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乞》乙星

8、怀南，你是谁 是不是心里

　　我拍拍手上和头上的渣子，问：“为什么怀乐回来，你们这么惊讶？”

　　七芳噙着微笑，说：“怀乐回来了。”

　　留芳看着我，说：“因为她在二十年前死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都怀疑自己是假冒的，随即问：“确定死了？”

　　留芳严肃地点头，说：“很多人确认过，心脉没了。”

　　我连忙坐直身体，问：“你能不能具体给我讲讲？”

　　她不吭声，还有些犹豫。

　　我催促：“这是什么秘密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放开咬着的嘴唇，说：“说与你也无妨。二十年前，小姐生了一个女儿，她明明有鼎力的窍和完整的髓，可力窍中没有一丝力，生下来也很虚弱。”

　　我看了一眼罪魁祸首，他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只虾米，我阴阳怪气地说：“啧啧，生下来就这么倒霉，你说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的力没还？”扶遥立刻团成了一只球。

　　留芳不悦地小瞪我一下，接着说：“孩子还小，不会主动吸取力，力脉也没长出来，于是……只好把铭石扎进孩子的力窍里，由小姐给她输力。”

　　力只能在力者之间作用，而八重山上的铭石是唯一的例外，它可以作为力的载体，储力罐、交易用的石币都由铭石制成。

　　虽说对上了三个关键点，但最要紧的一节缺失了——我的窍髓上哪去了？

　　“那孩子虽然小，但灵性得很。她的力窍在右眼里，铭石针扎进眼睛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但她不哭不闹，瘪着小嘴忍受，好像也明白这是在救她。”

　　力窍的位置也对上了，天平一侧“我是怀乐”的砝码越来越多。我提出一种可能性：“是不是傻掉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准你侮辱小小姐！”留芳不满地呵斥我，“她一饿肚子就会哭，怎么可能傻了什么都感受不到呢。”

　　眼里的那只球发出一声哼笑，我问：“心脉没了不能复活吗？”

　　留芳为难地看看我，说：“应该不行吧，我也不知道。”

　　当然，我也没问她。扶遥转过身，说：“看时长，如果心脉只是短暂停止，还有抢救回来的可能。但若是过了黄金时间，肯定死透了。”

　　我问留芳：“孩子是在母亲身边没了心脉吗？”

　　她想了想，说：“不是……孩子被怀南抱出去，再抱回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一直输力不可能突然死掉，看来关键就在于这个出去和回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问：“他把孩子抱去哪了？”

　　笃笃笃，敲门声突然响了，“七芳，我进来了。”

　　留芳立刻闭紧嘴巴，有些慌张地望向门外。

　　怀南大步走了进来，没了初见的惊慌，又恢复了讲课时沉稳的模样，他嘴唇微启，牙齿轻叩，说：“怀乐当时没了心脉，是你亲眼所见。”

　　七芳愣了片刻，不以为意：“可她活下来了，正活生生站在我们面前。”

　　怀南又问：“七芳，心脉没了怎么可能活下来？”

　　七芳慌张起来，仍旧抓着我的手，喃喃：“我当时给怀乐心口和力窍注入了大量的力，所以她没死！”

　　怀南看我一眼，继续说：“是，你不管不顾地动用所有力救怀乐，差点力竭而亡，可最后怀乐依然没醒不是吗？”

　　七芳好似一瞬间失忆了，脸上的神采被一阵风吹散了，露出迷蒙之色。她的睫毛宛如蝉翼不停扇动，眼睛的底色是悲痛，惊慌和恐惧不断浮出来。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已经跟她的指尖一样惨白。

　　我问：“你说，力窍在右眼很少见吗？”

　　三人被我打断，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扶遥的声音立即响起：“不常见，人的力窍通常位于头和下腹之间，这样可以更好控制身体。”

　　这样啊，我拍拍七芳的手背，说：“你怎么这么容易动摇，几句话就不相信我是怀乐了。”

　　她瞪大眼睛看我，像只差点落入猎人手中的小鹿。

　　扶遥叹口气，说：“神志不清，失去理智的判断，很容易被别人左右，进而被控制。看样子这二十年她一直沉浸在丧女之痛中，跟外界断了联系，所以对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即便怀南有恶意，她也无法察觉。”

