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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分 三年不见, ...

  •   京郊。
      四月初,人间繁盛春景。

      长安城外,古道绵延,峦山叠翠,绮罗寺住持同弟子送走最后一拨香客。

      待要合上朱门,一阵醺然南风轻送,推门入殿。
      堂前玉兰簌簌纷落,絮如白雪。花瓣堆叠在蒲团一侧的袈裟上,沾了半身红尘。

      殿宇内外烟气缥缈,诵经不绝,佛前烛香里又渡几缕花香。阶下传来佩饰相撞的金石之音,脚步声越来越近,众人抬头朝门外望去,弟子了无率先惊呼:“晏三公子!”

      天边晚云渐收,院中少年一袭玄衣,风尘仆仆,长身玉立,腰间两把佩剑,其中较长的一把悬挂着玉珠剑穗。他面容一半隐在树影里,另一半则耀眼夺目得将万里霞光都比了下去。

      晏三站在阶下,向殿内众僧微微颔首。

      慈恩大师双目微阖,念了一声佛语,“阿弥陀佛。”
      几个年纪小的僧人纷纷从师兄身后探出头来,眼巴巴望着他。

      阶下人从左到右清点一遍——“二、四、六、七,哟,齐了。”

      少年甫一开口,声色清润微哑,似掺了关山风雪,入喉生醉。

      话音刚落,穿着僧袍的弟子们一个个小炮弹似的冲出殿门,唰唰跑上前围着他,七嘴八舌道:“三公子,您总算回来啦!”

      “了尘说他可想你了!可了无师兄不准我们写信给你,说是耽误你行军。”
      “对了对了,关山风貌如何?与长安可有迥异之处?西北民风果真如书上所言彪悍淳朴么?”
      “那边风沙是不是特别大?我听师父说那里人吃的饭里都有沙子,是不是真的呀?”
      “哎呀,三公子你晒黑了!再黑一点就像后山上的熊了!”
      “三公子你怎么还是比我高呀!我明明都比去年长高半尺有余了,你竟然还比我高那么多!”
      “是不是习武之人个子都这么高呀?”
      “胡说!了无师兄不懂武学,如此文弱,却是我们当中最魁梧的。此何解?”
      “……”
      “三公子三公子!您去年遣人送来的小马驹已经长大啦,您要不要去后院看看?已经可以送人啦!”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殿内闹哄哄的,晏三被一群脑袋锃亮的小萝卜头围住,寸步难行。他不慌不忙,先伸手比了比身量,摇头道:“啧啧啧,矮萝卜头。死心吧,这辈子你是长不高了。”再弯腰捏了把某人滑嫩的脸皮,“你懂什么,这叫男子气概,小爷我恨不得晒得更黑些呢!哪像你们啊,一个个小白脸儿。”

      最后他用力摩挲了几下了空和了尘尚未受戒的光脑门,笑道:“急什么,你吴钺大哥还在马屁股后面跑呢,就我一个先回来了。给你们带了点那边的零嘴和小玩意儿,等西北军到了京城,再让侯府给你们送来。”

      “好耶好耶!谢谢三公子!最喜欢三公子了!”
      “了空也是!”
      “还有了尘,了尘也是!”

      晏三长指微屈,挨个给小家伙们脑门送了个钢镚儿,嗤道:“马屁精。”

      一旁默默围观的慈恩大师轻咳两声,冲大弟子吩咐道:“了无,命寺内众人这几日注意一些,切记莫要冲撞了贵人。先前的客房再打扫一遍,准备些热水斋饭,为小侯爷接风洗尘。现下便去安排罢。”
      “是,师父。”

      了无正准备离开,院中少年却突然叫住他:“哎,了无小师父,庙里的伙食果真好么?我瞧你这身形勉强可与我帐下那位使锤的校尉不分上下了。佛曰:七情六欲,食欲最为凶猛,你……”

      闻言,身材魁梧面皮白嫩的佛门子弟不由涨红了脸,“佛不曾曰过!”

      “你怎知佛未说过?你早课念经都会走神,还总是惦记着小厨房的红烧鸡腿,梦里都在流口水呢!”
      “……”
      “晏、三!”

