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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 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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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三年,春。
“卖包子咯!新鲜出炉的大肉包——”
“哎各位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呐,长安第一家驴肉火烧……”
“冰糖葫芦儿甜哟!哎这位小公子——”
京城人来人往,街头小贩叫卖声不绝,市井烟火气铺满青砖黛瓦,郊外官道上马车拥挤,商旅镖客排着队查验路引,大晋都城内外一派繁华景象。
平日里较为冷清的东门大街与锦衣巷内,如今却是门庭若市。
其中最热闹的便是谢府了。
春闱在即,礼部尚书谢弦近一个月来忙于指导门下学生策论文章,分身乏术。
世人皆知,谢氏推举人才,向来不拘出身。年复一年,门生众多,再加上许多外地来的新考生,都快把谢府门槛踏破了。为了彼此方便,谢尚书特意将座谈会定在了武安坊的醉仙楼。
谢夫人崔氏也没能闲着,这个月更是时常收到一些夫人的拜帖,或是以孩子为借口邀请她去某某府上赏花或去郊外游玩,实则是为家中不肖子弟打探口风罢了。
崔氏能推则推,不能推的便干脆带着小二小三去走个过场。
平日里聪敏早慧的大儿一般都跟着他舅舅崔玄在外治学,四儿是收养的友人之子,因为一些过往口不能言,不便见客。唯一的小女儿身子弱,吹不得风,便只剩下一对最令人头疼的双生子可以带出去唬人了,好在这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家伙在外总是机敏又嘴甜,哄得好几位老夫人和嫂子们直呼心肝宝贝。
殊不知这两位“心肝”在家可都是不省心的主。
这一日,崔氏从夫人们的拜帖和邀请信中挑出一封最为金贵的——长公主的亲笔函。
原来是之前在魏国公府的赏花宴上,长公主对谢家这唯一的小女儿颇为好奇,后来私下里见了几面,相处不过半日,就喜爱得不得了,甚至想直接认作干女儿,被婉拒后仍不死心,常常叫她带上孩子去府里玩。
好在冬日过去了,小五身子大好,府医看过脉后,建议她多出门走走,舒展一下筋骨,崔氏自然不敢大意,回了长公主的帖子后,次日便带着女儿登门拜访了。
然而此时的镇北侯府苑内,正是鸡飞狗跳。
午时三刻,晴日高悬。
单独开辟的练武场内,两个相差五岁左右的男童正相隔一臂距离站在空地上,背脊挺直,双手握拳,摆好标准站姿,扎马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额头皆沁出了汗珠。
练武场外的树荫下,贵妃榻上躺着一个女孩,八九岁的模样,耳边垂着红玛瑙坠子,脖子上则挂着赤金累丝嵌宝珠牡丹花卉璎珞,她一边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鲜果酪,一边懒洋洋地听身边侍女念着话本。
其中一个男童抱怨道:“凭什么阿姊不用被罚,大哥你却被‘一视同仁’了?”
旁边的兄长回道:“二妹本就未做错什么,况且她是我们家唯一的女郎,合该捧在手心才对,怎可罚她?”
男童不服:“那大哥你也未做错什么,何必跟我一起受罚?我晏征一人做事一人当,与父亲顶嘴的原先便只有我,要罚就罚我一个好了。”
晏世钧摇摇头,清秀稚嫩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未曾教导好幼弟,身为长兄,我自然同责。”
晏三闻言,撇了撇嘴,“大哥你真是读书读傻了,我看那崔老头座下第一门生将来非你莫属。”
“三弟!慎言。”
“崔老虽已处江湖之远,但其弟子遍布朝中,谢尚书便是其中佼佼者。如此授道伟业,吾等小辈又岂敢妄称尊师?”
