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期》血染浮生

2、第二章

　　如果问龚祝，作为一个今天刚有正经工作的人，坐班是个怎样的感觉？他一定会说，“没意思，闲得要命，感觉自己就是个镇宅的物件，真真就是没人说话，也不许离开。”

　　身穿警服的龚祝在探长室里来回走动，时不时出去外边透透气，真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起来了一样，处处受限制，跟着被安排过来的只有自己的发小乔宇，但偏偏他要去打通巡捕房上上下下的人际关系，忙都忙不过来，自然无暇顾及自家老大。

　　“这都叫什么事！”

　　终于消停了一会的龚祝坐在座椅上，拿着钢笔在纸上随意涂画，只来了一上午就明白什么叫度日如年，没办法只好拿着桌上有关前探长邓康的卷宗看，越看越看不下去，完全不知道从哪开始下手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龚祝接起来，就听对方说，“探长，这里有个麻烦事需要您过来一下……”

　　事情的起因是霞飞路的大生珠宝店发生了失窃案，通过店里伙计的描述，在失窃案发生之前，他经常看到有一个人在外边那一直盯着店里头，但从来没有进来过，行迹鬼鬼祟祟不像个好人，巡捕根据伙计的描述迅速锁定了嫌疑人，但却在抓捕嫌疑人回巡捕房审问的时候出现了问题。

　　“终于有件事做了。”

　　龚祝挂了电话，高高兴兴地把文件放回去，跟放出笼的鸟儿似的，欢欣雀跃地走出了探长室。

　　嫌疑人是个画家，叫君梦西，住在北四川路那边的一栋，在上海难得一见的骑楼建筑里，一楼被他拿来开画廊，二楼是住处。

　　刚到画廊门口，挂在那的风铃就在风中叮铃地响了好几下，听着让人整个心都颤了几下，一层画廊多处开了大窗，且采用玻璃封窗，里边既光线充足又能让过路的人看见里边的画，西式风味很浓。

　　里面挂满了画，虽然龚祝不懂这些艺术是怎样的，但看着这些画，他就觉得挺好看的，而且好像很容易就能明白画中想表达的是什么，完全不像之前看到过的，乱七八糟不知道画些什么。

　　当时就觉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先不说这画怎么样，能不能卖高价，就说屋子里的摆件，那就不是便宜货，有这样家底的就不太可能会去偷东西。

　　多想无益，龚祝决定先去看看情况，再来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二楼整个都属于个人的住处，建筑风格不同于一楼的画廊，装修偏中式，且从一楼上来龚祝就发现，这个房子主人好像特别喜欢风铃，有好几处都挂着风铃，要么就是写着吉利话的小铜片。

　　走到主屋，就见打电话过来的巡捕在屋外头站着，来回走动一副很急的样子。

　　这个人龚祝不熟，只知道其他巡捕都叫他二子，据说是家里有关系才被送进来的，有时候一根筋，不怎么招其他巡捕的待见。

　　二子看到龚祝像见着了亲人似的，急忙跑过来，告状一样地拿着警棍指了指屋里头，“探长，就是里边的那个人，他不肯跟我回巡捕房！”

　　“你在门外守着，我去会会他。”

　　说着，龚祝进去了房间，只见里头凭窗站着一个男人，正在画板上描绘着什么，画得时候很认真，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到。

　　男人的身高很高，看起来至少是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但身形很瘦，头上戴着一顶画家帽，上身穿着白衬衫，底下是西装裤，在光线的描摹下，整个人那叫一个白。

　　龚祝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老爷子说起自己对美人的定义时提及的，“这真正的美人啊，不仅仅只是肤如凝脂，更是整个人都如凝脂一般熠熠生辉，有种独特的美”。

　　想到这里，龚祝就突然说不出话来了，看着那认真作画的人，感觉自己哪怕是发出一点动静，都是对他的惊扰和唐突。

　　君梦西放下手上的笔，浅笑着极为满意地看着已经成型的画作，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穿着警服的人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想来应该是之前那个小巡捕口中的“探长”，那个所谓的支援。

　　说起来，君梦西一直以来展出的画都是有关景或者物的，从来都没有人物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画人，恰恰相反，他画人物画地很传神，但他就是没有画的那种冲动。

　　灵感、冲动对于画家来说很重要，每一副优秀的作品其实都饱含画家澎湃的感情，当没有足以支撑作画的欲望存在时，画家很少动笔。

　　当看到龚祝的时候，君梦西就有了画他的冲动，眼前这个人样貌帅气，算得上是上品，但更吸引君梦西的不是他的样貌，而是他的气质，正气与痞气交织拉扯，你时时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变幻的矛盾、顺从与挣扎，真是奇妙的人。

　　想到这，君梦西矜贵地朝他微笑，低沉着嗓音问道，“你是谁？”

　　龚祝听到问话，下意识挺直了背回答他，“租界巡捕房探长龚祝，来了解有关大生珠宝失窃案的情况。”

　　“龚探长。”君梦西念着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婉转，像是在细细斟酌什么一样，随即便是唇角微扬，指了指离龚祝不远的沙发，“坐下说吧。”

