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初雪映红梅》陆七九

1、第一章文三夫人

　　民国三年，海州，文家公馆。
　　香香手里抱着一件雪白的披肩，看着镜子前涂抹唇红的女子说：“夫人，马太太邀您今天去看百翠楼看戏。”
　　梅安然放下唇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细长的娟眉，桃花眼，鹅蛋脸，怎么看都很精致。丫鬟香香抱着雪白的披肩站在自己的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别有风情的女子。
　　“娘呢？”
　　“老夫人和秦家老夫人在后院喝茶。”香香回答说。
　　“三爷说什么时候回来？”梅安然拿着梳子梳了梳耳边的头发。
　　“三爷今晚被商会的几位老板请去吃饭了，可能要晚些回来。”香香回答说，见着梅安然起来了，上前把手里的披肩穿在梅安然肩上，系好扣子。梅安然提着桌子上的嵌着珍珠的手提包，看着香香说：“走吧，也确实有些时日没出去了。”
　　“是，夫人，我去叫老王把车开到门前。”香香说完话，就先出门去。
　　梅安然金色绣花旗袍，披着雪白的披肩，踩着五六公分高的高跟鞋哒哒的走出房门。当梅安然走到门前时，一个穿着亚麻色短衣的男子站在车边，香香站在男子的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实诚的男子见到梅安然出了，弯腰低头说：“夫人。”说话时，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挡在车门顶。
　　“嗯。”梅安然弯腰进了车。
　　百翠楼，苏州最大的戏楼，能来这里听戏的不是富商，就是政客名流，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夫人，百翠楼到了。”老王打开车门，梅安然下了车。一行三个人，梅安然走在前面，老王和香香一左一右的走在后面。门口的伙计见有客人来了，忙打开门。
　　“您请。”
　　一行人进了百翠楼，只见里面的宾朋满座，无一缺席，戏楼老板苏益文正在招呼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子，看苏益文点头哈腰的样子，应该是最近新晋的一个人物。苏益文是出了名的油嘴滑舌，正因为他那一张开了花的嘴，多少恩怨在这戏楼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此，大家都叫他苏巧嘴。也不晓得苏巧嘴同这个新晋的人物说了什么，只见那原本阴云密布的脸此时春风万里，笑哈哈的就上楼了。
　　苏巧嘴瞧见门口进来了一位老顾客，忙提留着衣摆走到贵人的前面微微弯着腰说：“文三夫人，您可真是个大忙人，真是许久不曾光顾我这百翠楼了。”
　　梅安然看着这位舌灿莲花的能人，笑道：“苏老板，我一个妇道人家便是再忙也不及你这百翠楼日进斗金。”
　　“哈哈，这正是托了夫人您们的福，我这区区不才才有个养家糊口的。”苏巧嘴笑道。
　　“罢了，我这嘴笨的很，怎敌得了你这一张巧嘴，还是快些引我去见见马太太。”
　　“好好，您楼上请。”
　　苏巧嘴领着梅安然上了二楼，如果说一楼是些有点小钱的戏迷，那二楼则是另一个世界，在这里的人不止是有点钱那么简单。
　　苏巧嘴打起门帘对着里面的人说：“马太太，文三夫人来了。”遂自侧身让身后的人进去，因为这雅间里都是些女眷，故而老王站在外面候着，香香随着自家夫人进了雅间。
　　苏巧嘴见着文三夫人进了雅间，便又转身下楼招待别的客人了。走到楼梯间，一个长相有些俊俏的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皮鞋擦的锃光瓦亮的公子哥拉住苏巧嘴的手臂说：“苏老板，刚才那是哪家的小姐啊？”
　　苏巧嘴看看眼前的公子哥，凑近说说：“莫大少，那是文三夫人，可不是哪家的小姐。您呀还是别想那些有的没得了，这文家可不简单，这位文三夫人也不是个弱的。”苏巧嘴说完后退一步，声音陡然增了一个调说：“这位爷，今儿的戏都很不错的，您请好了！”苏巧嘴说完，就撩着衣摆下楼去了。
　　里面的人听到自己约的人到了起身走到门口，亲昵的挽着梅安然的手臂说：“然然，可真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着你了，还以为你把我这好姐妹忘了。”说这话的正是马太太，马原军马司令的太太黎敏。
　　“瞧你说的，这不是最近娘五十岁的生日到了，忙着筹办宴会了，这一得空我不就应你的约出来了吗？”梅安然本就长得温温柔柔的，这一笑时，就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了。
　　“这老夫人的生日不是还有些时日吗？”马太太一边拉着文三夫人的手往座儿上走，一边说。
　　“三爷今年准备为娘大办一次。”文三夫人回答说。
　　“是该大办。”两人面对面坐着，香香静静的站在文三夫人的身后。马太太拿起茶壶往文三夫人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些茶水洗了洗杯子，然后将茶水倒在一旁的废水杠里，又重新倒了一杯茶。
　　文三夫人抿了一口拿起丝帕擦擦嘴角，看了看戏台上，那旦角正咿咿呀呀的唱着。文三夫人转过头来问：“今天都有些什么戏？”
　　“别急，这出完了就是了你喜欢的贵妃醉酒，想着你怕是好久没听戏了，所以特意打听了下，知道他们今天唱贵妃醉酒就把你约出来了。”马太太嗑着瓜子说。
　　“得亏你惦记着我，我这一天天忙的都快忘了这听戏是个什么滋味了。”文三夫人笑着说。
　　“我听说你们家布行最近又进了新货，可得给我留点哈。”马太太斜倚着桌子说。
　　“好，我回头和三爷说说，先给你留下些。”文三夫人笑着说。
　　这俩好姐妹已经有半月没有见了，戏台子上的戏文三夫人不怎么爱听，马太太索性就拉着聊起天儿来。两人正聊的高兴，听见楼下一阵子喧闹，两人便停下嘴里的话，看看楼下是个什么情况。
　　楼下，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五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一个穿着锦绣马褂长衫的鼓着大肚子的男的腿，拖着嘶哑的嗓子哭着说：“爷，这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丫头，二十个大洋，连头牛不止是这个钱啊。”在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补丁的衣服，那衣服沾了些东西已经脏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丫头的头发也黏在一起，脸上是黄里透黑的，那是许久没吃饭饿的饥黄和脏污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那看起来有些钱的男人看了小丫头一眼，说：“二十个现大洋已经是很高的价钱了，你看看这小丫头片子，我买回去还得为了三五年才使唤的上，如果不是看着丫头可怜，我才不会买哩，划不来嘛。”
　　周围的看着这几个人，有说这当爹的，有说这价钱确实算高的，有说那男人说的话有理的，但没有一个人说可怜这小小的七八岁的丫头苦命的遭遇的。
　　马太太看了一眼，回过身来说：“如今这是世道可真是一言难尽，这人比畜生还不值钱，可怜了那丫头了，摊上这么个世事。”
　　文三夫人看着那丫头没有说话，那站在老父亲身后沉默不说话的丫头不知怎么的就往楼上看了一眼，便又低着头，像极了受惊的兔子。两个人的眼神交汇在一处，梅安然分明从那黑瞳里瞧见了一股子倔劲儿。这会儿小丫头偏偏是这小老鼠的作态，便觉得有些有趣。
　　“然然，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马太太瞧着梅安然一直盯着楼下看，又伸头往看了看，甚至还将楼下看了个遍，除了那买女儿的也没什么新鲜的。
　　“我瞧着这丫头有些有趣。”文三夫人修长如葱般的手指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