      小僧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哎,三公子又在欺负了无师兄了。”
      “他明知道师兄是俗家弟子,只有口腹之欲这一个爱好割舍不下罢了。”
      “一起长大就是这点不好,没有秘密不说,还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好惨。”
      “……”
      “对了,听说了无师兄的俗家身份是博陵晏氏嫡长孙。”
      “这么说来,他们是堂兄弟了?”
      “不,是堂叔侄吧?”
      ……

      好在住持及时出面,替大弟子解了围:“了无,你们几个,莫要再与贵人纠缠。”他看向一旁的少年,“晏小侯爷,自您与将军同去西北戍边,迄今已逾三度春秋,此行可还顺利?”

      晏三稍微收敛了表情,点头道:“托大师的福,一切顺利。”

      “阿弥陀佛,善哉。”住持双手合十,掌心的菩提珠串发出一声轻微脆响,“小侯爷既如此匆忙赶回京,想必还有要事在身,老僧与众弟子便不多叨扰了。”

      晏三弯身作揖,在一众小僧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主殿。他绕过侧院古树,抄近路径直往后山方向专为贵客所设的院落而去。

      -

      此时的女眷院舍内,正是晚斋时分。

      炊烟袅袅,丫鬟们端着饭盒自小厨房鱼贯而出,清爽的饭菜香不断蹿入鼻间。

      晏三翻越墙头,来到后山。自得诏归京以来,他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八个时辰滴水未进,更觉腹中饥饿。

      少年蹲在树上,透过深绿的银杏叶,抬头望向东边唯一的一座锦绣阁楼。

      密林深处,霞雾渺渺,只露出一点金红色的重檐攒尖顶。昏暝山谷间,烟云飞荡,不闻鸟兽嗥鸣,但闻钟磬余响。
      庙宇高台外,风扰连枝,阶下堆红砌雪。

      少年按了按胸口,轻薄布料隐约勾勒出长形锦盒的轮廓。
      他踏着树干,飞身而上,足尖轻点枝头,几个身形错落,便已跃出七八余丈外。

      另一头,南枝斋内。

      庭槐影碎,荼靡春水。残梗凋敝的莲池旁,栽满了长安城最名贵的西府海棠,暗香幽覆,几树红妆。远处,藤萝枝蔓攀附着荒废已久的秋千架愈长愈盛,在墙角投下一片浓绿树荫。

      繁枝掩映,草木葳蕤。

      屋檐下垂坠着一串似乎已经有些年头的风铃,模样精巧,做工稚嫩。丫鬟们手捧紫檀妆匣与镂空花鸟纹熏炉经过转角长廊,衣裙翩翩,行止之间带起一阵香风。

      “叮铃——”

      廊下妙音忽起,荡在山间,清越如玉石相击,似山风有灵。

      安静的院中,下人们朝侍女行完礼后默默离开,只留两个外院洒扫小厮和四位粗使丫鬟。

      身穿藕荷色襦裙的侍婢在堂桌上摆好六菜一汤,盖上糕点盒,以防散了热气。

      眼看天色将晚,商枝与另一名圆脸侍女花菱穿过长廊,来到书房外,轻轻敲了敲门:“小姐,晚膳已备好,休息一会可好?”

      少顷,一道清柔嗓音自屋内响起:“进来吧。”

      “嘎吱——”古朴木门被推开,两名侍女绕至屏风后,小心翼翼卷起雕花罩珠帘,白玉帐钩摇曳晃动,发出清脆动听的击玉敲石声。

      谢知清搁下笔,虚虚揉着酸软的手腕,“几时了?”

      “酉时三刻了。”

      谢知清怔道,“竟这么晚了么。”

      花菱整理着桌上堆叠的书本和刚抄好的佛经,细细抚平边角,头也不抬道:“是呀,您每次一进书房就像奴婢老家掉进米缸的耗子一样,出不来啦。”

      谢知清微微睁大眼,“好你个促狭鬼,倒是挤兑我来了。说我是耗子是吧?”她复又拿起笔,对着娇俏小侍女的鼻头作势下落,引得对方左闪右避,连连告饶,“别,主子您就饶了奴婢吧!花菱知错了!”