　　龚祝闻言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就见君梦西去橱柜里拿茶叶，清洗杯具倒热水泡茶，不一会属于栀子花的香气就逸散在整个屋子里。

　　“我偏好花茶，家里就只有这些，可能不合龚探长口味，还请原谅。”

　　君梦西说罢，笑着将茶水倒入杯中，小心翼翼地送到龚祝面前。

　　拿过茶杯，扑面而来的香气让龚祝心动了动，再见对面低头慢慢喝着茶的君梦西，只觉得这花香太浓，浓得快把自己熏得晕过去，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清了清嗓子问道，“君先生为什么不愿意跟二子回巡捕房？”

　　“这个问题你该问那个小巡捕，为什么他没能把我带回去，且还大动干戈到需要劳烦龚探长您出面的地步。”

　　说话间二子从外边走了进来，大吼道，“还不是因为你满口的诡辩，我虽然说不过你，但总有人能收拾你！”说着还看了眼龚祝，希望他能帮忙说句话。

　　“呵，好威风的话啊。”君梦西冷眼看了下二子，见他进来冷着脸呵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二子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退出了房间外，转念一琢磨，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怕，想回去房间，但想到君梦西的眼神，这腿就不听使唤地不敢动。

　　这还是一个冷美人，够厉害的。

　　龚祝心里头说着，赶紧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失神，然后就见君梦西收敛了冷意，问了句话，“龚探长是新上任的吧。”

　　“哦，怎么看出来的？”

　　君梦西眉眼轻挑，指着门在杵着的二子，“这巡捕看上去傻乎乎的，其实之前没少打过电话来着，但都喊不着人过来，没想到最后偏偏能喊来龚探长您，由此可见强龙初来也难压地头蛇。再来就是，巡捕见着您一句问候都没有，在门外候着纯粹是因为我嫌他烦，将他赶出去了，可见龚探长似乎并未服众，这种情况只有新上任才会有。”

　　听到第一个说辞时，龚祝还忍不住心里摇头，自己哪会怕这些，纯粹无聊找事脱离那探长室的大笼子。但在听到第二个理由的时候，神情却严肃起来，扫了一眼门外站着骂骂咧咧的二子，眼中情绪翻涌，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治服帖是迟早的事。”

　　“那在这里，以茶代酒祝龚探长早日如愿。”说着君梦西手微抬，举起了手上的茶杯。

　　而龚祝也不见外地拿茶杯跟他碰了一下，随即喝光杯中的茶，但随即却皱起了眉，“嚯，这么久了这茶还烫嘴啊。”

　　君梦西听到这里笑了一下，起身倒了杯凉水递过去，“你还真当是喝酒呢，来，降降温。”

　　“谢了。”龚祝抬手就拿过杯子喝水，等舒服了才问君梦西，“君先生不妨直说，因为什么才不肯到巡捕房走一趟。”

　　抬眼看了龚祝的表情，一副期待的样子，君梦西突然有种要是不说就太不给面子的感觉，想着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就坡下驴地解释，“昨晚我其实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他根本就没有立场带我回去，这件事龚探长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

　　“你仔细说说，要真是他的错，我带他回去受罚。”

　　龚祝觉得眼前这个人，乍一看文质彬彬，又冷又傲的，但其实很讲道理，事说开了就不会太过计较的样子。

　　“我之前问过那巡捕，得知大生珠宝丢失的是镇店之宝——祖母绿项链，据说是东家发话，想赏玩一下镇店之宝，所以掌柜的今早就来到店里库房，开了装首饰的盒子，打开后竟发现项链不翼而飞。这项链丢失的时间不明，但店里月底会盘一下货，今天恰好是七号，那么项链丢失的时间就在这七天之内，而非常不凑巧的是，我这七天不在上海，去了别的地方，是今天早上才回来的。”

　　说着，君梦西从钱包里翻出一张船票交给龚祝，“如果你不信，可以顺着这个去查。”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还有一件事，那个大生珠宝，我前段时间投了一笔不少的钱，这再蠢的偷儿，也不会偷自己口袋里的钱吧。”

　　龚祝看了眼船票，确认一下日期，以及票的真伪后点了点头，看了眼站在外头突然默不作声的二子，转头跟君梦西商量，“通融一下让他进来会？”

　　君梦西眨了眨眼，随即点了点头同意了。

　　“进来！”

　　二子乖乖进来，低着头像是条即将要挨训的狗子。

　　“给君先生赔礼道歉。”

　　二子一听，就不乐意了，“不就是弄错了那么一次，再说不是没带回去？”

　　龚祝眼一瞪，站起身就拍了下二子的肩膀，“做错了道个歉能死啊！”

　　“免了。”君梦西抬手摇了摇，不接受这个，“没诚意的东西我并不需要，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哪个伙计指证的我，之前我跟这小巡捕说了很多次，说有不在场证明，但他非要带我回去，我现在就怀疑，要么他收了黑钱想强按给我一个罪名，要么那个伙计说了什么，让他对此事深信不疑。”

　　君梦西说着冷冷地瞧了眼二子，“不给我一个解释，就不要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