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津根小姐 ...
-
暮色暗淡,落日西斜,天际的那轮残阳倒映在水面,水天连成一线,自那落日四周染着金黄色的光晕,它的周边仿佛铺了一层血红色的轻纱,那霞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缓缓流淌的河流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船夫握着竹竿轻轻划破倒映在水面的霞光,竹筏驶过支离破碎的倒影,慢慢停靠在河岸口。
男人将钱抛给船夫后,直接拉着坐在一旁的两个小女孩朝河岸上走去。
阿信任由他拖着自己往前走,脸色发白,唇瓣也干燥脱皮,整个人虚脱无力至极。
没走几步,阿信直接扑倒在地,手撑着泥土地,额头渗着冷汗,她又连忙站起来,跑到小道旁,捂着喉咙干呕。
“阿信,没事吧?”谢三刀甩开男人的手,连忙跑到阿信身旁,拍了拍她的后背。
男人走到她俩身后,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催促道:“精神点,就是前面那间了。”
谢三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于立着一幢木制二层典型的日式建筑,四周围着成人高的木制栅栏,院子里栽种着高耸的青松,院子外竖堆着数米长的高大木材。
“阿信,坚持一会,已经到了。”谢三刀拍着阿信的后背,轻声说道。
阿信轻喘口气,在谢三刀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是.....”话还未说完,阿信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闭着眼睛往地上倒去。
“阿信!”谢三刀猛地拽住阿信的手臂,她整个人软塌塌地搭在谢三刀的手臂上,幸而没有完全跌落地面。
“真拿你没办法。”男人看着晕厥的阿信耸了耸肩,叹气道。
男人直接蹲下身,一手提着阿信,将她搭在粗壮的手臂上,一手朝谢三刀伸去。
“谢谢。”谢三刀抬头看着男人,朝他致谢道,但却没有伸手去牵他的手。“走吧,我自己可以。”
男人收回手,看着低垂着眼睑的谢三刀,点了点头。“是,那你自己跟上吧。”
男人说罢,挎着阿信,迈着大跨步离开了原地。
谢三刀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木材店,又环顾了大道四周丛丛掩映的灌木,再转过头,看着河面上轻轻晃动的竹筏以及那霞光铺满的河面良久,方才转回头,小跑跟上前方男人的身影。
“津根小姐,已经把人接回来了,太太呢?”男人走进木材店,朝着靠近柜台的楼梯口大喊。
谢三刀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这家她以后工作的场所,环顾了四周一眼,除了柜台,便是坐在长凳上休息的几个伙计,穿着简朴破旧的短款和服,脖子搭着白毛巾。
一道懒散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伴随着踩着木制楼梯发出的吱呀声。
“太太不在。”
谢三刀仰着脖子,朝楼梯口处看去,一位身穿深蓝色和服的高挑女人,她梳着笄髷,面色苍白,脸孔方方正正,下巴凸显,细眉对眼,瞳孔极小,眼白发黄,鼻尖冒着红痣,笑起来,唇的弧度拉扯得极大,仿佛恶鬼面具那般。
“哪一个?”女人发白而粗短的指尖点了点谢三刀。“这个?”
男人笑着提了提手臂上挂着的阿信。“两个。”
“两个?多养废物吃饭?”津根女士撇了撇嘴角。“行了,你自己和老爷说吧。”
“她们的房间在哪里?”
津根倚着柜台,手撑着台面,指了指楼上。“二楼的仓库。”
“是。”男人提着阿信大跨步迈上楼梯,蹭蹭蹭往二楼跑去,伴随着吱呀作响的声音,谢三刀在踏上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倚着柜台的女人,而后,在她转过头时,连忙撇开脸,大跨步蹬蹬地跑上了二楼。
“好了,你们就睡在这里了。”男人将阿信扔在地板上,指了指狭窄的空间。
谢三刀看了一眼房间,室内面积不算狭窄,但也不算宽阔,挤挤挨挨地堆叠着这户人家的家具、被褥,能够容身的也只有沙发大小的空地,刚好够两个孩子躺下。
谢三刀抿了抿嘴,抬头问道:“没有了吗?”
