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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四章 蝴蝶与风暴 同一时间, ...

  •   同一时间,
      顾希在电影院售票窗口后,接过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递来的纸条。不是钱,是一张折叠的小纸片。她面色不变,在找零时迅速将纸片滑进袖口。指尖微微发抖。

      迪特·赫尔斯特伦靠在党卫军总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集合的黑色制服队伍。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副官走过来低声汇报,他点点头。

      利昂在训练场练习射击。枪声接连响起,靶心洞穿。他放下鲁格手枪,摘下护耳,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同僚在旁边大笑:“普利亚,这么拼命,是想在姑娘面前显摆?”利昂没回答,重新装弹上膛。

      莱因哈特在情报分析室,站在贴满照片和箭头的地图前。他手中拿着红色图钉,在一张拍摄于电影院门口的照片上停留——照片角落,顾希正在锁门。最终,他将图钉钉在旁边一张德军军官集体照上(利昂在第二排)。然后,他拿起蓝色图钉,钉在电影院照片旁一张党卫军车辆的照片上。

      夜晚,顾希在狭小的阁楼房间里,就着台灯展开袖中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德文:“你父亲在柏林的公寓上周被搜查。小心。”她盯着那行字,直到墨水在眼中晕开成模糊的墨团。然后她划燃火柴,将纸条烧成灰烬,看着烟灰落在搪瓷盆里,像小小的、黑色的雪。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二,早晨八点十五分
      顾希像往常一样提前十五分钟到电影院。门还没开,她站在梧桐树下,呵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街角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牛角包香气,报童骑着自行车掠过,撒下一把传单。
      “顾小姐。”

      她转身。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三步之外,黑色制服笔挺,没有戴军帽。墨绿色眼睛在晨光中颜色很浅,像蒙着雾的玻璃。

      “赫尔斯特伦少校。”顾希握紧帆布包的带子。

      “有个临时任务需要你的专业能力。”迪特走上前,从内袋取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纸,“宣传部与军方合作,整理一批从东方运来的艺术文献。需要精通中文和德文的翻译。你的名字在推荐名单上。”

      顾希接过文件。抬头是党卫军遗产研究办公室与宣传部联合签发的调令。她的手指在纸缘收紧,指节泛白。

      “我……在电影院有工作。”

      “已经协调好了。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在这里。”迪特指了指文件上的地址——离电影院不到一公里的德军临时行政楼,“薪资是现在的两倍。当然,”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你也可以拒绝。但我不建议这么做,考虑到你父亲目前在柏林的……处境。”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刺进脊椎。顾希抬起头,对上迪特的视线。他在笑,但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我需要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文献分类、翻译摘要,偶尔可能需要现场口译。”迪特收回手,插进裤袋,“很简单。今天就开始。我带你去办公室。”

      没有拒绝的余地。顾希将调令折好放进包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黑色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她的布鞋踩过同样的落叶,悄无声息。

      走过两个街口,到达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门口有持枪哨兵。迪特出示证件,哨兵立正敬礼,目光在顾希脸上停留了一瞬。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迪特停在一扇标着“407”的门前,用钥匙打开。

      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橡木书桌和一把椅子。对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文件夹和卷宗。房间中央有张小圆桌,上面放着一摞用牛皮纸包裹的书籍。

      “你的工作间。”迪特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封闭空间。只有一扇窗,对着内院。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希的心跳开始加快。她走到书桌前,放下包。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钢笔、墨水、一叠空白卡片和一本德汉词典。

      “今天先从这些开始。”迪特解开最上面一包牛皮纸,露出几本线装书。书页泛黄,是中文古籍,夹杂着德文注释纸条,“分类,记录书名、作者、大概内容。有任何不确定的术语,标注出来。”

      他靠坐在桌沿,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顾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皮革和冷冽的须后水气息。

      “我父亲……”她开口,又停住。

      迪特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等待。

      “他怎么了?”

      “顾之诚先生,”迪特合上书,语气公事公办,“在柏林参与了一些敏感档案的整理工作。上周,他的办公室和住所接受了例行安全检查。结果……有待评估。”

      “他涉嫌什么?”