　　所以，她虽是鼎力，其实还不如我这个无力。我被卖了还知道骂两嘴，她被卖了只会傻呵呵说谢谢。

　　“乖，”我揽过她的肩膀，轻拍她的后背，“怀乐在这里。”我越过她冷眼看着怀南，问：“孩子没心脉之前，你把她抱去哪里了？”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马上消失了，说：“她天生无力，身体虚弱，我时常带到别人那里治疗。”

　　“谁？”

　　“蒙伽城另一个鼎力洛生。”

　　扶遥惊讶地说：“竟然跟他有关系。”

　　我顿了一瞬，说：“原来只是鼎力，我以为是城主呢，地位这么高，轻易不跟人打交道，都不能屈尊过来一下，还得你抱着一个无力的婴儿亲自上门求治。”

　　他冷哼一声，说：“二十年前，五鸿力大战扶遥，鼎力受伤严重，洛生忙着打理城中事务，自然是我亲自上门合乎情理。”

　　我问：“看来这个鼎力很厉害？”

　　扶遥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当时他最弱，受了我一掌后压根不敢动手。”

　　“那是当然，他最擅长治疗，蒙伽城鼎力第三。”

　　我理清这两个回答后，恍然大悟，说：“所以，本来由七芳一直输力得以保命的婴儿，被特别厉害的鼎力一下给治死了。”

　　一直跟外界有隔阂的七芳，只有听到怀乐这个名字才会有反应的七芳仿佛被雷电劈中了似的，锐利目光陡然穿破隔阂，笔直地射向怀南。

　　我接着说：“所以一个这么厉害的鼎力竟然治不好意路混乱的七芳。不过，也许我冤枉他了，能治好但不想治也不是没可能。”

　　扶遥连忙提醒：“说漏嘴了！”

　　怀南眼神倏然阴鸷，问：“你怎么知道她意路混乱？”

　　扶遥立刻解释：“意路跟神志不一样，意路是可以自主控制的表层意识，神志是自己察觉不到的深层意识。意路混乱是指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力，也就是说你想让力聚在食指，结果聚在中指上了；或者只想用一点力，但却用了很多。”

　　所以神志不清是失去理智，但出手还是准的；意路混乱是力不听使唤，但理智还是在的。可七芳两个都不太正常，我就把两个概念混为一谈了……你怎么不早说！我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依旧维持着该有的讥讽，只是这讥讽在留芳疑惑的眼神中逐渐变成尴尬。

　　扶遥紧跟着道歉：“我以为你知道，没想到……”

　　我一个无力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不过，幸好扶遥说得很快，我的反应也很快，所以这个漏我还能补回来！我用“你个蠢东西，这还用解释吗”的眼神注视着怀南，嗤笑说：“七芳掰断连佑手腕时，我离得最近，还能看不出来吗？她那时明明只是想拿开连佑的手，结果用力过猛一下掰断了，这就是意路混乱的典型表现呀！”

　　怀南呆住了，留芳赞同地点点头，扶遥在我脑袋里鼓掌，说：“看来是我眼神不太好使，我错看成七芳本想卸掉他一只胳膊，结果力不受控制，只是断了他的手腕而已。”

　　七芳笑眯眯地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好像默认了我的回答。我悄悄松口气，这口气带走了紧张，让我重回镇定，我抬起头，说：“除了眼睛观察，我还探过她的力，所以确定她是意路混乱。”

　　“不可能！”怀南语气坚决。

　　“怎么不可能？我去了一趟洗髓池，脱胎换骨重新获得力了。”

　　“绝不可能，怀乐没——”他连忙截断话音。

　　我笑了，问：“没什么？没力吗？没力说不定是窍根没长周正，力窍窍髓还在，所以我特地去了一趟洗髓池，一跳解千愁，彻底变好了。”

　　扶遥感叹：“你的嘴真是鸿力级别的。”