男人看了看谢三刀,摇着头道:“没有了,我们也是睡大通铺。”
谢三刀点了点头。“谢谢。”
男人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狭窄的仓库。
谢三刀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拉着阿信的手臂,将她翻了个身,让她端端正正地躺在地板上休息,顺手将身上的羽织脱下,盖在她的身上。
而后,谢三刀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倚着木制家具,仰着脖子抬头看着屋顶,密实的仓库无法投进阳光,抬头入目的屋顶也一片昏暗,良久,谢三刀闭上眼,静静地聆听屋外风吹青松沙沙作响的声音。
“小刀?”朦胧间,谢三刀耳畔响起抽噎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喊着她的名字。
谢三刀睁开眼睛,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孔映入她的眼中,整张脸孔凑近着她,那双对眼睁着,蜡黄色的眼白衬着那张苍白的方脸孔形同恶鬼般,惊得刚睁开眼的谢三刀直打了个哆嗦。
“身体怎么样了?”女人直起腰,以极为困难的弧度歪着脖子,脑袋半歪着,对着谢三刀扯开了一个极为怪异的笑容。
谢三刀直起身子,看着跪坐在身旁双手紧握的阿信,小女孩眼中带着泪水,低低地呜咽着。
“如果身体好一点的话,今晚就往老爷和太太处打个招呼。”她抬起一只原本搭在腰腹处的手,朝谢三刀和阿信招了招。“喂!”
阿信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谢三刀依旧低着头盘膝坐在地上。
小小的孩子,高大微胖的女人,孩子和女人面对面,孩子在女人面前瘦小而柔弱,仿佛她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两个孩子。
女人双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起,看着两个小孩趾高气扬地说道:“到别人家里打工也不懂得打招呼吗?”她仰着头,挠了挠自己的脖子,眼珠不停地转动着,带着不明所谓的得意。“我在太太嫁来时已在这里工作。”她停下挠脖子的手,伸出食指,对着两个小孩威胁道:“从今以后,要听我的吩咐去做事,好好记着吧。”
两个小孩并没有搭话,一个抬头呆愣地看着她,一个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收起得意的笑容,眉头上下跳动着,鼻头也耸动着,眼睛也微微睁大了许多。“怎么?你们不懂得怎么答话吗?”她弯下腰,拉长着脖子,凑近阿信的脸。“人家吩咐你做事的时候,应该答是或好。”
阿信低垂下眼睑。
女人又凑近了阿信,几乎要贴着阿信的脸,她拔高声音。“怎么不作声?”
阿信往后缩了缩,慢慢张开嘴,声音微微嘶哑。“是。”
女人又将目光落在谢三刀身上,鼻孔喷着热气。“你呢?你也不会吗?”
阿信侧过头看着沉默的谢三刀,低声说道:“小刀,请回答是。”
谢三刀抬起头,看了一眼女人抽动的鼻翼,又看了看阿信惶恐不安的神情,轻轻地点着头,拉长声音道:“是。”
女人方才满意地直起身来,脸上又重新带起得意又鄙夷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无奈。“连这样简单的对答也要人教。”
这位女管家朝仓库外面走去,背对着两个小女孩,朝二人摆了摆手,高声道:“真是的,快点跟我过来。”
阿信和谢三刀相视一眼,连忙蹬蹬地小跑着跟上女人的步伐。
————分割线————
里屋挂着电灯,照着室内一片亮堂。
亮堂堂的室内正中央悬挂着一茶壶,其下四方形的凹陷处正烧着炭火。
身着黑色和服的男主人盘腿坐在正对着大门的主位,左边跪坐着一位身穿浅黄色和服、外罩黑领暗红底色羽织的女人,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另一侧跪坐着深蓝色和服的女管家。
谢三刀和阿信跪坐在屋外漆黑的廊道上,低垂着头。
“已经来了?”男主人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女孩,发问道:“你们两个都是九岁?”
阿信连忙撑着地板,俯低身子。“我只有七岁。”
男主人将目光看向谢三刀。
谢三刀抬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情形,又侧头看了一眼阿信的动作,跟着阿信俯低身子。“我也是七岁。”
身穿暗红色羽织的女人皱着眉毛,疑惑地问道:“七岁?不是九岁吗?”