      两人嬉笑打闹时,墨汁不小心飞溅开来,“哎呀——”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越过檀木窗柩精准打在博古架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

      “谁?!”
      商枝第一时间挡在主子身前,花菱猝然出手,三枚闪着寒光的银针裹挟几分试探和震慑,向书房外东北角方向疾射而去。

      “唰——”
      武林兵器榜排行第九的“燕回针”向来行踪诡秘,鲜有败绩,如今却被一片紫藤细叶如数挡了回来,齐刷刷没入窗棱。

      某个蹲守多时的劲装身影已然从十余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红色发带随着动作一起一落,靴底沙尘飞扬,少年扎着高高的马尾,金乌西坠,落日余晖在他身后的庙墙上勾描出一截长腿窄腰。

      鬓角一绺碎发被风吹荡开来,腰间垂挂的珠玉丝绦与两副剑格分别撞出声响。

      “哟,”少年扬眉一笑,“三年不见,谢小五,想我没?”

      “你都多久没给我写信了,能不能有点诚——”

      “……”清朗调笑戛然而止,尾音被檐下风铃吞没,无声消隐在廊角秋千的吱呀轻响中。两人四目相对,同时静了静。

      谢知清怔怔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黑了,也瘦了。
      肩膀宽了,个子好像也变高了。
      本就鲜明的轮廓愈显秾艳锋锐,星眸藏霜剑,漆眉燃狼烟。这满山佛寺经文,长安遍野芳菲,都压不住他一身血气与风流。

      谢知清以目光作笔,细细描摹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寸痕迹,角落的侍女早已低着头退下了,书房内此时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隔着两扇雪青色牖纱,少年站在树下,与阔别三载的青梅知交遥遥对视。

      少女神色怔忪中带着一丝茫然,她松松挽着发,如瀑青丝垂堕在胸前,露出一截粉腻玉颈。下巴微尖,似乎又瘦了。纤柔精致的面孔早已褪去往昔青涩之感,愈发显出眉眼的清艳脱俗。

      绿云堆鬓,香腮砌雪,皎如画中仙。

      他左手扶剑,凝睇半晌,微微有些出神。

      她……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啪嗒——”紫毫陡然落地,墨迹点点,溅在绣鞋尖,却已无人在意。

      少女提着裙摆朝他飞奔而来,天青色的薄纱披帛坠在身后,软烟罗如雾一般散开,与如墨的丰泽长发厮缠在一起,迎风飞扬。

      “小心台阶——”
      他习惯性伸手护住她,却被她一把抓住袖子,纤细指尖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晏三下意识握了下拳。

      她停在离他半臂距离处,那双惯常沁满清澈水波的桃花眼中漾起点点浮痕,她抿唇笑了下,“晏征哥哥,你回来啦!”

      星云揉碎,流萤漫天,河底倒映出他的影子。

      晏三心跳遽然失衡。

      怔了片刻,他移开视线,语调不自觉软下去,“嗯。回来了。”

      谢知清拉着少年上下打量,发现须得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了。

      “你怎么长高这么多,明明三年前你还只比我高半个头来着……”
      她努力踮起脚尖,抬手丈量时发现竟只堪堪到他喉结的位置。

      晏三下意识想躲,又忍住了。他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一手虚虚扣在对方腰间,防止她跌下台阶。他目光从少女白皙光洁的额头一路滑至下巴,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对方一星半点鲜活生动的表情。

      两人站在长廊外,谢知清问东问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攒了许久才终于有机会讲。少年则有问必答,耐心十足。

      “你怎么突然回来啦?长公主前些日子还跟我抱怨你怎么迟迟不归呢。对了,还好我的信才写了一半,还没寄出去,不然又要托人半路送还回来了。”

      晏三解释:“我下午刚入城门,先前已去宫里回过话,除圣上和母亲外,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怎么样,够不够惊喜?”

