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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三章 惊魂记(下) 凶猛地冲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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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浑身汗毛倒竖,捂住嘴的手抖得厉害。是谁?是迪特,还是……那个袭击者?
脚步在门外停住。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声刻意压低的、熟悉的轻咳传来。
“是我。赫尔斯特伦。”
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将她淹没。门被拉开,迪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光线里,脸上带着一丝激战后的疲惫,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你……你总算回来了……”顾希的声音像被水浸透的棉絮,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几乎是本能,她一步上前,整个身体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紧实的腰,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碎在硝烟里。她的脸深深埋进他军装的前襟,布料上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微腥的血气,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凛冽的气息,这一切此刻却成了最真实的、活着的证明。
“我以为……我以为你……” 剩下的话被汹涌的、迟来的恐惧和后怕彻底碾碎,只剩下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身体,一丝丝传递给他。那不是放声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心神俱震之下,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最本能的战栗。
迪特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身体骤然一僵,仿佛被某种温暖却具有穿透力的东西击中,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怀中女孩的呜咽和依赖是如此真实,毫无伪饰,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冰冷前襟,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下的心脏。一种陌生的、近乎麻痹的柔软感,混合着硝烟与血气的背景,凶猛地冲撞着他铜墙铁壁般的心防。
他垂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脑袋,她纤细的背脊因压抑的颤抖而微微起伏。他手臂抬起,迟疑了一瞬,最终只是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生硬地拍了拍。
“这就哭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份惯有的讥讽淡了许多,“……胆小鬼。”
顾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触电般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胡乱抹着脸,嘴硬道:“谁、谁担心你了!我是怕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儿,被你连累的!”
“哼。”迪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目光却在她红肿的额头和未干的泪痕上停留了一瞬,“逞强。”
突然,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又有脚步声!很轻,很缓,极力隐藏,却依然被他们捕捉到。对方没走!或者说,还有另一个人!
迪特眼神一凛,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利落地给手枪上膛,声音压得极低, “看来已经被盯上了。”
顾希的心脏猛地缩紧,但奇异地,最初的恐慌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绝。如果这就是终点,她绝不能让他独自面对。指尖悄然滑入衣袋,握紧了那把始终贴身携带、以备万一的细窄小刀,冰凉的刀柄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孤注一掷的清醒。她抬眼看向迪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底读懂了同样的东西——绝境中的死志,以及绝不后退的默契。
脚步声已至门外,清晰,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宛如实质的视线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无声地钉在他们藏身之处。空气凝滞,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
预想中粗暴的破门、扫射、终结……并未发生。
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一片死寂,只有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碾过。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却是朝着远离的方向,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终,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被距离模糊了的枪响,紧接着,是一个低沉男声清晰的德语:
“Auf Wiedersehen!(再见!)”
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礼貌的决绝意味。之后,万籁俱寂,仿佛刚才逼近的死亡脚步声,只是紧绷神经产生的幻听。
顾希紧握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她与迪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同样的难以置信,以及更深重的、挥之不去的疑云。
危机暂时解除,迪特恢复了惯常的审视姿态,墨绿的眸子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顾希定了定神,将经过解释了一遍,然后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
“一个破坏分子,盟军那边的,早上袭击了几名军官,我一路追到这里。”迪特言简意赅,用拇指指节随意抹去脸颊上一点已近干涸的暗红血渍,“身手不赖,让他溜了。不过他挨了一枪,下次没这么走运。”
“长什么样?”
“伪装了,套了身国防军的皮。”迪特答完,话锋却陡然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和几缕散落的发丝上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话说回来……你刚才,是在为我哭?”
那眼神太利,像能剖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
顾希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猛地别过头,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少自作多情!我是被吓的!怕被你连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哦?”迪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个细微的动作将他“完全不信”的态度表露无遗。他甚至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混着点似是而非的惋惜,“对我这么有魅力的军官都完全免疫?顾小姐,你的‘警惕性’,有时候高得令人遗憾。”他顿了顿,语气微妙地沉了半分,掺进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无形的标价,“不过,看来你又忘了——今天,又是我救了你。这算不算……你欠我的?”
旧账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翻开,连同他这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她的恐惧和狼狈都可以拿来戏谑的姿态,瞬间点燃了顾希心头压抑的火气。腿上的旧伤似乎在应和着情绪隐隐作痛,委屈和恼怒交织着冲上头顶。
“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她脱口而出,转身就朝楼下疾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在踩踏某种令人窒息的空气,“托你的福,我的腿到现在还在疼!”
“腿疼……”迪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她身后几步之遥飘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听不出是单纯的揶揄,还是某种更深的、冰冷的评估,“还能跑这么快?看来恢复得不错。”
顾希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那下楼的脚步声,在昏暗中踏得更重、更响了,咚咚咚,一声声,仿佛不是踩在楼梯上,而是重重踏在某个看不见的、令人无比气闷却又无可奈何的、名为“迪特·赫尔斯特伦”的阴影之上。
恰好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她半跨上去,消失在车厢里。
迪特站在原地,看着电车驶离的方向,直到助理麦克小跑着过来。
“少校,您没受伤吧?”
“没事。”迪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峻,“查一下那个伪装者最近的所有活动轨迹。另外,”他顿了顿,“查清楚顾小姐昨天和今天的行踪,重点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勒佩勒街。”
“是。”
“我之前要的,关于她所有的详细档案,从柏林发来了吗?”
“已经到了,在您办公桌上。”
“很好。”迪特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支,衔在唇间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的目光依然望着电车消失的街角,深邃难辨,静静地吞云吐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