“……嘁,书呆子。无趣。不跟你讲了,没劲。”
一个半时辰快过去了,晏世钧双腿不停打颤,咬牙忍着。一旁的晏三由于被罚惯了,反而皮糙肉厚,不痛不痒,看上去十分轻松。
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笑语,“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儿个不知怎么的又惹恼了他爹,现如今正在院子里受罚呢,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走,咱们瞧瞧热闹去。”
晏世钧大惊失色,他已经十一岁了,与每日斗鸡走狗上房揭瓦的弟弟不同,他是个读书人,还是颇要脸面的。
于是在听见母亲领人进院的动静后,他一急,直接站了起来,膝盖蹲得太久,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好不容易立住身子,却听身边弟弟疑惑地问了句:“大哥,你不会是想偷懒吧?”
“那可不行,第三炷香还没烧完呢,要是被父亲发现,你就不止要蹲一个半时辰了。我倒是无所谓,但大哥你这读书人身板肯定吃不消吧?你要是累倒了,可是要错过学院的功课了。”
“——不过我很好收买的,只要你把平南王送你的大角弓借我玩,我就不告诉父亲你偷懒了。”
“……”晏大有时候觉得,弟弟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可爱。
“你不是有好几把小弓了吗?”
“都是哄小孩玩的,我才不感兴趣。皇帝舅舅赐给父亲的金雕羽弓才威风呢,可惜从不让人碰。”
“那是御赐之物,自然不能随意乱动。”
刚说完,晏大便眼尖地瞧见院门口掠过一片绛红华裾,那是母亲最爱穿的颜色,他只好应道:“……行,借你玩。但要注意安全,不要弄伤自己。”
“好耶!”晏三立刻起身,熟练地踩灭沙地中央插着的香烛,转头冲他笑嘻嘻道:“多谢兄长!”
晏大无奈地摸了摸弟弟的头,一抬眉正巧与一旁树荫下吃着梅花香饼的妹妹对上眼,他惭愧地躲开视线,心想自己真是个不合格的兄长,给弟弟妹妹立了个坏榜样。
这时,长公主在众婢女的拥簇下带着谢家母女跨进了院门。
沙地上两个男孩同时看向母亲身后的客人,晏三大剌剌的目光从谢夫人面上一掠而过,直接落在了她手中牵着的小女孩身上。
她小小的一团,粉雕玉琢,软乎乎的脸蛋蹭着斗篷领口的绒毛,发髻上缠绕的红色丝带飘落在肩头。察觉到他的视线,女孩安静地望过来,一双明眸乌黑澄净,长睫卷翘,映着满园春色,清泠泠的,像山间一捧化了的雪。
许是他盯着她看太久了,女孩眨了眨眼,偷偷抓紧母亲的手。
谁知第一个开口的却是径自从躺椅上坐起身的晏二小姐。
“母亲,她是谁?”
晏宁熙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小女孩,难道父亲和母亲终于听进去她的愿望,在外面偷偷给她生了个小妹妹?
长公主显然一眼便知自家女儿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小姑娘的梦:“你别想了,不是我生的。”
晏宁熙表情失落,抓了把瓜子仁又躺了回去。
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她无奈摇头,冲谢夫人道:“我家这几个要么能躺着绝不坐着,懒散至极,要么整天不学无术,惹是生非,也就一个老大能让我省点心了,哎,阿瑶,让你见笑了。”
谢夫人温柔的眉眼漫上一丝笑意,“哪里,我看这几个孩子都钟灵毓秀,可爱伶俐得很呢。”
“都是假象。瞧见那最小的没?那是我家老三,明明长得最像将军,脾性却差之千里,不知随了谁。这家伙就是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没少被他父亲教训。然而没用,不该闯的祸,照闯不误。简直让人头疼。”
长公主一边抱怨,一边领着谢夫人踏上台阶。
两人在亭中坐下,她把几个孩子都叫到身边来,逐一介绍道:“这位是谢夫人,以后在长安街上遇到记得替我问好。而这位,”长公主把谢小五唤到身前,爱怜地搂着她亲了一口,“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谢夫人的女儿,尚书府的小千金,以后就是你们的干妹妹了。”
晏宁熙立马从软榻上起身,刚想上前拉住小女孩的手,就被母亲制止了:“小五妹妹身体不好,你们平日里玩闹的时候记得注意着点,老二老三,说你们呢,皮子都给我捏紧了,别有事没事就上房揭瓦的,讨打。尤其是你,老三,别整天捣鼓你那些什么刀枪棍戟,小心伤到妹妹。听见没?”