      “嗯!”
      谢知清用力点着头,笑眼弯弯,哪里还瞧得见平时清冷端庄的影子。

      两人聊了没一会儿,“咕噜噜——”突兀的响声令谢知清止住话头,她下意识看向少年的腰腹。

      “咕噜噜噜——”又是一声不小的动静。

      谢知清:“噗。”

      晏三耳尖泛红,眼神凶狠:“不许笑!”

      少女纤葱如玉的指尖软软捏住纸老虎的爪子,在对方气势汹汹的眼神中,顺毛捋了捋:“好啦。”

      “先前不知道你回来,寺中准备的大多是斋饭,你一定吃不惯,”说到这,她转头吩咐商枝:“叫小厨房多做几道三公子爱吃的菜,毕竟要招待我们少将军,可不能太失礼了。”

      晏三配合地被她牵走,嘴上却不消停:“那是!小爷我在北境去哪儿可都是座上宾。没有几坛好酒,谁敢往军营递帖。想那关山方圆几十里,管他是沙匪凶徒还是胡奴夷族,遇上我晏兰舟,都得叫上一声爹。”

      “哎你笑什么!你别不信。”晏三凑到她跟前,继续道:“你可曾听闻‘夜枭’这个名号?此人乃是北庭最厉害的沙匪头子,专劫官银。前脚我刚过阳关,他后脚就送上门来给我招安,现在是我伙头军小弟。你猜怎么着,他本名荀子期,随母姓,对,就是你想的那个颍川荀氏,他生父居然是左督御史薛绍,对,就是薛礼他爹,啧,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过这里面倒也有些隐情,主要是这么一回事……”

      少年一路叽叽喳喳,说书似的,动不动卖个关子,声调时高时低。一旁的少女安静听着,偶尔回一句,语气熟稔低柔,干净嗓音清冽如山雾。

      拐角台阶处,玄色劲装衣袍与丁香色裙摆随风翻卷,一触即离。

      ……

      到了饭厅,两人在餐桌前坐下。花菱先舀了两盏热牛乳茶,分别递给自家姑娘和晏小侯爷。

      桌上的菜式较为清淡,都是谢知清平日里爱吃的。有三鲜笋,两熟鱼,姜醋藕,鸳鸯水晶脍,玉蕊豆腐,松蕈素八仙,虾鱼汤齑,外加小半碟荔枝甘露酥,并一盅燕窝百合羹。

      晏三卸下佩剑抛给一旁小厮,落座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道:“你平时就吃这些?”

      谢知清以为他是嫌菜色寡淡,孰料对方却道:“王太医早先便说过,你天生体弱,需多食鲜鱼禽肉。现下病才刚好,你又抖擞起来了是不是?下回若是又吹了凉风——啊呸,没有下回。”

      谢知清筷子一顿,抬头看他,“没有呀,我每天都有用药膳的,真的,不信你问商枝。再说了,你信上让我每日一盅鸡汤,怕不是腻都腻死了,谁受得了呀。”

      “哦,信上答应得好好的,原来都是哄我的。”少年眉头一拧,“那你告诉我,是鸡汤好喝还是府医开的药好喝?是谁每次喝药的时候明明苦到掉眼泪,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事后却背着人委屈撒娇,说什么‘再也不想生病了’‘害怕见到徐大夫’‘想吃樱桃蜜煎和栗子豆糕’云云……嗯?是谁?”

      谢知清:“……”
      这人果然一点没变,讨人厌的语气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还好她一向知道怎么治他:“我已经好多了,真的!不骗你。府医说我如今身子骨康健许多,可以打马球了呢!二哥答应我十六岁生辰过后,就给我买一只小马驹,教我骑马……”

      晏三注意力果然跑偏,他想也不想道:“我教你!”

      他迅速找到理由,还不忘抹黑对手:“你知道的,我马术向来不错,军中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谢二那点花架子也只够在京畿几里外游街赏花罢了,根本动不了真格。别跟他学,我教你。”

      “可是,”谢知清轻声道,“我也用不着动真格呀。”

      “……”
      晏三头上的发带耷下来,他往嘴里塞了口青菜,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谢知清忍着笑,给他夹了一块姜醋藕,“好啦,你教我,好不好?”

