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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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磨杀驴。
虽然对这样一个结果早有预料，但叶疏晚的心还是跟着一颤。
江云鹤摩挲着扇面，意味悠长道：“世人皆说湖陵城固若金汤，倭寇难入。可实际情况却并没有他们想的这么好...不可否认，千机军在叶铭的手里打了不少胜仗，为湖陵保住了几年明面上的安稳。可你要明白这天下终归姓宋，盛京城里挂起了风来，湖陵也要跟着着凉。”
统治者刮下来的风普天之下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幸免。哪怕是湖陵这颗大树一心求静，可风若不止，那也是想逃逃不过。
“自宋潜登基以来，宦官弄权、外戚干政、朝廷贪污腐败丛生。京中三品以上官员你甚至找不出有一人不曾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这样的朝廷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可他们这帮京中大官就是盛京城的风，这种烂了根的风一刮，魏朝各地都深受其害。”
江云鹤反问：“你以为，湖陵就能独善其身吗？”
“不能的。”叶疏晚无言，江云鹤惋惜的叹了口气，“...就说一样，自宋潜登基之后不晓得委任过多少官员想要来湖陵经营海防，只是苦于朝廷腐败严重而难见成效。若非千机军和叶铭在前方顶着，你以为湖陵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江云鹤道：“可就算湖陵如今如临深渊，朝廷内外烂成了这样，宋潜却还是看不见这些...我同你透个底，这一次宋潜是咬了牙要削江北王的藩。毕竟此事宋潜早已日思夜寐想了许久，他的决心，绝不容小觑。”
这一番话，直接将叶疏晚的打到了谷底。
“可朝廷...朝廷这般做也不怕寒了人心吗！”
兔死狐烹之悲世皆有之，叶疏晚在投行时早已见惯，自己也亲身体验过太多。
叶疏晚没心没肺可以麻木面对。可当这件事情出现在叶铭与宋花影身上时，一切都不同了。
叶疏晚强忍住满腔怒火，咬牙切齿的压低了声：“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就把贪污的帽子扣在了王府头上，这便是为君者所为？！”
江云鹤讽笑，摇着头低声道：“他本就不配做这天下共主。”
他的声音太过低沉，小的叶疏晚听不清：“你说什么？”
江云鹤一顿。
“没什么。”江云鹤摇摇头，“无论是否他应为，可宋潜已经这么做了。宋潜既然敢这么做，就证明他还有后手，这绝不会是他突然起的兴致。”
江云鹤道：“更何况樊和正已死，你父亲在宋潜眼里已经没有了价值。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削藩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可就依宋潜的短目，叶铭怕是保不住连这条命都要保不住，这...”
“怎么会没有价值呢？！”
江云鹤话都还没说完，叶疏晚就尖声打断了他。
叶疏晚急的破了音：“如今沿海战事吃紧，千机军奋勇抵抗，叶家多少男儿都在前线拼了命的打仗！...是，我知道。叶家兵权在握必定是宋潜心头大患，可叶家忠心耿耿了这么多年，难道，”
叶疏晚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换来的只能是这般结局吗？”
她的疑问太过愚蠢，‘噗嗤’一声，江云鹤突然笑出了声。
等笑够了，江云鹤摸着扇骨正想戏谑几句、痛痛快快吐槽一番叶疏晚的奇妙幻想时，他突然顿住了。
原因无他，只因叶疏晚听见笑声后茫然抬头之时，二人四目相对，江云鹤满眼都是叶疏晚双目通红的眼睛。
江云鹤脸上的笑意陡然一顿，他侧过头，笑容别扭的沉寂了下来。
“...”
