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歌川时雨

14、第十四章 病

　　两个人的心情都糟透了，刚来的第一天就进了监狱，这实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第一个夜晚是难熬的，没有床，只能和三十多人一起睡在铺了点干草的硬石砖上，忍受着恼人的鼾声，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发出的汗味和臭味。

　　在地底下看不见阳光和月光，分不清白天黑夜，连时间都无法估算，稚成和明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睡过去的，只是醒来之后似乎比睡之前更加难受了。

　　守卫一天送两次饭，每人两块干面包，其余的什么也没有，这样的伙食自然是难以下咽的，但是对于饥肠辘辘的犯人们来说是唯一的食物来源，他们的生命都维系在这两块面包上。

　　事实上，明式所在的这个小牢房的生存情况是最好的，这里并没有欺压的状况出现，有了明式将先前人们已经默认的老大击败，再没有人敢造次，每个人，包括老年人都能分到属于自己分量的食物。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隔壁的一道道石墙之后，一间间牢房中正发生着弱肉强食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有人被饿死，被戏耍致死，不见天日的地底下监牢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人成了唯一的乐趣，如何被玩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在最初忍耐的十几天过后，稚成和明式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对牢门使用了咒术想要破坏牢门逃出去，但是门上竟在受到攻击后泛起了一道绿色的波纹，接着完完全全吸收了咒术产生的爆炸，而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防御咒术，竟然可以直接对建筑物施加，而不需要咒术师亲自在场维持。

　　原本只是抱着不想在海风之城惹事的想法而接受了囚禁的事实，想着不久就会被放出去，可是现在看来他们可能连反抗的实力都没有。

　　连续多天只有少得可怜的食物可吃，稚成和明式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大多数时间躺在地上是最省力的姿势，但是这样同样也在极大地削弱着他们的体质。

　　某个夜晚，明式睡得并不不沉，因为坚硬的石板硌得他得后背生疼，他隐约感觉到身边的人在不断地颤抖，在火把的映照下，他坐起身去检查稚成到底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稚成满头是汗，面色通红，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正蜷缩成一团打着颤。

　　“·····冷，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抖动。

　　明式摸了摸对方的脑门，烫手得很，看来是发烧了，这可不妙。

　　他脱下了自己的上衣，用干燥的衣物擦了擦明式脑袋上的汗珠。

　　“喂！你们都醒醒！”他高声喝道，一嗓子喊醒了牢房里的犯人们，“我的同伴发烧了，现在把你们的衣服都拿过来给他盖上！”

　　犯人们虽然睡眼惺忪，但是都没有怨言，顺从地脱下自己的衣服上交，明式选了些个干净点的衣服给稚成盖上，可是过了一会，裹在数层单衣下的身体依然在瑟瑟发抖。

　　“还冷吗？”

　　“嗯。”

　　明式握住稚成的手，果然冰凉一片，没有办法，他躺下身去，紧紧抱住了正在发抖的同伴，和他一起埋在酸臭的衣服堆下，希望能用自己温热的身躯给对方带来温度。

　　不知怎的，稚成虚弱的颤抖模样一下引发了他埋藏在内心的痛楚，引起了熟悉的阵痛。

　　只剩下对方了。

　　全村的人都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活着了，如果稚成再出什么事······

　　明式无法接受。

　　内心空洞而向下无限坠落的时候，幸好身边还有一个人，和自己有着一样的处境，让他知道痛苦的不止自己，这份痛苦还有人一起承担。

　　在那些想着从前生活，那些朋友长辈的音容笑貌而默默流泪的夜晚，尚且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即使他们之间很多时候没有太多的话可聊，但是，但是有一个人在身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他还有点什么，至少······他还没有完全······失去一切。

　　明式抱紧了怀里的人，这是他最后的，所拥有的家了。

　　想起那天清晨醒来，恍恍惚惚蹒跚地走到巨大的坑洞旁，空无一人，一切是如此安静，婆婆，长辈们，朋友们，要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么直挺挺地僵硬在腥潮的泥土上，明式的内心仿佛也如那个坑洞一般缺失了一部分了，比起悲痛，更不如说是不敢相信，觉得这是一场梦，自己一定会醒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和稚成从没有当着对方的面哭过，面对彼此时都是一副坚强的模样，不得不说，稚成坚硬的面容给了他力量，对方还没有被悲伤击垮，他也不可以。

　　明式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稚成的面孔，稚成面容清俊鼻梁高挺，一张微薄的嘴唇血色很淡，平日里总显出冷静而固执的模样，但是此刻，他面色潮红，眼神不复往日的坚定，迷离地无法聚焦，正无助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脱下了坚硬的外壳，其内里竟意外地呈现出柔软的质地。

　　对这个昔日总看不顺眼的家伙，明式心里涌起了难得的温情。

　　一定要挺过来啊！

　　似乎是他的心愿真的开始实现了，稚成逐渐停止了颤抖，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直到次日守卫们“轰隆”一声打开牢门，才将他们吵醒，分发食物的时间到了，每个人依旧只能得到两块干面包，这次明式直接从两个大汉手里抢来了面包，他需要这些给稚成补充生病时修复身体所需的能量。

　　一整个白天稚成的病情还算稳定，大概是持续着低烧，没有晚上那么难受的反应，他看着明式锻炼身体，虽说是一直没有放弃锻炼，但此时明式的体力已经比刚来时下降了不少。

　　“总这样下去可不行。”明式喘着粗气对稚成说，“他们要是三年五年都抓不到敌人，我们难道要一直困在这吗？”

　　“至少要重获自由，得罪了海风之城，大不了再找下一个城市就是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之前稚成和明式已经实践过了，仅凭他们的咒术水平，门是难以打开的。

　　唯一的机会，就是守卫送饭打开牢门的时刻，但是他们能否顺利击败守卫，乃至整座监狱的防卫呢？

　　这点稚成和明式都对自己没有信心，他们只是乡下来的咒术师，光是那些增益道具都没有见过，更别提复杂艰难得多的咒术，想要打败海风之城的监狱守卫，怕是没有希望的。

　　在整座城市的体系和威力面前，二人再次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就如同无法救下村子，无法消灭敌人一样，他们宛如小小的蚂蚁，对周遭的事物根本没有决定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