      “……”
      晏三扒饭的动作一顿,筷子夹起碗里的藕片放进嘴里。

      闷闷的一声“嗯”从喉咙里推挤出来。

      很快,吃到一半,下人又端上来两碟蒜泥白肉,冰糖酱方肘和羊汤炊饼。

      晏三下箸如飞,风卷残云,最后索性直接端起碗将红烧肉汁拌进颗颗分明的柴火饭里,寺院僧人自己种的稻米有一股四月鲜笋清香,入口回甘,比西北掺了沙砾的糙米要精细软糯太多。

      饭后,两人坐在院中煮茶消食。

      谢知清将新取的水芽并诸类干果一齐放入碗底,以炉火煮沸的寺中泉水浸透茶芽,片刻后,继续倒入七八分满。直到悬立如刃的芽尖徐徐下沉,清莲院内茶香四溢,兼一股特别的山野青枣味弥漫开来。

      晏三啜饮一口,发现杯底竟还有去了核的山楂和蜜渍梅干,不由嘀咕:“要是被谢相知道你如此糟蹋他的君山贡尖,怕不是又要以为是我带坏了你。我可不想再被父亲罚抄五十遍家训和仪礼。”

      少女食指抵唇,“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把挑出来的核桃仁拨到一边,推给对面。晏三摇头:“又挑食。”他拣起核桃仁丢进嘴里,“咔嚓咔嚓”,没一会儿就全部解决了。

      两人吃着茶,聊着过去几年间的见闻,谢知清凑近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左手背的伤疤,“我差人给你送去的专门消除伤疤的药你没用么?”

      “用了一点,太香了,就收起来了。”

      谢知清回想当初,如今的心境已全然不同,“邕州城破时,京城谣言四起,等消息从北庭传回府里,半个月都过去了,你又迟迟不给我回信,我担心得每晚都睡不着。后来听说粮草被烧,长公主殿下和宁熙姐姐第二日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檀越寺给你祈福求平安。”

      晏三动了动手指,想摸摸她的头又忍住了,“没事,我不是赢了么,还给你寄了从北疆大宛氏那里淘来的肉干,你说难吃来着。可惜当时左手受伤了,没法第一时间给你写信,右手又不习惯,我练了足足半月才勉强写完一封能看的。”

      他摸了摸鼻子,“结果还是被你看穿了。”

      他想起当初收到回信时,包裹里滚出了足足十瓶太医院特制的金创药,还有专门祛伤疤的雪凝膏,明明他信中一字未提自己受伤的事,她却还是敏锐地从字迹的落笔角度看出了什么。

      谢知清仰起脸,小声道:“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晏三听出她语气里的后怕,忍不住屈指敲了下她额头,“笨蛋,我怎么可能输?”

      “粮车里装的是石子和沙砾。正所谓兵不厌诈,这次不仅能当场斩杀了呼延卓那厮,还意外生擒了北庭王的小儿子,有他为质,想必来年冬天胡人都不会好过了。”

      话落,他一扬眉却见对面少女正双手托腮,专注目光落在他脸上,两眼弯弯:“晏征哥哥最厉害啦!不愧是大晋最年轻有为、战功彪炳的少将军!战神晏兰舟的名号可不是吹的~”

      晏三端起茶杯,挡住疯狂上扬的嘴角,热气升腾,他清了清嗓子,矜持道:“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从胸口外衣夹层掏出一个镂花漆木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谢知清轻轻掀开盖子,只见堆叠如云的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枚做工极为精细的玉兰花簪。

      花心微拢,似遮未遮,簪子通体玲珑剔透,晶莹玉润,质地细腻,应是由整块羊脂白玉雕饰而成,每一瓣都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她捧起花簪,才发现锦盒底下还有一层,打开一看,竟是一支金镶玉蝶戏花步摇,缀有纹样不一的两串缠枝花卉镂空流苏鎏金片。

