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展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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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地回到迟府，还没来得及回房小憩，就被通知父亲与我有事相谈，需速去庭院。
哎……我无奈地大叹一口气，这父亲比我实际年龄不过大一岁，每次与他见面都挺尴尬的。对于他，我是能躲就躲，尽量少见面。
听丫鬟的口气好象事情还挺重要，看来这次非去不可了。
故意把脚步放得慢些，隔了大半天，才走到庭院。
父亲仍是一身月白衣裳在树下负手而立，头发用丝带半束，轻风吹拂，乌黑的发丝也迎风摇动。单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仿佛有阵清新南风吹上心田，悠然之感难以表述。
不愧是学琴人，气质与平常人明显有异。
“父亲，孩儿来迟。”我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开口道。
他转过身来，白皙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有时候觉得，这个父亲除了在面对母亲的时候有表情可言，对待其他人，都是一张不冷不热的脸，连他儿子也不例外，这其实也是我不想同他多见面的原因之一。
淡粉薄唇缓缓开启：“最近学习可好？”
“尚好，劳父亲关心。”我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想趁早结束这次谈话。
他踱步来到我身前，随之而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感觉到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我抬起头，见父亲低垂着眼帘看向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整个人似是透明得要融化在风中。
……我有些明白母亲为何痴恋上父亲了，他这样一个宁静出尘的男子，不能不叫人迷恋。
“琴儿，为何躲着为父。”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不语。父亲身上有种令人安静的气质，近了，便觉得尘世间一切皆沉淀了下来，只剩一片安宁悠远。
他见我良久不语，也没有再追究。然后，做出个让我低呼出声的举动……他把一只手环到我身后，轻松抱起我置于他怀中。
“父亲……”这感觉太别扭了，虽然现在身体只是个小男孩，可是……心理上还是没办法接受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这个事实……
父亲不理会我的挣扎，径直向庭院中央走去。
……哎！
无可奈何，只好不再乱动，将头乖乖枕在他微热的胸膛上，耳边传来父亲那平缓有力的心跳声……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和父亲相处了呢。
思绪之间，一阵阵凉风吹拂，吹动我的发丝糊了眼，正想拨开，不料被父亲抢了先，眼前发丝拨开后，见他那双温柔的双眼直视着我，眼神中包含着我看不懂的色彩……内心深处被这个眼神，渐渐温暖了起来。
这就是，父爱吗？
从小失去父亲的我，从来就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父爱……一时间，莫名的感动，眼眶居然有些温热。
是风太大了，沙子吹进眼睛了吧。
被他这么看着，面上发热，我扭头生生扯断了对视。
父亲，不要逼我太紧好吗，我……会试着接受你的爱，但请给我一些时间……
一声轻叹，在风中飘散而去。
想了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按在父亲抱着我的手上，抬头淡淡冲着他微笑。
父亲一怔，平视前方不再看我，而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走到庭院，只见中央的石台上横卧着一架古琴，琴边摆了尊小香炉。那琴通体乌黑，浑然天成，有昂首欲飞之态势，颈处有一个小的回旋，这种样式在前世的古琴造型里来看，约莫是云泉式。其上七根琴弦紧绷，隐隐闪着金属般的光泽，细了看，才发现居然是丝线材料制成的。整架琴除了边上的流苏，没有任何装饰，朴素之间充满温雅之意。
此时的我，又感受到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视线里只容得下那一把琴，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正如前世一般，痴迷得不能自己……
父亲没有注意到我的异状，弯腰把我放在了地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着一块易碎的美玉。
依旧直直盯着那把古琴，它的姿态那样美丽，那样出尘，甚至让我觉得，这样盯着它是对它的一种亵渎，可是却又迟迟移不开视线。
迷人的风骨，流畅的琴身……
片刻之后，父亲落坐，直起身，左手按上琴弦，右手轻拨……
只一声，便窒了心神。
那琴声并未立即散去，似在耳边盘旋，又似在天边盘旋，就这么渐渐淡了。
四周空气仿佛凝固，被这一声悠扬琴色击碎成千万朵碎片，震撼之意直指心田，另人久久不能回神。