“你知道吗？”
像是听不见叶疏晚的质问，江云鹤云淡风轻的说起了前两日从京中传过来的消息：“上个月叶铭上书京城，说湖陵千户所内有人勾结妖匪图谋不轨，于是不经宋潜同意，便把千户所的锦衣卫都赶去了盛京。宋潜为此摔了不少文玩古件，堪称勃然大怒。”
“这不可能。”
叶疏晚哄着眼喘气，想也不想便直接否定。
湖陵这片土地从前的匪盗邪教盛行，历史残余太重，是叶枫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这些隐患压下，维持了湖陵内部的安稳。
也是从那时起，王府就对匪患一事十分看重。湖陵城中百姓只要同妖匪勾结都一律死刑处置。由此可见叶家对‘匪’一字态度坚决。
而湖陵千户所不同于大魏其他城池中的千户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盛京在湖陵安插的一双‘眼睛’。
既是‘眼睛’，身担监视重任。他们又怎敢露出这么大的纰漏、平白让叶铭将人送回？
这根本不可能。
一所官职不过千户的小小锦衣卫不会有这个胆子，远在盛京皇城中下子布局的宋潜也不会容许他们生出这样的胆子。
这个结论，是叶疏晚思量再三后，所得出的唯一结论。
既然不是千户所犯错，可叶铭却把人送了回去。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
“叶疏晚。”
桌上的糕点已经凉透了，吃到嘴里也不复之前甜入心底的软腻。
可终归有一些爱意不会像糕点一样会凉却，也有一些爱意，是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回甘泛苦。
江云鹤侧过头，琉璃般通透的眼眸里倒映着叶疏晚的脸：“叶铭之所以冒着风险这么做，是因为你我的那纸婚约。”
空气突然凝滞，叶疏晚心脏猛地一跳，突然抓紧了裙子。
江云鹤摇摇头，将茶杯拿到眼前细观。
他将茶盏转来转去反复观摩，嘴里也没有停下：“自古以来，儿女亲事一说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圣上有意以你我婚约制约王府，可就凭江北王的权势，他们是不会允许你嫁到江家来的。”
他抬眸，眼中试探和自嘲交织：“你太粗心、也太过大胆，其实你早该察觉的...没有一个父母会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我这样名声扫地的鹰犬，懂吗？”
房间安静了。
过了好长一会儿，长到江云鹤的耐心都快磨尽。叶疏晚咬住下唇瓣，眼眶模糊一片：“我听不懂。”
她低着头，攥紧裙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我听不懂。”
叶疏晚呆滞的重复着这一句话。江云鹤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神滑至她麻木的侧脸，暗暗垂眸。
江云鹤停了一会儿，直到叶疏晚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清明，他才继续道：“有些事牵扯甚多，如今要说起来便太过繁杂。我只能说叶铭所做的这两件事情，都深深刺痛了宋潜作为皇帝的疑心和自尊。”
一国之君，尤其是对于宋潜这种自卑到极度自尊的人而言，叶铭的行为无疑是狠狠的打了他的脸，宋潜当然会恼羞成怒。
这些东西，以叶疏晚的脑子又何尝想不到。
但她还是不愿意承认。
叶疏晚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任由血腥的气味在口腔中弥漫。她的泪水终究没有滑落，只是有些卑微的乞求着江云鹤给她最后一丝希望：“王府忠心耿耿，圣上会网开一面的...对吗？”
可江云鹤不是叶疏晚，他的心肠太冷太硬，在这样的关头他实在说不出欺骗叶疏晚的话。
江云鹤有些啼笑皆非，笑她明明心知肚明却逃避现实的胆小：“你觉得叶铭和宋花影为什么任由事态发展成今天这样？”
叶疏晚固执的看着他，没有说话。江云鹤都快气笑了，许久，才继续开口。
“叶疏晚，因为他们拦不住。”
江云鹤声音冷硬：“权势再大又如何？千机军再强又如何？宋潜他掌管的是整个大魏，是全国上下百万余大军...叶铭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星，可是你别忘了，西南还有周般若，漠原的温微也不是吃素的。”
“...呵，叶铭步步如履薄冰的走到今天，不就是因为清楚这些吗？”
最后的希望被江云鹤一手戳破，叶疏晚手脱力一摔，脸色灰白。
见她此状，江云鹤心里密密麻麻的发痒，他皱起眉头，竟真对叶疏晚升起了一丝怜悯来。
这种感觉不多见。江云鹤眉眼渐缓，头一回软和了声儿跟别人说话。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江云鹤敲了敲桌子，“湖陵发生的事情，我前两日就知道了大概。我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这还是江云鹤第一次提起他来湖陵的原因，对于叶疏晚来说，这个缘由是意料之外，又好像是意料之中。
毕竟对于江云鹤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而言，没有任务和所求，他是不可能来到湖陵的。那日马车上的‘小婿’一说，叶疏晚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叶疏晚张了张嘴：“那难道是...宋...圣上派你来的？”
江云鹤一嗤，面上满是调侃：“一口一个宋潜说了这么久，现在倒还怕了？”
叶疏晚此刻草木皆兵，提心吊胆的很。根本笑不出来。
江云鹤见状，便也不再多做隐瞒：“行了...宋潜确实派我前来加一把火，让这次的削藩更加确凿。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在瞒住他的情况下，尽力替江北王洗清冤屈。”
出乎意料的回答。
叶疏晚蹙起眉头：“为什么？”
叶疏晚可不会认为，江云鹤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帮助王府，会是为了她这个名不副实的未婚妻。
江云鹤耸耸肩，脸上的笑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叶疏晚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严肃神色：“这是我父亲的意思，因为湖陵...离不开江北王。”
一句话，道尽所有。
...
......