      谢知清惊喜之下,又觉眼熟。这步摇样式与她曾在多宝阁看中的那只有些相似,只是手中这支明显更精致华贵。

      当年她心仪的那盒首饰不巧被路过的舞阳公主赵禧相中,她主动推让之后便不曾再放在心上,时日一久,更是早将此事抛之脑后,没想到他竟还记着。

      “——这也太贵重了!”少女抬头与他对视,一脸认真:“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派人偷抢了北庭王的私库?如此大手笔,我已经开始担心来年我攒的小金库够不够给你买冠礼了。”

      “……”
      晏三笑了声,胡乱揉了把她的发顶,“放心吧,侯府没你想的那么清贫。即便不如你们陈郡谢氏门阀贵重,行军多年攒下的老底还是有的。再不济,老夫人给我的压岁钱还在博陵本家存着呢。”

      “总之,本公子的冠礼,你可得好好准备,不许偷懒。别的我不管,谢二谢三有的我也要有,他们没有的,我更要有。听见没?”

      少女皱了皱鼻子,“真贪心。”

      晏三掏着耳朵,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说什么?抱歉,本将军受了内伤,五感受损,听力欠佳,还望海涵。”

      谢知清:“……”

      她将步摇和发簪小心地放回去,盖上盒子,命侍女收好,等明日离开寺院后再带回谢府。

      晏三见她如此爱惜,明知故问:“喜欢吗?簪子是去年准备但没来得及送你的及笄礼,另一件是十六岁生辰礼。”

      “当然喜欢……”谢知清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难道你赶在月初回来,就是为了三日后我的生辰礼?”

      “咳咳咳——”晏三被茶汤呛到了,他耳根发烫,理直气壮道:“当然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缺席。作为你最有头有脸的朋友,我得去给你撑场子啊!”

      谢知清被他逗得掩唇轻笑,两厢对视间,一时玩闹心起,她起身行至少年座前,裣衽盈盈而拜,世家贵女的温雅娴静悉数堆在眉间。

      “谢氏知清在此谢过晏三公子赠礼。”

      晏三虚扶一把,嘴里不正经道:“客气客气,好说好说。”

      春衫轻薄,宽大袖口随着少女的动作滑落下来,遮住半截如霜皓腕。

      风吹罢,酴醾烂漫,裙上飞花。

      礼行到一半,她悄然抬首,冲他眨眼,“多谢晏征哥哥啦!”

      少女一颦一笑俱是温柔亲近,隔着茶炉上方升腾的白雾,热气缭绕。袖口、杯中纷纷沾染几瓣海棠,潮湿花香幽然而生,既甜,且涩,馥郁醉人,勾缠如缕。

      晏三握着茶盏的掌心滚烫发麻,生怕她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的噪动。

      愉悦、兴奋,又焦躁不安,他像一头野兽囿于无形的水笼之中,原地打着响鼻,来回踱步,仿佛在等待既定的命运落在自己头顶,却不敢横冲直撞。

      不知什么时候起落下了这个毛病,离开她时尚能忍受,然而久别重逢,一见她,这旧疾便气势汹汹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跟过去,压不住的直白热烈。

      少女还在絮絮与他讲着这几年间长安城发生的大小趣事,表情生动鲜活,恍惚间与他脑海中存放了十多年之久的画面重叠,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粉雕玉琢、安静乖巧的谢家妹妹。

      那时皇帝舅舅尚未沉迷丹道,大晋海清河晏,国泰民安,西北匈奴也未敢嚣张到频繁犯境。

      谢夫人崔氏还在世,礼部尚书谢弦双鬓也未曾染霜。每逢腊月年节前后晏三都会跑去谢府蹭饭,谢尚书为人清正端肃,见他不着调的样子总要皱眉训斥几句,却也偶尔会在谢夫人的温言软语中松动态度,勉强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

      而他的大将军父亲还在每日伏低做小、装斯文讨好母亲,被年少不知事的他当面揭穿后恼羞成怒,兄长和阿姊替他百般说情,未果。最后两个男孩一同在烈日下蹲了一个半时辰的马步,而唯一的女孩则坐在院中饮着甘酪听侍女给她读话本。

      就在这时,谢夫人领着她的小女儿踏进侯府后院。

      那时早春烂漫,她三岁,他六岁。

      正是锦绣堆里初相识,皇城脚下两无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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