晏三响亮地应了声:“听见了!”
他偷偷看了眼母亲怀里的谢小五,他也要有妹妹了吗?
好耶!总算不用再听温歧整日吹嘘他两岁半的嫡亲妹妹有多可爱了。
晏二朝小女孩伸出手,“妹妹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谢小五犹豫了几秒,在母亲鼓励的眼神下,把手搭在了漂亮姐姐的掌心里。
晏宁熙高兴极了,蹲下身抱着妹妹蹭了又蹭。
一旁的晏三有些嫉妒,上手扯了扯谢小五的发带,被姐姐一把拍掉。
晏大稚嫩清瘦的身板挺得笔直,他郑重道:“放心吧母亲,我会照顾好谢家妹妹的。”
几个小家伙告退后,一起离开了亭子。
谢夫人崔氏望着四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放心吧阿瑶,虽然我家这几个有些调皮,但我的孩子我了解,他们本性纯善,不会欺负小五的。”
在长公主的有心安慰下,崔氏渐渐放宽心。
两人饮茶下棋,相谈甚欢。
另一边,小伙伴们围坐在花园中。
“喂,你本名就叫谢小五吗?”
“三弟你傻不傻,应当是排行第五吧。”
“嗯!小五有四位兄长。”
“哇,那他们是不是很宠妹妹呀?哥哥们最喜欢小五了吧?”
“小五也喜欢哥哥!”
“啧,为什么全天下只有我没有妹妹。”
“等等,令兄难道是……谢昭臣么?”
“嗯!是小五的大哥!”
晏大恍然,“原来你就是他时常提起的那位小妹。”
他躬身行了一礼,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老学究的影子,“在下晏世钧。与鹤山兄同在南山书院读书,有幸见过他在论辩台上的风采,小小年纪,却是出口成章,卓尔不群。听闻谢氏长孙天资聪颖,众位夫子便有意刁难,鹤山兄却三步内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岑夫子直接气得晕了过去。此等辩才,我等见之难忘,自愧弗如。”
小姑娘听见自家哥哥被人夸,不由高兴地拍了拍手,一双大眼睛都弯了起来,“哇,大哥好厉害!四哥也厉害!”
晏三好奇道:“你四哥是?”
晏二扯了扯弟弟的袖子,低声解释:“谢四郎好像是被收养的,据说是谢尚书友人的孩子,儿时遭逢大变,说不出话了。”
晏大叹息一声,“原是如此。”
对面小姑娘还在介绍着:“我四哥是谢卿安,他画画写字都很好看!他还画了小五!”
晏二抱着小妹妹贴贴脸,“这样呀,四郎真的很厉害呢。下次让他给我和小五一起画张像好不好?”
谢小五纠结了几秒,小声道:“好。但是四哥身子弱,不能总叫他费神的,等小五学了丹青,再帮漂亮姐姐多画几张好不好?”
晏宁熙扑哧一声笑出来,眉目艳丽又张扬,“好乖的妹妹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晏三突然插话道:“你还有两个哥哥呢?”
小姑娘歪头想了想,口齿清晰道:“二哥三哥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猫儿眼,都很爱笑,总有下人把他们弄混,其实很好区分的。爱扯小五辫子偷吃小五糖的是二哥,会帮小五梳双平髻但把剩下的糖也偷走的是三哥。”
听闻如此纯稚童言,众人不由都乐了。
一旁的侍从婢女们低头偷笑,饶是沉稳如晏大,也禁不住展颜开怀。
晏二更是笑倒在绣墩上,她用团扇指着弟弟,道:“听起来倒是跟你这混世魔王有的一拼。”
晏三立马反驳:“我才不爱吃糖呢!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
晏宁熙:“到底是谁四岁时还为了颗粽子糖扒着我袖子不放,一直哭着耍赖喊姐姐,嗯?”
