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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五章 雪松 泠冽 空气里残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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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邦大学的图书馆在十月底已经生起了壁炉。
顾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艺术史理论》，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交织的天空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德文单词：Vater（父亲）、Überwachung（监视）、Gefahr（危险）。
上周在407房间，迪特·赫尔斯特伦留下的那张关于紫罗兰的纸条，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父亲顾之诚确实喜欢紫罗兰，柏林公寓朝南的窗台上，那盆紫色小花是他从安庆带来的唯一活物，他说那是故乡春天最早开放的颜色。
“顾同学？”
她抬起头。同班的法国女孩玛德琳抱着一摞书站在桌边，褐色卷发下眼睛圆睁，“教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关于你期中论文的选题。”
顾希合上书：“现在？”
“他说现在。”玛德琳压低声音，“不过小心点，我听说最近学院在配合占领当局审核所有非欧盟籍学生的背景。你父亲他……还好吗？”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耳语。顾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很好。”她站起身，将书本收进帆布包，“谢谢。”
走廊很长，石砌墙壁上挂着历代校长的肖像油画。脚步声在拱顶下回响时，顾希想起两年前在柏林工业大学图书馆的另一个午后——父亲突然出现，脸色苍白地说：“希希，我们需要谈谈索邦大学的研究生项目。”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从工科转到文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柏林。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门。
“进来。”
推开门，房间里除了教授杜邦先生，还有一个人——莱因哈特·冯·艾森。
他今天穿着便装：浅灰色三件套西装，同色系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冰蓝色的眼睛在她推门瞬间抬起，目光相遇时，顾希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英俊——虽然他的确是那种会让人呼吸一滞的英俊——而是因为他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太不寻常。
“顾小姐。”莱因哈特站起身，动作流畅标准，带着军人特有的克制优雅，“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我是冯·艾森少校，国防军情报局。有些关于你翻译工作的细节需要确认。”
杜邦教授坐在书桌后，推了推眼镜：“顾，冯·艾森少校想了解你在东方文献翻译方面的专业背景。配合一下。”
语气不是商量。
顾希走进去，在莱因哈特对面的椅子坐下。中间隔着教授宽大的橡木书桌，上面堆满论文和档案袋。
“你的履历显示，你在柏林工业大学本科就读时主修机械工程。”莱因哈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为什么到索邦大学留学，改修艺术史？”
问题直白。顾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个人兴趣转变。”
“具体是什么促使了这种转变？”
“我觉得艺术比机器更有趣。”她说。
莱因哈特看着她。他的注视和迪特·赫尔斯特伦不同——迪特的目光像解剖刀，带着玩味的探究；而莱因哈特的眼神更像一面冰做的镜子，清晰、冷静，倒映出你此刻所有细微的紧张。
“有趣。”他重复这个词，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那么，这份你去年在《国际事务评论》上发表的短论——《论东方外交传统中的非对称策略》——也是出于‘有趣’？”
顾希怔住了。那篇用笔名发表的文章，连父亲都不知道。
“你……”
“分析是你的爱好，顾小姐。而分析他人的分析，是我的工作。”莱因哈特将文件推到她面前，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专注，“文章里引用的几段明代外交文献，翻译相当精准。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翻译项目候选名单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想知道的是，一个在柏林工业大学学机械工程的学生，为什么会精通明代外交文献的德文翻译？”
房间安静下来。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
。。。。。。“这该死的脑子，赶紧回想啊！我哪里知道！”顾希快速搜索这具身体的回忆同时大脑CPU快速运转。
顾希装做镇定地看着那份陌生的文件，看着自己用德文写下的那些分析。
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冬天，在得知父亲开始频繁前往宣传部大楼后，她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试图用四百年前的外交辞令，理解当下正在发生的、她无法言说的不安。
“我父亲教的。”她最终说，“他研究东方艺术史，家里有很多古籍。”
“顾之诚先生。”莱因哈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事实，“柏林工业大学客座教授，专攻东亚机械技术史，同时也是一位收藏家。他的藏品清单里，确实包括十七套明代文献。”
他都知道。顾希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那么，少校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莱因哈特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顾希第二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上次在电影院对面的书店橱窗前，他也这样敲过。
“我想问，”他缓缓说，声音低了些，“一个能写出这样分析文章的人，为什么要假装自己只是个‘对艺术感兴趣’的转学生？”
顾希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我没有假装。”
“你在隐藏。”莱因哈特纠正，“而在这座城市，在现在这个时间，隐藏往往意味着你有需要保护的东西。或是人，或是秘密，或是两者都有。”
他的目光太锐利，锐利到顾希几乎要移开视线。但她强迫自己迎上去。
“每个人都有想保护的东西，少校。您没有吗？”
问题抛回去的瞬间，顾希看到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像冰层下的暗流。
“有。”他承认，语气依然平静，“所以我能分辨出，什么样的人是在真正地保护什么，什么样的人只是在恐惧中本能地蜷缩。”
他站起身，拿起大衣搭在臂弯，对杜邦教授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协助，教授。”
然后他看向顾希：“明天上午九点，档案室见。普利亚上尉会带你去，但项目协调人是我。你需要查阅的地图和相关档案，我已经准备好了。”
“您亲自负责？”
“涉及到东方文献与军事地图的交叉分析，我需要确保翻译的准确性。”他走到门口，在握住门把时回头，“另外，顾小姐，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如果你父亲教过你什么，那他至少教了你有价值的思考方式。”
门轻轻关上。
顾希坐在椅子上，手心都是冷汗。杜邦教授咳嗽了一声：“顾，你可以回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教授又说了一句：“冯·艾森少校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谨慎点，但也别完全封闭自己。在这年头，能遇到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不容易。”
顾希点头，拉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彩绘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走到刚才莱因哈特站过的位置，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冷冽香气——雪松和旧书，像冬天图书馆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