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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靠近深渊的人 身处这样的 ...

  •   父亲的来信是在一周后寄到的。

      那是个阴天,巴黎的天空像被人用稀释过的墨水反复涂抹,低低压在城市上方。顾希从宿舍门房那里拿到信时,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滞。熟悉的字迹,薄薄一张纸,却像忽然把她从“独自坠入异世”的恍惚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并不是在这个时代毫无根基。

      回到房间后,她坐在窗边,一点点拆开信封。纸张带着跨越路途后的微微褶痕,墨水却仍清晰。

      顾之诚在信里写得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克制得过分。无非是询问她在巴黎是否安好,课业进展如何,生活可还习惯,末了照例嘱咐她“如履薄冰,贻累家人”——这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寥寥数语,像一位过于冷静的父亲,也像一个在动荡时代里被迫将关心压到最薄的人。

      可顾希知道,那不是冷淡。

      她低头盯着信纸,眼眶微微发热。无论现实如何荒诞,她在这里仍有一个“父亲”,而那位父亲也确实活着,存在着,并在以自己的方式牵挂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片漫长的悬空感,终于稍稍落下了一寸。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压进笔记本最里层,像压好一块不敢轻易示人的护身符。

      窗外细雨将至,灰白的天光沉沉地覆下来。顾希靠在窗边,望着远处被雨意浸得发暗的屋顶和钟楼,心里却比前几日更清楚了一些。

      她没有先知。
      没有外挂。
      法语还停留在最基础的问候与数字阶段。
      甚至连这副身体原本的人际关系,也仍像一张她暂时不敢彻底展开的地图。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谨慎、记忆,以及那本牛皮笔记本上反复写下的执念。

      ——至少,救一个如索珊娜般坠向深渊的生命。

      既然如此,那么一切都该从“接近”开始。

      顾希第一次走进那家电影院时,心里其实没有表面那样从容。

      Le Gamaar并不大,甚至有些旧。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新换的海报,颜色鲜艳得突兀,像是在这座阴沉城市里硬撑出的一点热闹。大厅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旧木头味和放映胶片特有的热气,吧台边缘磨得发亮,墙角的黄铜挂灯也有些年头了。

      索珊娜——不,如今她该叫自己“艾曼纽·米缪克斯”——正站在柜台后整理票根,低着头,神情冷淡而疏离。

      “请问,今晚还有票吗?”顾希用练习了许久的、并不十分自然的法语问。

      索珊娜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轻,却带着一种本能的戒备。像一只从猎枪与脚步声里侥幸活下来的鹿,哪怕站在平静的林边,也不会真的松懈。

      “还有。”她简短地回答,把票递过来时,指尖甚至没碰到顾希的手。

      顾希接过票,没有多说什么,只安静地进场。
      那并不是她最后一次来。

      接下来的十余天里,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次。有时买最便宜的票,坐在靠边的位置看一部她根本不在意的法国片;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几眼海报,顺便用磕磕绊绊的法语问一句附近的面包店是否还开着;有时散场后故意走得慢一些,在人都离开后,弯腰帮忙捡起几张散落在座位底下的节目单。

      索珊娜起初并不领情。

      她对这个总是出现在影院、长着东方面孔、法语生涩却固执地想帮忙的姑娘,始终抱着一种近乎冷漠的警惕。

      “放着吧。”
      “我自己来。”
      “你不必总是留到最后。”
      “谢谢,但不用。”

      这些话她几乎每天都要说上一遍,语气并不尖刻,却冷得像冰面上刮过的风。

      顾希也不辩解。她只是默默把节目单摞好,把倒下的宣传立牌扶正,或在对方踮脚更换沉重的胶片盒时,悄无声息地上前托一把。

      她知道,信任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不是靠热情换来的。它只能一点点磨出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散场很晚,最后一位观众离开时,街道已经被雨冲得发亮。顾希站在檐下,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望向巷外密密斜斜的雨幕,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无措。

      她“忘了”带伞。这当然是有意的。可当冷风裹着雨丝吹到脸上时,那种狼狈却也并不完全是假装。

      索珊娜原本已经关了半边门,见她还站在那里,皱了皱眉。“你怎么还不走?”

