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惊魂记（上） 她将脸埋在 ...
-
“终于到了。”
顾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又抬头望向塞夫尔街那栋被德军占用的办公楼。那是一栋典型的法国三层建筑，黑色屋顶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冷硬，中部嵌着一只古典钟面，原本该悬挂法国国旗的位置已经换成了刺目的旗帜和横幅。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卫兵，制服笔挺，神情肃穆，连扫过行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淡。
今天她是来领取那枚所谓“德意志文化服务三级荣誉表彰”的。
这件事本身荒诞得几乎可笑。顾希站在台阶下时，甚至很短暂地想了一下：这东西再过几年，大约就会变成一块谁也不愿承认的废金属。可此刻，她仍得出示证件，接受搜查，向警卫说明来意，然后在对方冷冰冰的指示里走进那栋楼。
“二楼左拐第二个房间。领完就离开。”警卫说完这句，便不再看她。
因为是周末，楼里办公人员不多。走廊里光线偏冷，皮靴偶尔踏过地板的声音在空荡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秩序感。接待她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她核对完名字，把一只小盒子和一张文件递给顾希，又让她在登记簿上签名。整个过程简短、机械，像是处理一件毫无温度的行政杂务。
顾希拿到东西后，没有在楼里多停留一秒。
走出大门时，春日阳光忽然落到脸上，她几乎有种从封闭房间里重新浮出水面的感觉。街上的空气比楼内轻得多，塞纳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点湿润的甜意。路旁的四季海棠开得正好，几株桃花挤满枝头，粉白一片，在被占领的城市里显出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柔软。
她把那只小盒子随手塞进包里，心情却因这难得的好天气松了几分。
巴黎仍旧是巴黎。德军还驻扎在街角，法国人仍旧行色匆匆，许多店铺橱窗里仍旧空空荡荡，可阳光落下来时，塞纳河面依然会泛起细碎的光。扁舟慢慢划过水面，河岸边有人短暂停下脚步，像是也在这一瞬忘了头顶仍压着战争。
顾希站在桥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把这一幕记下来。可惜她没有手机，也没有相机，只能把波光、风声和春日里那些努力维持体面的行人，一点点收进脑子里。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穿过卢浮宫附近的街道。女人们穿着因战时节省布料而线条简洁的窄裙或衬衫裙，脚下仍踩着小巧的尖头高跟鞋。她们走得很快，却依旧挺直背脊，像是连体面也成了某种无声的抵抗。顾希看着那些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淡的恍惚：这就是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战争残酷幕布下，普通人仍在竭力把日子过成日子。
她信步转进勒佩勒街时，行人明显少了些。
刚过正午，阳光有些晃眼。街道两侧的建筑沉默而陈旧，窗台上零星摆着几只花盆，有些已经干枯，有些还顽强地冒着绿意。顾希正盘算着是否该回学校，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木裂声。
下一秒，重物坠落的疾风擦着空气砸了下来。
“砰！”
一块断裂的木板狠狠擦过她额角，又砸在她脚边，翻滚了两下才停住。顾希疼得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她捂住额头，指尖立刻摸到一片湿黏。
流血了。她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向地上的木板。那似乎是某种破碎窗框或柜门的一角，边缘粗糙，沾着灰尘和暗褐色的污迹。起初她以为那是陈年脏污，可阳光斜斜落上去时，那一点颜色显出一种令人心里发沉的红。
顾希的怒意在瞬间冷了下去。
她抬头看向三楼左侧那扇敞开的窗。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摆动，里面却没有任何人影。她本能地喊了一声：“楼上有人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窗框，发出一点细小而空洞的声音。
顾希后背慢慢绷紧。她不该上去。这个念头在第一时间就浮了出来。可是那块木板上的暗红痕迹、敞开的窗、死寂的楼上，又让她无法立刻转身离开。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向楼道入口。
不是为了理论。她只是想确认有没有人受伤，至少叫人来处理。若情况不对，她立刻离开。
楼梯间比街上阴冷许多。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漏下来，被灰尘切成浑浊的一束。扶手上有几道尚未干透的暗红痕迹，像有人匆忙扶过，又没能扶稳。顾希脚步顿住，额角疼痛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她不该继续往上。她的手慢慢握紧了包带，几乎已经准备退下楼去。
就在这时，楼上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声。像什么东西被人踢到了。
顾希呼吸一滞。
她不再往前走，只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尽头很暗，堆着废弃自行车、破旧衣物和蒙尘的水瓶。一只玩具熊躺在地上，眼睛的红色玻璃珠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正无声盯着楼梯口。
左边那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冷而潮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腥甜。顾希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她没有再往里走，甚至已经转过身，准备下楼找人。