阿信抬起头,接话道:“七岁,今年刚退学。”
女管家插话道:“我也觉得奇怪,这两个孩子怎么看也不像九岁。”她抬起下巴,鼻孔对准着门外。“如果你们想留在这里的话,就需要像九岁的孩子一样工作。”她眯着眼睛笑着,脖子大幅度向后仰,余光瞥着两个孩子。“我也会像对待九岁孩子一样对待你们,不会特别优待你们的。”
她走到门口处,伸出脖子,那张死白的脸凑近两个孩子,眉毛紧皱着,瞪大着眼睛怒视着她们。
“是。”阿信颤颤地回话道。
谢三刀也低声回了声“是。”
“那么,明早还要早起,我带她们去睡觉吧。”女管家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男主人端着烟枪,从嘴中呼出如雾的烟气,慢悠悠地问道:“吃完晚饭没有?”
阿信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她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刚想说话,却被紧随其后站起来的谢三刀拉了拉,朝走到二人面前背对着的女管家努了努嘴。
果不其然,女管家立马笑着对男主人说道:“在乘船时,这两个孩子有点晕眩,已经睡了一整晚了,今晚她们还是什么都不吃比较好。”女管家俯下身子,对着两个小孩笑道:“呐?”
阿信原本欣喜的笑容收起,缓缓低下头,嘴角也紧抿着。
谢三刀扯了扯阿信的衣角,凑近她,低声说道:“没关系。”
“还不快点跟上!”女管家端着烛台,冲着身后两个絮絮叨叨的小家伙大喊道。
谢三刀拍了拍阿信的肩膀,随后快步追在女人的身后。
二人跟着女管家又重新回到下午那间狭窄的仓库,微弱的烛光在昏暗的室内晃动着,拉长了三人的身影。
女管家将烛台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缓缓拉开墙柜,从中取出一套被褥,直接扔在地板上。“这是你们的房间。”
她双手撑着膝盖,半弯着腰,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孩。“像你们这样的小孩,能够独自住在这样的房间,应该感到庆幸吧。”
她直起身,又将两个枕头扔下,慢慢拉上柜门。“早上五时起床,帮忙做饭,知道了吗?”
“那就好好休息吧。”女人端起烛台,缓步朝外走去。
“灯火?”阿信细小的声音止住了女人的步伐。
女人回过头,看着阿信,不耐烦地说道:“都睡觉了,不用灯火了吧。”
说罢,便径直走了出去,关上了仓库的门。
微弱的烛光一点点消失,屋内立马昏暗下来,整个房间黑黝黝一片。
“没关系。”谢三刀拉住了低垂着头的阿信。“吃晚饭吧,阿信。”
“没有东西,她不让我们吃饭。”阿信颓丧地说道。
谢三刀拍了拍阿信的肩膀。“转过身去。”
“什么?”阿信迷迷糊糊被谢三刀推着转过身,只见谢三刀低着头,伸手在阿信身后搭着结的腰带鼓捣着。
“这个!”谢三刀抽出两根三指粗的棒状物挥舞着。“萝卜。”
“欸?哪来的?”阿信转过身,看着谢三刀手中挥舞的萝卜,疑惑问道。
“她上厕所,我去厨房。”谢三刀将其中一根萝卜递给阿信,然后咬着另外一根萝卜,含含糊糊地说道:“她以后更凶。”
阿信接过谢三刀递过来的萝卜,‘咔擦’一声,清脆的咬合声在静悄悄的仓库内回荡着。“那以后怎么办?”
谢三刀咽下口中的萝卜,抿抿唇。“慢慢来。”
“小刀,我想妈妈了。”阿信将嘴边的萝卜放下,低声说道。
谢三刀停下咀嚼的动作,沉默片刻,低声安慰道:“没关系,一年就结束了。”
阿信没再说话,慢慢蹲下来,蜷缩在角落里。
谢三刀静默片刻,便向后仰躺着,倚靠着墙柜,继续吃着手里的萝卜。
仓库里回荡着萝卜咬动的清脆声,更衬得室内一派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