小少年原本白净俊秀的脸蛋肉眼可见“唰”的一下涨红了。他暴跳如雷,“你你你你——!胡言乱语!”
“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
谢小五好奇地盯着他看,少年恼羞成怒的表情很是生动。
晏二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蜜茶,吹了吹浮叶,慢条斯理道:“哦?看来三弟不记得了呢,那就让姐姐好好帮你回想一下吧。”
“你两岁尿床,三岁开始跟旁支堂弟打架,四岁在本家后院厨房里偷吃红糖枣糕,五岁溜进书房一边翻阅兵法一边沙盘演练结果不慎打碎母亲最爱的花瓶,被父亲教训后还故意气跑了十几任江湖武师,六岁围观斗蛐蛐儿‘不慎’踩死左督御史之子的‘金将军’和端王世子的‘玄武王’,两个月后又打伤端王世子左眼……”
“三弟的丰功伟绩,那可是桩桩件件,十天也说不完。”
“……”
可恶!
听到一半,晏三下意识瞄了眼旁边的谢小五。
……妹妹会讨厌他吗?
啧。讨厌就讨厌吧,反正女孩子不都那样,大惊小怪的。
本家的堂姐堂妹们也是,明明背地里嫌他顽劣,转头却当着祖母的面夸他是武学天才。看见他跟人打架还哭哭啼啼跑去与叔伯们告状,无聊。
他正烦躁着,转头却发现腰间系着的平安扣被小姑娘轻轻抓住,晃了晃。
谢小五非但没有远离他,还吧嗒吧嗒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眨巴着大眼睛道:“原来哥哥也喜欢吃枣糕呀,小五也喜欢!娘亲最会做枣糕了!还有柿饼也好吃,哥哥下次来我家吃呀!小五的份都给你,不要再去厨房偷吃啦,好不好?”
晏三愣了好一会儿,才扭开脸,佯作不耐烦应道:“知道了!”
他用力戳了戳小姑娘的花苞头,直到对方捂住脑袋无声抗议时他脸上才现出灿烂笑容,心想:定要寻个机会把谢小五从尚书府抢到侯府来,做他的亲妹妹才好。
晏宁熙与晏世钧对视一眼,嫌弃至极。
三弟这狗脾气。
晏大顾及弟弟面子,岔开话题:“对了,不知妹妹本名是……?”
“谢知清。”
“怎么写?哪个知,哪个清?”
“知是夜深知雪重的知,清是天人清且安的清。”
晏大赞道:“好名字。”
几人礼尚往来,也把自己名字的写法告诉谢家妹妹。
谢小五向来聪敏,只听一遍就记住了,根据众人不同的要求,她乖巧应道:“晏大哥,宁熙姐姐,晏征哥哥。”
众人瞬间被戳中。
晏二感觉自己心都化了。
她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脸贴脸疯狂蹭着,“小五妹妹别回去了,留在侯府好不好?”
晏三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把谢小五的脸,他没用多大力气,却留下了红印。
他心虚地收回手,小姑娘却不曾生气,只是不解地歪了歪头,顶着面颊上的红印冲他笑得纯然娇憨。
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脑中再一次回想起晏氏旁□□些哭闹不休的堂弟堂妹们——要是那些堂兄弟都像小五妹妹这样乖巧可爱,他说不定还能有耐心教他们几招晏家枪法。
晏大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怀念:“其实二妹你刚出生时也是如此玉雪可爱,只是三岁过后就开始懒得理人了,越长大性情越疏懒,大哥我心中甚是失落。”
晏宁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习惯把哥哥的话当耳旁风,她拉起妹妹的手要带她去参观自己的闺房,元宵家宴时太后外祖母派人送了她许多漂亮首饰,早就想跟小姐妹分享了。
谢小五跟着走了几步,被晏三拦下。
“喂,凭什么新来的妹妹要被阿姊一人独占啊?我要带她去参观我收藏的兵器库。”他抓住谢小五另一只手,作势要带她走,却没拽动。
另一边的晏二紧紧牵着小五,她冷冷看着弟弟,拳头硬了。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晏大不得不出来调解一二:“宁熙、兰舟,莫要争吵。姐弟之间须懂得谦让。再者,你们有问过小五妹妹的意见吗?”
