避过了。

      “两位公子可真走运!今个儿啊你们是咱们拒霜姑娘第一位愿意约见的客人……”老鸨头也不往后看,只一个劲儿在自说自话。“咱们拒霜姑娘虽说是卖艺不卖身,但也是被京城里好些个公子爱慕着的,可偏偏她就看不上那些纨绔,就喜欢两位风度翩翩的小少爷!”

      虽然说是这么动听,但个中缘由大家都知道。

      那都是因为她们两个出手阔绰,还不会对她动手动脚的,拒霜何其清高一姑娘,这么多年还端着一副大小姐的架子是有原因的,不仅仅因为她人长得美,还因为她傍上了两个愿意为她花钱的“贵公子”。

      她们踩着红木楼梯,在一阵香风中穿梭游走,楼上尽是旖旎之地。

      只是此番,还未至二楼,卫四月便感受到了从上方透来的剑气。

      果然,下一秒,刀光闪现,几个黑色的身影并排齐整地从楼梯往下直直地刺去。

      卫四月和留春反应都极快,在刀刃即将触碰到她们的时候,两人都默契感极强地闪身躲开了。

      刀口擦过她们衣服上的布料往下冲去,留下了撕裂的痕迹,但并未停留。

      看来目标并不是她们。

      凭着多年来的经验与直觉,卫四月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被刺杀的对象。

      是一个看起来挺敦厚老实的中年男人,此时正软香满怀,一看就是背着家中妻妾来此处寻欢作乐的。

      卫四月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有些犯恶心。

      她斜眼看着黑衣人直击目标人物,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坐在中年男人旁边的几人突然拔剑而起,与黑衣人抗衡,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想不到居然还是一个随身带着死士的。

      猝不及防的刀锋相见,兵刃相接闪出的火光使得在场人心惶惶,无论是来客还是姑娘们都傻了眼,老鸨也顾不上生意了,直接提着裙子冲出门去,生意都不做了,看样子应该是去搬救兵了。

      真是有够败兴的。

      卫四月本便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而此刻,各种尖叫声在她的耳边响起,扰得她心烦,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致。

      趁着人群的混乱,她立于楼梯中央,自上往下俯视着他们的动作,他们手上使的路数不太能看出来是什么门派的,却训练有素,站位变幻莫测,看起来像是一个什么阵法。

      卫四月被萧储强行逼迫着念过几本兵书,但以她那点微末的阅历,脑海里残留的那点记忆里根本就找不出眼前这冷门的阵法究竟叫什么。

      而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正默默注视着,在黑衣人的刀尖离男人心口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藏在他衣袖中的袖箭也飞快地射了出去。

      那枚袖箭擦过卫四月的肩膀,直直地插入男人的心口。那人选的角度很刁钻,若是被在楼下的人看到了,定然会毫不怀疑地认为这袖箭是从卫四月手中射出去的。

      卫四月比任何人都懂杀人应该刺向哪个部位,她很清楚地知道,而这枚袖箭已足够让眼前这个男人一箭毙命。

      “啊——”

      烟雨台有姑娘被吓到失声尖叫,原是烟花之地,如今却被血溅染了。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人踩着人,人推着人,纷纷慌不择路地往前门挤去,整个烟雨台水泄不通。

      “走吧,麻烦该要来了。”卫四月懒懒地抬起了脚,留春跟在身后,走得云淡风轻,一点留恋也不带,好像这对她而已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地方。

      两人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穿梭着,在满堂的花红柳绿中,一灰一白便显得越发不显眼了,她们刚走到门口,就见到老鸨身后带着一群官兵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她回过头和留春了然地对视一眼,闪身一纵,瞬间消失在窗檐处。

      ……

      卫四月是在翌日晌午见到的绯夏。

      绯夏是四大护法中最最年长的,却也是性子最难琢磨的一位。

      她不像留春那样一根筋,不像染秋那样细致,也不像冬遗那样清高,更不像卫四月那样吊儿郎当的,每每卫四月回到上水楼,都鲜少能见到她,而她的房门常年紧闭,也不让别人进去,所以整个上水楼都不清楚绯夏的行踪。

      可她却是卫四月在上水楼里最忌惮的人。

      不知缘由的,卫四月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腾腾杀气,仿佛多看她一眼便会被那冷刃一样的眼神生吞活剥掉。

      偶尔便是连卫四月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绯夏才是萧储钦点的上水楼楼主,她或许只是个顶着名头的冒牌货。但因绯夏几乎不怎么出现在楼里,所以她才渐渐地找回了实感。

      听上水楼大多数的弟子说,从前绯夏护法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呆着的,也不与他们说话,恍若地狱罗煞般可怖,但直到卫四月进来了之后,她一夕之间似乎变了,偶尔还算有点人情味,会帮卫四月解决一下烂摊子,但放在从前来说,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却也是仅此而已。

      卫四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或许其中也有她深更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找酒喝了半宿的原因。

      她刚睁开眼,便感受到自己身边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杀气。

      “谁?”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把匕首,动作很快地对准了杀气的方向。

      绯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垫脚坐在椅子上,小口抿着茶,脸上胭脂抹得很厚,唇上的大红色沾了一点在茶杯口。

      她长得过于艳丽,是牡丹一样张扬高调的浓颜,总是会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传说中的妖精化身,邪魅得不真实。

      “醒了?”她的眼角原本便上扬得厉害,如今又抹上了红色的朱砂,更添几分妖艳。

      她们都爱红衣,只是与卫四月不同的是,卫四月是喜欢穿红衣,偶尔也会根据心情穿穿其他颜色的衣裳,而绯夏是,只穿红衣。

      说得更细致一点,应该是卫四月爱穿的是大红色,而绯夏的是血一般的殷红色。

      两个人站在一起,会呈现出很明显的一亮一暗。

      她身上的所有特质,无一不透露着她是个惹不起的女人。

      “昨日烟雨台内,新上任的监察御史被人无端杀害。”绯夏没有看着她,而是伸手摆动着自己鬓角落下来的发,黑色的发丝被一圈一圈绕在手上,却转瞬从指上散落。

      卫四月把匕首放回枕下,并没有多解释:“人不是我杀的。”

      绯夏也不是第一次帮她处理烂摊子了,平日里她只做事,断不会多言,但今日她却很罕见地多提醒了句:

      “我知道,但江湖中人心险恶,有时白的也能说成是黑的。”

      她仿佛只是特意来告诫她的,话一说完就走了,杯盏上的那抹红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抹掉了,似乎这个房间自始自终便只有卫四月一个人。

      怪不得留春成天说,谁敢娶这种女人啊,吓都吓死了。

      卫四月倒是没被吓死,虽然绯夏平日里不苟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她既然能开口,卫四月都会听进去,恰恰与跟留春相反。

      她起身去洗漱,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留春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卫四月!你有没有见到那个疯婆娘?听说她要来找你,真是太可怕了。”她边说边坐了下来,顺手就拿起一个杯子往里面倒茶。

      疯婆娘是她给绯夏起的绰号,但从来不敢当着绯夏的面喊过。

      卫四月眼睁睁地看着她仰头就灌,没来得及阻止她。

      “她已经来过了。”

      留春惊讶:“这么神速!”

      “是啊,你手上的杯子还是她喝过的。”卫四月淡定地抹掉脸上成形的水珠。

      “小四月,你变了。”留春悲愤地留下一句话,然后又冲了出去,大约是回去漱口了。

      卫四月只觉得好笑,勾了勾唇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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