      “涉嫌?”迪特挑眉,“没人这么说。只是安全检查。在战时,任何与东方事务有关的岗位都需要更高规格的审查。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希脸上,“有亲属在敌占区工作的官员。”

      顾希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是人质,少校。”

      “当然不是。”迪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太近,顾希能看清他制服领口银质骷髅标志的细微划痕,“你是有特殊才能的翻译,自愿为第三帝国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贡献力量。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他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寸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下,拿起她放在桌边的帆布包,从里面抽出那份折好的调令,重新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签名在这里,顾小姐。自愿加入。”

      钢笔被塞进她手里。笔杆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顾希盯着签名栏的空白。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铃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握紧笔,俯身。笔尖触纸的瞬间,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然后,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德文拼写,每个字母都工整,像小学生练习簿上的字迹。

      迪特看着她写完。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文件,而是握住了她拿笔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温度差异鲜明——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指冰凉。

      “手在抖。”他低声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顾希僵住了。血液冲上耳膜,轰鸣声中,她听到自己说:“可以放开吗,少校?”

      迪特看了她两秒。然后松开手,拿起文件,检查签名,对折,放进自己内袋。

      “很好。”他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回头,“下午三点,我会来检查进度。午饭会有人送来。另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电影院经理说你经常不吃早餐。牛角包,趁热吃。”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顾希站在原地,手背上他触碰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那袋牛角包,纸袋渗出一点点油渍,在深色木柜上晕开浅黄的痕迹。

      然后,她慢慢走到书架前,额头抵着冰凉的书脊,闭上了眼睛。

      “父亲……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埋首书堆、面容模糊的男人。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他是‘顾之城’,是我的父亲。但‘父亲’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根扎在血脉里的刺。他生了我,在战火中送我离开,自己却消失在更大的黑暗里。

      我可以恨他的缺席,可以怨他的选择,但我无法对他的生死置之不理。找到他,问一句‘为什么’,或许是我能为自己这具由他而来的生命,所做的唯一交代。”

      同一时间,行政楼另一侧
      利昂·普利亚在走廊里快步走着,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补给清单。转过拐角时,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利昂刹住脚步,抬头愣住,“冯·艾森少校?”

      莱因哈特·冯·艾森站在走廊窗边,似乎正在看院子里的什么。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在利昂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普利亚上尉。”

      “您在这里是……”

      “有个会议。”莱因哈特简短回答,目光却越过利昂的肩膀,看向走廊深处,“你呢?”

      “送文件去后勤处。”利昂举起手里的文件夹。他注意到莱因哈特的视线方向,随口问,“您找什么人吗?”

      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浅金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不。”他最终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确认一些事情。你去忙吧,上尉。”

      利昂行礼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莱因哈特还站在窗边,但目光不再看向院子,而是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标着“407”的门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军装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利昂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不知为何,冯·艾森少校刚才的眼神让他想起训练场上瞄准靶心时的自己。

      专注的,冷静的,带着某种克制的锐利。

      而走廊尽头那扇门后,究竟有什么?

      下午三点零五分
      407房间的门被敲响时,顾希正在翻译一段晦涩的明代画论。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迪特,而是利昂·普利亚。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局促:“顾小姐?他们说这里有需要归档的……”

      声音戛然而止。

      利昂的目光扫过房间:堆满古籍的书桌,旁边咬了一口的牛角包,坐在书桌后的顾希,以及她手边摊开的、盖着党卫军印章的文件。

      顾希迅速合上文件,站起身:“普利亚上尉。有什么事吗?”

      “我……走错了。”利昂说,但脚步没动。他盯着她,眉头慢慢皱起,“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遗产研究办公室的临时库房吗?”

      “我被临时调来协助翻译工作。”顾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谁调的你?”

      “宣传部和军方的联合项目。”她避开迪特的名字。

      利昂的视线落在那个牛角包上。纸袋上的面包店logo,是他每天早上路过的那家。他记得那家店每天上午十点后就不再供应新鲜牛角包,而现在是下午三点。

      “谁给你的?”他问。

      顾希没有回答。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的目光先落在顾希脸上,然后滑到利昂身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普利亚上尉。”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看来宣传部的协调工作出了点小差错。这里是封闭工作区,非项目人员不得进入。”

      利昂转过身,军姿本能地挺直:“赫尔斯特伦少校。我是来送后勤文件的,走错了房间。”

      “显然。”迪特走到书桌前,拿起顾希翻译好的卡片翻阅,“那么,文件送到了吗?”

      “……没有。我这就离开。”

      “等等。”迪特抬起头,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过,“既然来了,普利亚上尉,有件事正好需要你。顾小姐接下来几天需要查阅一些存放在陆军档案室的东方地图,但她的通行权限不够。你负责带她过去,协助查阅。”

      利昂愣了愣:“我?”

      “你是这里少数有完整权限、又熟悉档案室的人,不是吗?”迪特放下卡片,语气平淡,“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接她。有问题吗?”

