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歌川时雨

41、第四十一章 渡海

　　无尽的空间，天空是绵延的没有尽头的天蓝色，没有一丝云朵漂浮其上，浅蓝被阳光映照得更加透明，仿若泛着金色的光芒似的。

　　大海，在身前，身后，四面八方，不知疲倦地翻涌着。那蓝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卷向没有边际的远方。

　　脚下，是透明寒冷的冰面，身在这一小块飘荡在海面的冰面上，人变成了无限渺小的，静止的存在。

　　不可思议的是，身边的景象和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竟给人一种异常安宁的错觉。冰块被阳光照射得直反光，美丽的，安静的，一尘不变的四周笼罩在稚成和明式的身上。

　　“这里是？”明式跪坐在冰面上，转着脑袋看着四周，喃喃地提问。

　　哪里也看不见陆地了，金色的沙滩，已经不知道被他们扔在身后有多远了。

　　“我，是我的梦游吗？我们走到大海中间来了？”明式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焦急地看向站在一边的稚成，妄图寻求支撑。出了什么事，都该要指望稚成的。

　　“是。”稚成的声音很轻柔，和拂过的微风类似，没有任何焦虑的语气，只是他的面色很疲惫，苍白，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那怎么办呢？我们的屋子，我们的贝壳，我们的沙滩······我们的生活。”明式用力拽住了稚成衣服的下摆，声音大了起来。

　　“要往前走了，你的身体做了这个决定。”稚成说道。

　　“不，不，我不要！我只想休息休息，有这么难吗？现在，我们到了这个不着边际的鬼地方，可怎么办啊？”

　　“冷静一点。”稚成扶助了明式，说道：“没关系的，我都想好了，海里有鱼类供我们食用，洁净的水和烤熟食物用的火，我们都可以用咒术实现。白天我们可以用风咒赶路。没关系，我们可以克服的。”

　　明式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稚成摸了摸对方的头发，金色的翘起来的头发，在阳光下是那么耀眼，“别害怕，有我在呢。”他轻声说道。

　　明式的身体颤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稚成。

　　“很美吧？”良久，稚成轻轻说道。

　　“······嗯？”

　　“大海啊，蓝天啊······不管怎么样，经历过夜晚再看到阳光的话，就会忍不住觉得很美。”

　　美吗？明式觉得自己的心依旧沉重着，他无法打起精神苦中作乐地欣赏周围的景色。海景，已经看腻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更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了。

　　可是，明式忽然想到，稚成应该也跟着自己走了一夜，对方应该也很绝望，精疲力竭了吧。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和眼下的乌青，已经说明了一切。想到这里，明式收敛了心情，控制着自己放任流出的崩溃情绪。

　　只要有稚成在，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会没事的。

　　就会没事的。

　　就会没事的。

　　恐惧和不安，急躁与愤怒，似乎都渐渐平息下来了。

　　“稚成，只要有你······”

　　“什么？”

　　“······没什么。”明式摇了摇头，勉力站起身，“方向呢？我们该朝着哪里走？”

　　“恐怕方向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只能在夜晚跟着你梦游吧，也许这样就能到达彼岸了，到达······夜晚的你想要去的对岸。”稚成说道。

　　海面时而平静时而暴怒，一天夜晚，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海浪变得不安分起来。

　　梦游的明式跟着冰面行走，那肆虐而起的狂风巨浪拍打向稚成和明式，无法反抗的巨大力量将稚成瞬间卷入海水冰冷的洪流之中，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就丢失了方向感，整个人被沉入了深海里。

　　稚成在漩涡里不知道打了几个弯，持续地被一波一波的洪流卷向不知何方。眼前一片漆黑，海水阻隔了天上的红色月光，更是阻隔了空气的进入。稚成想用风咒逃离水下，但是他无法集中自己的精神，刚被卷入海中的时候，他呛了好几口水，现在肺部的空气几近告急，强烈的晕闷感让他的头脑开始不清醒。

　　他的四肢开始无力，眼神涣散，无数的巨大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

　　不行，得活下去，都坚持到现在了······

　　稚成感到了死亡的临近，这是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他用尽最后一丝精神，终于在脸部召唤出了一团停滞的风咒，那是由空气构成的，足以让他大口呼吸的救命稻草。

　　明式怎么样了？

　　得到空气，足以让脑子正常思考的下一刻，担忧和恐惧就向稚成袭来。

　　仅凭着梦游的直觉，明式能在汹涌的波涛里存活下来吗？

　　稚成缓了缓，用起风咒，从海底之下向上飞去，冲破海面，来到了乌云滚滚，下着倾盆大雨的海面。

　　惊雷带着闪电，不时将整个辽阔的海面照得惨白，茫茫大海，稚成举目四望，根本看不到明式。耳边全是喧嚣的风声、雨声、雷电声。

　　“明式！明式！”稚成徒劳地喊着对方的名字。

　　但是他连自己的声音都难以听到，这样恶劣的天气，他们从前运气好，都没有遇到过，现在心头一片焦急混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稚成感到绝望的时候，从远处的海平面上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咒术波动，一道冲向天空的水龙卷高高拔地而起。

　　在那水柱之上显现出一道人影，在电闪雷鸣，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深沉诡谲的天幕之下，映现出的正是明式。

　　接着，他的前方翻涌起无数道接天的水柱，形成了一条笔直的通道，明式于是踩着水流铺成的连天通道向远处行去。

　　稚成御风而行，来到明式身边，他们踩在高高的水流之上，身边尽是瓢泼的大雨，锐利的雨丝从天际如同刀锋般落下，形成了厚重的帘幕。水流两边，是巨大的，汹涌无比的暗黑色大海，耳边持续响彻着雷电声和雨声。

　　劫后余生之后，稚成只觉得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疲累和困倦，他不知道自己和明式还要面对多少次这样的狂风暴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迈开双腿，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不停前进······

　　终于。

　　在某一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稚成和明式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不同于蓝色的颜色，那是金色，沙滩的颜色。

　　每天重复着早已看厌了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的海平面，都模糊了时间的流逝，让人分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稚成和明式终日面对毫无遮挡的烈日暴晒，皮肤都变得黝黑，同时因为缺乏营养，而精神萎靡。

　　在这可怕的无限海面上，只有一个救命稻草，那就是对方。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他们都怀疑自己会发疯地直接跳进深不见底的海底了断这无望的生命。

　　在见到沙滩的颜色时，二人不约而同地摒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现了终点的海平面，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那是······”

　　“终于，结束了吗？”

　　“太好了！稚成，我们快点过去！你直接用风咒，载着我们过去吧。”

　　“好！”

　　风的出现，似乎都夹杂着喜悦的味道，无形的风儿载着二人急速向海岸边飞去。

　　阳光折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闪闪发光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丽。

　　终于要离开这片大海了吗？

　　希望近在眼前。

　　绿色的树丛，远处的山峦，依次进入视线。

　　当双脚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时，稚成和明式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他们口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欢呼声，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又跳又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把最后一丝精力耗尽，这才倒在沙滩上，没有力气地互相瞧着对方。

　　“哈哈。”稚成再次弯起嘴角，笑着看着明式，而金发的青年也是如此，他们的笑容此刻是如此地纯粹而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