这古老的吟哦，是谁等待了千年的呼唤……
“父……亲……”我语不成句，怔愣着看向父亲。
“莫出声，静听。”他轻语，面上冷清恬淡。
我闭上眼，平定心绪，待父亲的琴声再起。
琴声悠悠，起先似流水潺潺，轻灵舒缓，尾音细小不可闻；而后似泉水流入江河，愈行愈急，愈走愈烈，奔腾不息，胸口被这声势生生重压，喘吸困难，在昏眩之际，琴势又渐渐平缓下来，变广阔雄浑，在草原上奔行一般的，心中徒生自由不羁之意。
最后，一声悠长的回音，止了这一曲。
……
我两人俱是沉默不语。
此时的我，几乎快要忘记如何言语，虽然早知道古琴色美，但是如今亲身听了一回，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震撼。
终于，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琴儿，为父今日目的，你应清楚了。”
把我叫来，听他弹奏一曲，再简单的头脑，也该知道父亲是想让我学琴。我本身是非常愿意的，恨不能马上就拥有一把琴，父亲自是不知道，这话的口气说得好似我不喜琴一般。
“孩儿知道。”我润了干涩的喉咙，道。
他并未回复，只是变换了一个手法，轻拨琴弦……
瞬间，一股雄浑剑气顺着弹拨的方向，半弧破空而出，硬生向庭院扫去，庭院草木皆倾了身子，像被大风席卷一般。
像武侠片里特效一样的现象彻底把我镇住了，这琴……怎会有这么大的威力？那么刚才弹奏的时候，为什么又没有这般现象？
“这便是我们迟家的琴法，”父亲站起身来，素白衣衫鼓动，好似那出尘的谪仙轻扬潇洒，“世人皆知迟家善琴，却不知其间还有奥秘。琴可修身养性，在迟家人手中，亦可做自保的一部分。不过，若是你只想把这琴当做自保的工具，我绝不会教授于你。”
“孩儿一心想学琴，并非他用。”我镇重回答到。
起先不知这琴有这功效，我便已经深爱入骨。如今知晓了，只会更爱，并不会生不良之心。
“如此甚好。”父亲点头，继续说：“其实这说来也简单，就是把内力汇聚于指上，用独特的手法拨出，同样的内力，这种方法比平常人手法打出的威力足多出了七倍，一弦则一倍。但由于琴弦回震，威力会有所损耗，真正发出的，只有五倍威力。不过，总归是很强的。”
……原来是这样……
父亲见我明白，说：“但真正迟家琴的奥秘，并非那么简单。”见他闭了双眼，打出一个古怪的手势，左手一挥，见那长袖鼓动，手腕回转，居然凭空生出一把琴来！
那琴看上去像前世现代的水晶一般，并没有颜色，阳光折射在上散出五彩光辉，轮廓模糊不清，活像是空气凝结成的。
我瞪大眼睛，今天长了太多见识，实在难以让我这个现代人信服。
“这是迟家独门的心法，化琴诀。如此一来，内力施展在这琴上，不会再回震。”父亲淡淡道，表情波澜不惊，与我的口目圆张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的话，用无实体的琴弦……七倍的威力全部能发出了……厉害……
那么迟家人的自保，全靠本身的内力，不需要外授的武功，也正好适合我不能武功的身体，这般，我也可以快意江湖了！
看来这琴，真是与我天生投缘！
“父亲，孩儿请问，何时能够学琴？”我心下喜悦，不由得问了出来。
父亲见我这般喜悦，不满的情绪攀上了眉头，说道：“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
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是我太忘形了……浑然不知，我刚才的想法，已经把琴置于工具的地位上了。
我正了心思，有些懊悔刚才的举动。
“孩儿心思不正，愿父亲原谅。”我低头认错，这种思绪以后绝不能再有了。否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弄琴人。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这是对琴道的背叛。
父亲语气缓了下来：“知错就好，近日为父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关家，为你准备好造琴的材料了。”说罢转身朝庭院外走去，不再看我。
“待你这三天的课程结束后，便去订琴吧。”
留下这句话，人已离开视线，只余空气中微薄檀香气味……
父亲……就这样走了？我有些失落，本以为他现在和我的关系，不应该如此冷漠才是。我都下决心要接受他了，他怎么这么……
也许……是他的性格本身就冷漠吧。我安着慰自己……看来我的心底还是有想和他好好亲近的想法啊。
或者是今天我说的什么话惹他生气了？
“琴者，禁也。禁止于邪以正人心”……
对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眉目上虽然不满，但是眼底深处好象暗藏了一抹哀愁……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对，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居然在担心父亲是否对我不满？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在乎别人的人了？以前的自己，不都是任意而为，不论别人如何评价的么。为何现在要去在乎父亲对我的看法？
……
这种变化之于我，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这一天就这样消逝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展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