他转头问小姑娘:“来,告诉晏大哥,你最想跟谁一起玩?”
谢小五思考片刻,奶声奶气道:“小五可以先跟宁熙姐姐一起去看首饰,再陪晏征哥哥去兵器库呀。”
晏大赞赏地摸了摸她的头,“不愧是谢家妹妹,小小年纪就已懂得处世之道。”
“不行!我不同意!”晏三横挡在二人中间,固执道:“今天在我和阿姊之中,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晏大伸手拦住他,“三弟,你收敛一点,吓到小五妹妹了。”
谢小五躲在晏二身后,只露出红狐斗篷的一角,领口一圈毛茸茸的貂绒衬得脸颊粉嫩白皙,玉雪可爱。她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脖子上挂着的赤金项圈璎珞底下缀着三个小小的碧玉葫芦,动作间叮铃作响。
晏三剩下的不满都梗在喉间。他哼了一声,“算了!你们玩,我不奉陪了!”
他甩开众侍从,竹帘一掀,噔噔噔跑出园子。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小小少年装作不经意回头一看,果然没人追上来。
他愈发不甘心,手中折下的柳条刮着桥墩唰唰作响。
晏三蹲在桥上生了会儿闷气,觉得没意思极了,很快便跑回云蔚轩练起了枪法。
日色西斜,霞云漫天。
晏三练完枪,接过身边小厮的帕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侍从递上一盏温茶,恭敬道:“公子,半个时辰前郡主带着一位小女郎来找过您,见您正在练枪便又离开了,郡主说他们在南湖水榭的亭子里等您。”
“……!!!”
“不早说!”晏三一把推开侍从的手,一阵风似的冲出院门。
“哎,公子!公子!慢点,您忘了穿外袍!”
……
京畿脚下,世家府宅内,绝景有三。
镇北侯府的水榭楼阁、英国公府的珍珠梅园与谢府的曲水阆苑共称长安三景,多少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客、士族门卿都以收到这三家的拜帖为荣。
其中,镇北侯府的水榭阁据说是长公主与前驸马和离后,嫁入侯府第二年,侯爷为讨公主欢心,特意托人寻了姑苏吴氏的吴永年大师亲自设计,从垂花门到抄手游廊,堪称一步一景,直可入画。
晏三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掀开珠帘,果然看见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一个人专心致志与自己对弈。
“喂,你——”
他刚开口,就见小姑娘迅速抬头,她竖指抵在唇前,用气声道:“嘘,姐姐睡着了。”
晏三这才发现另一边的软榻上,自家二姐侧身躺着,手边团扇和话本摇摇欲坠,闭眼睡得正香甜。
谢小五放下暖玉棋子,小短腿动了几下,座位太高,她下不来,只好眼巴巴看着他。
晏三双手抱胸,“求我。”
小姑娘犹豫了几秒,想起平日里对自家哥哥和父亲最有用的招数,于是试探着伸出手臂,“晏征哥哥,抱~”
“……”
啧,这就是有妹妹的感觉吗,他明日定要在温歧那家伙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晏三捏了把小姑娘扎成花苞状的发髻,左手放在她腰后,一把抱起对方,还故意恐吓般在空中晃了晃,谢小五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抿起唇。
“哈哈,胆小鬼!”
他又吓了她几次,快把谢小五惹恼后才意犹未尽地把人放下,他牵起她的手,“怕什么,有我在呢。”
“走,我带你去看我的兵器库。”
“哒哒哒——”
早春晴朗,水榭外花枝摇曳,谢小五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小少年身边。
两人一左一右,大手牵小手,长廊上一阵穿堂风吹过,竹林飒飒,假山旁的湖面泛起涟漪,被晏二养得肥硕无比的几条锦鲤在桥下甩着尾巴,来回游荡。
水上雾霭蒙蒙,夕光含蓄。
晚霞透过长廊翻飞的烟锦纱幔,将两个矮短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