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红叶殷勤

1、画地为牢

　　正是上元佳节，四方城里各处张灯结彩，盏盏花灯映得夜如白昼，儿童喧嚣嬉闹着在街道上你追我赶。白衣的公子自人群间匆匆穿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花草香气，惹得几个持灯的少女捂嘴轻笑眼里波光流转。但还没有人来得及上前搭话，那公子便去远了。
　　出了四方城回到宫里，弄月更了衣，没有理会烟儿要他去看宫里花灯的邀请，径直向花园走去。穿过就算是严冬依然满溢的香气，绕过百重回廊踏上千级台阶，夜色里的白露台别有一番沉静的风情。
　　白露台上，华服的人正静静望月。那人的背影格外单薄，是因这圆满却孤单的月？还是因方才还在耳边的热闹欢笑？
　　弄月不由驻了足，只轻声问：“不回殿里？不冷么？”
　　那人闻声回头，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声音里却有微微笑意：“这里安静。”
　　弄月在石桌边坐下，执起酒壶倒酒。
　　“我从四方城带来的瑶泉，恰恰适合在这瑶台上饮。”
　　欧阳明日自台边走回，同样坐在了桌边。
　　“这白露台，何时又改名瑶台了？”
　　“自我们做了那瑶台醉神仙后，我就一直把这里叫做瑶台。”
　　欧阳明日闻言迅速抬眼看他，弄月却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玩弄着指间的酒杯，没有任何反应。明日轻轻叹了口气，然而终未开口，只是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小酌几杯之后，明日又起身走到露台边沿，轻声叹道：“已经三年了。”
　　弄月心里一紧，没有作答，只脱了外衣上前给他披上。明日许是在露台呆久了真觉得冷，双手将衣服又紧了紧，几乎是裹在身上。
　　弄月想起明日自伤愈后便有了畏寒的毛病，不由伸出手去环住他肩膀。不一会儿，绕过肩的手磨磨蹭蹭，悄悄滑落到腰间。
　　明日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示，弄月侧头看他，那人低垂了眉眼任他搂着，月光从侧面洒下，软化了他平时骄傲的线条，眉间的朱砂更显得格外温柔。半长的发在夜风中动作轻细地飘舞，踏着某种欣喜而安稳的节拍。
　　两人各自沉默，竟半晌无话。

　　也许他愿意用所有去换这样一刻，安静温馨地拥着他的一刻。

　　只是弄月这样的想法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心口的一阵刺痛打断。那些安静温馨，也都戛然而止。好像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感觉，弄月有些奇怪地想，做了太多准备，果真到了这一刻，倒也不是那么难受。
　　身边的人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在他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弄月半转了身将他拦腰抱住，紧紧箍在自己胸前。明日挣扎了几下，放弃似的软下身体，看向弄月。
　　“你还是动手了。”弄月紧紧盯住怀中人的眼睛，语气却平淡地仿佛中毒的人根本不是他。
　　欧阳明日笑了起来：“难不成弄月公子真以为我会心甘情愿被困在春风得意宫一辈子？”
　　“不……我只是没想到，只有三年的时间。”弄月稍稍移开视线，不再去看月光下那亮得让人心痛的双眸，半晌自嘲一笑，“没想到弄月也有栽在毒上的一天。我以为你不太可能用毒，何况毒下在外衣衣领上，当真防不胜防。”
　　“若不用心思又如何毒得到你弄月公子？”欧阳明日微微挑眉，眼睛里的光芒却有些晦暗不明。
　　弄月心思微动。
　　“不是你亲自下的毒……烟儿是你的人。”
　　“她和星儿情同姐妹，再怎么忠于春风得意宫，心里那点害怕还是免不了的。”
　　“我刚给你披上衣服你就紧了紧衣领，我以为你畏寒怕冷，你却是暗暗抹去了衣领上的余毒。能化解天星莲的毒性，你手上想必抹了琼草的汁液。”
　　“虽然事先服了解药，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果然是算无遗漏，弄月不得不佩服。”
　　“公子的计策才叫明日佩服。公子拿准我无论如何无法下手再杀你一次，便用自己心头热血做了这碧血阵的阵眼，用春风得意宫为阵。一旦强行破阵出宫，便会危及公子性命，借此困我在春风得意宫。只是明日无法接受在这里终日无所作为，还是要出宫。”
　　“若说无所作为未免太过，这一年来‘踏雁楼’风生水起，楼主从未露面仅靠鸿雁传书便治好了无数顽疾，大半个江湖都欠了他人情。”
　　欧阳明日眼神一亮。“原来你知道。”
　　“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弄月也朗然笑道，只是转瞬表情又凝重起来，“你一定要走？”
　　“……是。”
　　弄月惨然一笑，欧阳明日此时仍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当真是呼吸相闻耳鬓厮磨。这三年来，他无时不希望有一天能如此抱着面前的人。现在愿望实现了，却是今生最后的机会。

　　“我从没以为碧血阵能困住你一辈子，只是我以为自己可以在你破阵之前，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弄月仍然在笑，却笑得越来越勉强，“我又高估自己了。”
　　欧阳明日挣脱开他的怀抱，弄月只觉心口一阵凉气袭来，身体软软跪倒。明日一惊，急忙上前扶住他，不料弄月就势侧过头，吻在了他的唇。明日似乎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直到弄月的舌开始□□他的唇齿，明日才大梦初醒般推开他。
　　站起身，看着弄月绝望的眼神，明日扭过头轻声说：“你只是低估了我。直到现在，你还是低估我。”随即再不留恋，沿阶梯逐级而下。

　　弄月躺在冰凉的地上，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看着月光渐渐黯淡下去，天边破晓，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
　　我从未低估你。我知道你总会破解碧血阵，我绝望不是因为我以为自己会死，而是因为我用了错误的方法，断绝了我们的任何可能。
　　我总以为你永远无法忘怀女神龙。这三年，我不敢做任何逾矩之事，便是因为我强迫你留在我眼前。若是早一点吻过你，便会知道你对我并非全然无情。而如今那一点情分被我亲手扼杀，你恨我夺你自由，无论如何都要离开。
　　自此，便是天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