　　你懂什么，我不由得翻个白眼。我就是无力才跟这帮王八蛋斗智斗勇，我要有力还用和他们废话吗？直接两个耳刮子打得他们速速招来。

　　高力阶者都老得很慢，说不定活了五十年看着还跟我这个二十岁的一样。在我看来怀南顶多三十岁，他浓重的眉眼无疑是个放大镜，英俊会被放大，丑恶也会被放大。此刻他眼窝里聚着一片阴影，那阴影蔓延至整张脸，而后脸突然凭空消失了，再一眨眼便闪到了我身前，七芳立刻用胳膊挡在我们之间。

　　怀南跟七芳相处二十多年，自然摸清了她的脾性，说：“七芳，怀乐回来，你还得防着我这个亲爹吗？”

　　她的胳膊瞬间落下，我连忙躲到她背后，可怀南始终比我快，他的手闪电般越过七芳的头顶，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两根手指并拢，仿佛钢锥似的，戳向我的右眼。我抬手格挡，心想：“他如果戳瞎我，七芳会不会把他大卸八块？不过我真瞎了的话，即使大卸八块也没用……”

　　怀南轻而易举避开我的手，手指俯冲而下，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镇定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别怕。”

　　因为两根手指悬起的心，又被这两个字托着放回原处。我只感觉到眼皮被轻触了一下，甚至有些痒，然后有一点麻盖住了这点痒，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睁开眼，只见怀南盯着自己的指尖，满眼疑惑，仿佛那两根手指刚从掌根长出来似的，陌生极了。他惊愕地望着我，好像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七芳问他：“是怀乐吧？”

　　他看了一眼七芳，仿佛在回答：“是鬼！”然后竟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我松口气，咳了一声，掩着嘴小声问：“你刚才干什么了？”

　　扶遥说：“小事，我只是弹开了他的手，顺便探了探他的力窍而已。我若连盛力都对付不了，岂不是跟吃白饭没差别。”

　　留芳问我：“你没事吧？”

　　我抬眼看她，摆手说：“不碍事。”然后看向扶遥，他说：“怀南确实有古怪，他接窍了。接窍就是把别人的力窍接在自己的力窍上。普通的进阶之路很漫长，需要拓窍养髓，稍微心急一点，都会把窍崩坏。而接窍不同，一旦接上，立刻升级，只是十分危险，也极其复杂，一个弄不好接窍的力者也会死。”

　　“不过，他和洛生混在一起，会接窍这种歪门邪道我一点也不意外。”

　　“喂！喂！”

　　我看向留芳，她一脸不满，我问：“怎么了？”

　　她生气地说：“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呆愣愣的。”

　　你试试脑袋里还有个声音，不呆才怪。

　　留芳问：“你们刚才说得我满头雾水，你倒底是不是怀乐？”

　　我说：“干嘛，害怕？我不会让你给我洗脚的。”

　　留芳撅嘴，小声哼说：“想得美，不过即便你是假的，也挺好……”

　　我顾不上她对我的认可，连忙问：“怀南真是怀乐的亲爹？”

　　“当然，只是……”留芳犹豫了。

　　“是什么？”

　　留芳倒豆子似的说：“自从那件事以后，他仿佛变了个人，性格变了，对小姐也没那么好了。不过小姐也变了，一天守在小院子里，也不出门，所以家中一切事宜都落到了他手里。他当家主后，彻底把小姐忘了，好不春风得意，偶尔跟别的女人厮混在一起。小姐不管，我也不敢抱怨。而且，孩子死了，我觉得他也不伤心，只是装装样子。”

　　“之前呢？”

　　“之前，他对小姐百般呵护，小姐帮他从钧力升到盛力，他成了力师，然后就生了女儿。”

　　扶遥开口了：“在蒙伽城，力师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需要鼎力同意。送来学习的孩子也不是普通力者，多属于中高阶。力师也会从中得到好处——自由支配孩子的力。我直觉你丢失窍髓跟怀南脱不开干系，你若想找回来，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这也是我的直觉，窍髓一定要找，找不回来我也要知道一个真相！我当即起身，手一挥：“走！”

　　留芳问：“上哪去？”

　　“家里转转，看看我家究竟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