      “……没有,少校。”

      “很好。”迪特重新看向顾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的工资。明天继续。”

      他不再看两人,径直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他侧过头,对利昂说:“对了,普利亚上尉,你上周提交的关于圣日耳曼区巡逻路线优化的报告,我看过了。有些细节需要和你讨论。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关上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顾希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利昂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顾希,最后目光落回那个牛角包上。

      “是他调你来的,对吗?”他低声问。

      顾希没有否认。

      利昂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他盯着那些泛黄的古籍,又看看顾希疲倦的侧脸,忽然说:“明天我会准时到。九点。”

      “你不需要……”

      “我需要。”利昂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顾希,在这里,在现在……你需要一个能正常带你进出档案室、而不是在反锁的房间里给你送早餐的人。”

      顾希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利昂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眼睛,此刻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利昂……”

      “明天见。”利昂后退一步,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拉开门,快步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顾希独自坐在房间里。夕阳西斜,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她和那扇门之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拆开,倒出里面的纸币。

      工资确实是她电影院薪水的两倍。但信封底部,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德文:

      “你父亲喜欢紫罗兰。他柏林公寓的窗台上,总摆着一盆。”

      没有落款。

      顾希盯着那行字,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房间陷入昏暗。窗外,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她拿起那个冷透的牛角包,一点点撕开,放进嘴里。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混着眼泪咸涩的味道,一起咽了下去。
      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十月的黄昏。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莱因哈特·冯·艾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利昂·普利亚快步走向大门的背影。他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梦幻宫殿”近期访客的分析报告。

      报告第三页,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利昂·普利亚,到访频率:每周2-3次。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莱因哈特拿起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

      “需评估:频繁接触是私人情感,抑或……”

      笔尖在这里停住了。他想起一小时前,在407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迪特·赫尔斯特伦的声音。以及更早之前,在电影院门口,那个穿着米色风衣、在暮色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钢笔最终落下,补完了那句话:

      “抑或,是风暴来临前,蝴蝶扇动的翅膀。”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巴黎。

      而风暴,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汇聚。

      夜深,党卫军驻巴黎办事处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仍亮着灯。

      迪特·赫尔斯特伦摘下了那顶带有骷髅标志的军帽,搁在桌边。棕金色的短发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稍稍软化了他过于硬朗的轮廓。他解开了领口最上方那颗纽扣,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这是他独自沉思时的习惯。

      桌上摊开着一份关于电影院“Le GAMAAR”及其雇员的基本档案。顾希的名字和那张略显青涩的证件照映入眼帘。索邦大学留学生,父亲在宣传部……背景看似清晰,却笼罩着一层薄雾。一个中国女孩,在1941年的巴黎。是天真,是无知,还是别有目的?

      他的目光落在“顾希”两个字上。墨绿色的眼眸深处,冰川般的冷硬之下,一丝极淡的疑虑与好奇悄然滑过。他想起了那晚那个从梯子上跌落、被他接住的女孩。她很轻,在怀里像一只受惊的鸟,黑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惶、认出了他的震惊,然后她迅速用疏离的礼貌武装起来,低声道谢。

      他感觉到她的恐惧并非源于对党卫军权力的本能畏缩,而是针对他“迪特·赫尔斯特伦”这个符号本身的认知。这很有趣,也很危险。

      他合上档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素描本。翻开,里面不是文件或地图,而是一页页用铅笔勾勒的鹰。翱翔的、驻足的、凝视远方的……笔触简洁却充满力量。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鹰,象征权力与监视,但在他笔下,更代表着一种孤高与无法触及的自由。他凝视着最新的那一幅,指尖拂过鹰的羽翼线条,仿佛能触碰到那份被禁锢的渴望。

      情感是软弱的标志,是原罪。叔父冰冷的声音和父亲太阳穴上刺目的血痕,是烙印在八岁少年灵魂深处的训诫。他必须完美,必须冷酷,必须成为帝国机器上最锋利、最无情的齿轮,才能洗刷那份与生俱来的“耻辱”,才能……活下去。

      然而,德国职之夜放映室里四目相接时中国女孩眼中转瞬即逝的悲悯,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了他内心深处那片被冰封的湖。涟漪无声,却确实存在。

      他重新戴好军帽,扣紧领口,所有属于“迪特·赫尔斯特伦”个人的痕迹被迅速掩藏,只留下党卫军少校冰冷精确的外壳。走到窗边,巴黎的夜色沉郁。他想起她道谢时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起她强作镇定的模样。

      “顾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陌生而柔软。随即,他抿紧了薄唇,将那不合时宜的柔软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明天,还有任务。而她对戈培尔部长似有若无的关联,更需要谨慎观察。一切,都需控制在秩序与职责的框架内。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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