      顾希小声道:“我以为雨会停。”

      索珊娜看着她被雨气打湿的肩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和某种本能的防备艰难对抗。最终,她还是侧开身,生硬地说:“进来。会生病。”

      顾希跟着她走进放映厅旁边那间窄小的储藏室时,心脏微微一紧。那里很暖,空气里有胶片盒、旧布料和廉价咖啡混杂的味道。索珊娜背对着她,在小炉子边翻找了片刻,递过来一只杯子。

      咖啡没什么热气,甚至有些发苦。可顾希握住杯壁时,掌心还是被烫得轻轻一颤。

      “谢谢。”她说。

      索珊娜没有接话,只靠在桌边,侧脸在昏黄灯影里显得更瘦削了些。雨声敲打屋顶,细密、漫长,把小小的空间与外头的世界暂时隔开。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希几乎以为今晚会这样无声地过去,索珊娜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讽刺的疲惫:

      “你们外国学生都这么闲吗?总往电影院跑。”

      顾希低头看着杯中深色液体,轻声说:“不是闲。只是……总得找个地方坐坐。别的地方更贵。”

      索珊娜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顾希抬起眼,试着用法语慢慢补了一句:“而且,这里至少还有电影。即使有些电影……糟糕透了。”

      索珊娜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太快,几乎称不上笑,却像冰层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你是说上周那部德国宣传片?”她问。

      顾希压低声音,用她还不算熟练的法语吐出一句:“如果他们拍电影的本事,和他们吹嘘自己的本事一样大,世界可能会安静很多。”

      短暂的静默后,索珊娜居然真的笑了。

      那笑意转瞬即逝,像石缝里开出的一朵花,微弱、脆薄,却真实得惊人。顾希望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稍稍松开了。

      从那天起,有些事开始不同了。

      顾希再来时,索珊娜不再第一时间用冰冷的眼神把她推出门外。她仍旧沉默,仍旧不太信任人,却不再抗拒顾希在散场后留一会儿。顾希法语学得很快,快得连索珊娜都觉得惊讶。她们一边收拾散落的票根与纸杯,一边用只有在确认四周无人时才会压得极低的声音,说几句带着苦味的笑话——关于占领军,关于荒谬的检查制度,关于这座披着平静外衣却时时令人窒息的城市。

      那种笑,从来不轻松。可也正因为不轻松,才像一种秘密的同盟。

      新年过后,顾希开始偶尔帮忙做夜间整理。工作很琐碎,薪水微薄,甚至算不上体面,却意味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她终于拿到了一张可以靠近索珊娜生活的“门票”。

      于是她看见了更多东西。

      看见索珊娜如何在德国观众面前强迫自己维持平静,如何在没人时悄悄松开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看见她在点账时近乎苛刻地小心,因为这家影院是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看见她偶尔站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看着银幕上的光影,眼神却像透过那些画面,看见了更远也更黑暗的地方。

      顾希什么都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靠追问靠近的。你只能站在旁边,让对方知道:当她终于想说时,这里有人会听。

      可平静从来只是表象。

      报纸上,关于“战斗英雄”弗雷德里克·佐勒在意大利前线“辉煌战绩”的报道渐渐多了起来。那些夸张、煽情、充满意识形态气息的文字让顾希心口一点点发沉。她知道,这意味着电影里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个后来会被捧上神坛、一步步逼近索珊娜的德国英雄,正在现实中成形。

      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一个真正要面对的人,会是佐勒。

      但命运,却先把那位最危险的“猎人”,送进了她的视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靠近深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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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持续连载中,当前每周更新,全文已有完整大纲,请放心追更。感谢支持!(笔芯) 26.5.1 近期对本文进行全面的勘误、增删、补订,修改中的暂锁。感谢喜欢(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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