江鸣白要帮江北王，江云鹤刚得知这件事时也颇为惊讶。
毕竟江鸣白和江北王交情并不深，从个人来看，江鸣白根本没有搭救叶铭的必要。况且江鸣白看着风光无限，其实也未见多受宋潜信任，不过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罢了。
但江鸣白还是在这样的关头下了如此决定。没有更多原因，只是因为现在的湖陵离不开叶铭。
在湖陵，无论是带兵遣将，还是从百姓拥护上看，江北王都是抵御倭寇的最佳人选。
更何况现下不仅是海边倭寇虎视眈眈，一旦江北王倒下，湖陵这道防线被破，倭寇及其背后真正的势力——倭国，便可借机北上直指京师，沿途基本不存在太大阻碍。
等倭国军队兵临城下，宋潜引以为傲的京畿营里养着酒囊饭袋们根本拦不住一国训练有素之军，城内的金吾卫、锦衣卫等更是缺乏正规军事领导，不过是徒增炮灰而已。到那时，不管是西南掌管八十万大军的节度使周般若、还是在漠原同匈奴作战的温微大都督，他们就算再有心救驾，恐怕，也是回天无力而已。
人生不是游戏，没有存档重来的机会，宋潜目光短浅看不清大是大非，江鸣白这位忠臣却不敢拿着宋家几代人打下的基业为宋潜在赌桌上作注。
叶疏晚不笨，相反她很聪明，自然是一点就透。
可也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些，叶疏晚心中的郁气才快要喷涌而出。
她眼中的泪水瞬间蒸发成熊熊烈焰，‘啪’地一声拍桌而起：“连你我都能明白的东西，为什么他宋潜一个国君却明白不了！”
江云鹤含笑，却没有再说话。
他等叶疏晚冷静下心神，才悠悠开口：“所以我会帮你。但我毕竟明面上还是宋潜派来的，必要时候，我需要你同我演一出戏。”
叶疏晚脆声道：“义不容辞。”
说完这句话，叶疏晚的心才骤然从高处落到了半空，沉甸甸的心总算空了一半。
不知为何，叶疏晚丝毫没对江云鹤今日的这番话产生怀疑。说她走投无路也好，说她不长记性也罢，总之，叶疏晚就是相信他。
叶疏晚舒了口气，二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开口说话，叶疏晚总觉得别扭，江云鹤的脸上看不出多于神色，只是神神在在拿着杯茶喝个没完。
好半晌，叶疏晚终于沉不住气，一脸土色的试探道：“那...谢谢？”
“不用谢。”
就像是等着她开口一样，江云鹤立马接过话头，满脸都写着‘假笑’两字：“其实无论你说不说，我都会插手这件事，这点你应该很清楚。所以谢我？”
江云鹤端详着糕点，目光从盘边的青花纹上隐去：“大可不必。”
叶疏晚嘴角一抽。
谢也不是，不谢也不是。
这人怎么这么难搞...
叶疏晚翻了个白眼，在心底暗自嘟囔着江云鹤。江云鹤一双利眼趁这会儿无所事事的扫探着这间屋子，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案桌之上。
只不过是小小一角，熟悉的景像就让他大惊失色，并惊愕的快步走到案桌旁拿起了这幅画。
还是那颗老槐树，那座飘着红布的破旧古庙...江云鹤青筋毕露，硬撑着稳住声线问：“这幅画...是什么？”
叶疏晚随意看了一眼，她心不在焉的顺口答道：“一幅山水画而已...画的好像是个叫清妙观的...哎呀，记不清了。”
不需要其他字眼，只是‘清妙观’这三个字，就足够江云鹤的脑子‘嘭’的一声炸开了花。
一瞬间，江云鹤的脸色骤然阴沉。可心事重重叶疏晚没有发现这一幕，她还在为王府的事情犯愁。
江云鹤眼中晦暗不明，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从他眼眸间闪过。须臾，他犹疑的看向叶疏晚，袖中的匕首也在此时悄悄滑落已滑落至掌间。
生硬冰冷的刀鞘扎破了江云鹤的掌心，江云鹤却仿若未觉。
一步...两步...
江云鹤眼中的杀意愈发浓厚，却不料下一刻，一叠白糯糯的小糕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江云鹤一时不察，差点儿露出了马脚。赶紧将匕首向里猛地一收。
他沉默着抬头，正巧对上叶疏晚疑惑的眼神。
叶疏晚把头朝小瓷盘那方点了点：“看着我干嘛，吃啊？”
江云鹤眯着眼，声线不稳：“...我不喜甜食。”
“...”叶疏晚头一回知道他这个臭毛病，啐了一口，“难伺候。”
叶疏晚翻了个白眼：“你放心，这玉玲糕凉了之后就不怎么甜了。快吃吧，就算给我一个面子。然后吃了赶紧走，我还得去找我娘一趟。”
...
在叶疏晚越来越奇怪的眼神之下，江云鹤还是被迫拿起了盘中的小糕。
见江云鹤动作后，叶疏晚才心满意足的转过了身，同他一样拿起了一块糕点。
只是叶疏晚将它塞进了嘴里，江云鹤却并没有吃掉。
他的内心现下正是复杂，两个小人各执一词的打起了架。最终，江云鹤还是把匕首收了回去。在叶疏晚不知道的地方，一场危机因为这块糕点就此化解。
直到江云鹤沉着脸满身冷气的走出房间，叶疏晚也还没从担忧中抽出神来。
只是没过多久，撑着右脸忧愁不已的叶疏晚突然皱眉。
“等等。”
叶疏晚嘶了一声，歪着头不解的敲击着攒盒：“宋潜不是江云鹤的大靠山吗？这江云鹤...”
“怎么也一口一个宋潜的叫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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