可就在她退后的一瞬，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顾希浑身一僵，几乎要尖叫出声。那只手力道极稳，将她所有声音都死死压回喉咙里。另一条手臂扣住她的肩背和上臂，不让她挣扎，也没有碰她腰间。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迅速拖进门旁一间狭窄的储物间，背后撞上冰冷墙壁，门也在同一瞬被极轻地带上。
“唔——！”
极致的惊恐攫住她。她几乎本能地用指甲去抠那只捂住自己嘴的手，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劫匪、杀人犯、便衣、任何一种可能都在黑暗里同时扑过来。
“是我。”低沉熟悉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别出声。”
顾希猛地睁开眼。
储物间狭窄，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极少。可她仍然看清了眼前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迪特·赫尔斯特伦近在咫尺，脸侧溅着几点已经发暗的血，神情前所未有地冷峻，完全没有平日那种讥诮与漫不经心。他捂在她嘴上的手稍稍松开，却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
顾希瞳孔微缩，立刻点头。
他放开她，却没有退得太远，只以身体挡在门缝与她之间。那不是亲近，更像一道沉默而坚硬的遮蔽。顾希这才看见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擦伤，血已经渗进手套边缘。空气里除了霉味和灰尘，还有浓重的血腥气，以及他身上熟悉的烟草与皮革气息。
门外，有脚步声慢慢经过。两个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顾希的手指不自觉攥住了裙摆，额角伤口还在疼，热意顺着太阳穴往下滑。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也能听见迪特胸腔里极低、极稳的呼吸。他一只手已经握住枪，枪口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黑色利刃。
脚步声终于远了一些。
迪特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这里有人。”
顾希几乎无声地问：“谁？”
他没有回答，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足够让她明白：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她该问的范围。
片刻后，迪特低声说：“我出去。你留在这里，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他说着便要转身。
顾希脑子里一空。她知道自己不该拦他，可这间窄小、阴暗、充满血腥味的储物间像一只正慢慢合拢的手，几乎要把她的理智完全攥碎。她想起方才那扇虚掩的门、扶手上的血、玩具熊的红眼睛，以及外面那不知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恐惧比自尊更快，先一步攫住了她。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
迪特身形一顿，回过头。昏暗中，他看见她眼底压不住的惊惶。那双平日总是带着戒备、恼怒或刻意冷淡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盛满了真实而无处安放的恐惧。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迪特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她冰凉的手指从自己袖口上轻轻握住。不是强行掰开，而是把那只发抖的手包进掌心，短促而坚定地用力握了一下。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门外若有若无的动静盖住。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时，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住了顾希即将崩裂的恐惧。
她怔怔看着他。下一秒，迪特已经松开她的手，闪身出了储物间，并将门重新带拢。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顾希蜷在角落里，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还僵硬地停在半空，掌心仿佛仍残留着他方才那一下短暂的温度。她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太重。外面先是响起几声压低的脚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倒，发出沉闷声响。
然后，枪声炸开。
“砰！砰！砰！”
尖锐的枪声在狭窄房间外骤然爆裂，伴随着玻璃碎裂和木头爆开的声音。顾希猛地闭上眼，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每一声枪响都像砸在她心脏上，让她几乎分不清到底过去了几秒，还是已经过了很久。
他会不会受伤？外面有几个人？他一个人能不能应付？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比恐惧更可怕。顾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漏出去。额角的伤口一阵阵发疼，血腥味和灰尘味在狭小空间里搅成一团。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里时写下的那句话，想起索珊娜，想起所有还没有完成的事，也想起迪特那张带着血迹、冷峻得近乎陌生的脸。
“别让他死。”她在心里无声地祈祷。
至少不要是现在。不要在这里。不要在她看不见、也来不及做任何事的地方。
枪声终于停了。
随之而来的寂静更令人窒息。
顾希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混乱的心跳。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外面重新响起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缓慢，沉重，正朝着储物间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惊魂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