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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在人间 下 3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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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不知道我的突然离去会不会给朱夜他们带来影响。只是我也明白,我本来就是突兀到访。闯入别人的生活,一直都做着不和谐的存在。离开,也只是把他们偏离的生活板回原样罢了。
应该不会有影响。我在心里忐忑的想。
此时,我已在回程的路上。窗外是白色的云层。空洞的颜色。让我不禁想起两个月前的那班火车。窗外的风景总在不断的变化。绿色的树,蓝色的湖,遍地的花草。成片成片的麦田。还有耀眼金灿的阳光。
我端起眼,看着旁侧的人。他正噙着笑,回望着我。而我的手腕从见面到现在都一直被他握着。紧紧的握着。
他和我解释说,生怕他再一不留神,他的九儿又跑了。
我提出异议,我说,“许涛,我不是你的。”
“九儿,你以前从不叫我名字的。”
我看着他的眼,里面露着哀伤。我叹息。认真地说,“许涛,我们回不到以前了。”
许涛的脸闪过一抹伤痛。“九儿,你不爱三哥了吗?”
我的心一软,仿佛有根细丝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狠狠的割了一下。而此时,正汩汩的冒着鲜血。
我别开脸,生冷的说,“许涛,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认清了现实。”抬起眼却看见,许涛原本温和的神情变得阴冷。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松开扣着我手腕的手掌,捏住我的下巴,对我冷笑,“九儿,你知道,三哥很爱你。”
我有点疼,但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直直的看着他。这个自始自终都如此自傲的男人。为了我,那颗坚硬的心已经逼近崩溃。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有沉默。
过了会,他放弃和我对视,松开手,从包里拿出药油,轻轻的在我手腕上的红瘀揉开,专注的模样仿若正对着自己最珍爱的宝贝。
我又叹了口气。许涛,我范九并不值得你如此的温柔。
耳畔突然传来飞机即将下落的声音,我猛地回过神。然后自嘲的笑。原来兜兜转转我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你看,人生如夏花般绚烂,而我范九,终究只是个痴人。耗尽一生,也只能做痴人的梦。
4
下了飞机,许涛拉着我的手,走出飞机场。在即将进入那辆别克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千里之外的那两人。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我停下脚步,盯着许涛,我说,“电话。我打个电话,”
许涛默不吭声,直接坐进车内,正要把我也拉进去,我喊出了两个字。“三哥。”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仿佛明白了我的妥协。把手机拿给我,对我说,“就五分钟。”
我背过身子,手指在键盘上摁出那熟烂于心的数字。
没一会,电话就被接起。
是没好气的朱夜,他说,“谁啊?”连问好称呼都没有,真莽撞。想起他那不耐烦的样子,我起了调侃,我说,“朱夜,这才几小时光景,你倒忘了你的小九妹妹了吗?可叫人伤心呢。”
他好像呆了下,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他把江汀也叫了过来。
“我还想说这是谁呢,三更半夜的,原来是小九你啊。”他依旧是一副不耐的语气,但分明可以听出里面夹杂着的一丝担忧,“你倒是一声不吭走得干脆。可怜江汀那家伙还以为你被绑了。正打算出去报警呢。”
我笑着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让你俩的背背山少个照明的电灯泡。”
朱夜像憋死的螃蟹,冷哼了下,“我要是背背山,敢情还得躲着你。你那脑袋总是摆着个小九九。”
顿时,我笑得大声。干社会道德所不容的事,朱夜你倒是肯光明正大。这点,你比我强。
笑完之后,那边却没传来声音,我正纳闷着,却听到江汀的声音,“小九,你这跑哪了?”这语气确确实实是明摆着火烧眉毛的着急。
我想到江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现在可能为了我正急破头的冒汗,心里就泛起酸楚。江汀他们对我的感情是来真的,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见我不出声,他又说,“小九,我和朱夜都很担心你。你看你要不要……”话还没说尽,就听见旁边抢电话发出的磕碰声,还有朱夜的怒吼,模模糊糊好像是,“我才不担心那屁小孩呢。”
我暗笑,真是倔强。然后伸出手指摁断电话。他们的人生本来就是我刻意插播进去,而我现在只希望这段小插曲带给他们的只有快乐。
而且,对于今日我所处的局势,也是当日的范九心甘情愿沦陷的缘故。所以,何故再拖下他们两个至情至圣的人来淌我这池浑水呢?
世界之大,那些再肮脏卑贱的人,充满罪恶的心也会自然的空出一块地。放上自己最纯净的东西。而朱夜他们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许涛常常笑我这是自欺欺人。可是,从我和许涛相爱的那天开始,我又何尝不是日复一日的欺瞒自己。
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十七岁的许涛,正一脸心疼的望着哭泣的妹妹。然后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低声的安慰。
“九儿,我们并没有违背任何伦理。仅仅是因为爱。”
可是,当时间轮转,事过境迁。等到稚嫩的范九也长大到十七岁的时候,她终于知道。
其实,她和许涛,从一开始就错了。
只是,那过往的一切,又怎能轻易的忘记。
我望着眼前从别克车又走出来的人,依旧满脸淡然的笑。对着我,他仿佛有着无限的柔情。可我那被道德底线几乎冲溃的心,又该如何继续无所忌惮的爱下去呢?
5
再见到朱夜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了。那时候许涛对我的戒备已经开始松懈。可是他并不知道,从一开始我潜意识的不安分被朱夜挖掘出来之后,它就没有停止过滋长。
那天,我从许涛的家偷偷跑了出来。在一条灯光黯淡的街道,扶着脏乱的墙壁,正低着头喘息的时候,忽然后面传来脚步声。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许涛追过来了。
抬起脚就想往外跑。一道声音却把我止住。
他喊了我的名字,“小九!”
这是熟悉的,依旧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痞子似的,是每每被许涛胁迫的时候都会回想起的,是世界上最难听却最让人安慰的声音。
这人不是朱夜又是谁?
可我还是奔跑,我现在这个样子万般不想让他瞧见。但我怎么可能跑得过他。
不一会儿,他就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我没有回头,也不说话。
他喊了我几声,见我都没反应,有点急又有点怒。使劲把我的胳膊一拉,让我不得不正面对他。
而我也不想再逃避什么,睁大眼睛,就瞪向他。
朱夜一脸愕然,“小九,你……”
我冷笑,我今时今日这番面目,虽说不上可憎,倒也吓坏了他。
“怎么,朱夜你吓到了,要不要小九去扑层粉来遮掩一下?”我露出无辜的表情,双手无奈的一摊,“可是,小九的脸已经这么白了,你说要扑什么颜色好呢?”
朱夜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抓住我的手腕,往街道的光明处走去。
我盯着他的后背,想起那次在火车站,我也是跟在他后面。可是今时却不同往日。可眼睛却不争气的氤氲起雾气,我也曾想过与他重逢的场景,可是却没料到是在我这种境遇之下。
今日的范九,原本就不精湛的脸庞,那双嵌着的古灵眼珠,已经深深的凹陷,脸色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有一身的瘦骨嶙峋。
竟是如此凄惨的模样。
难怪会吓坏朱夜。这半年,他一定以为我在某个地方过得悠闲,否则,他的眼神除了震撼不会带着那丝愧疚。
我张开干涩的唇,缓慢的吐出话,装着开玩笑,我说,“这是带我去哪啊。不会是贩卖吧?”
朱夜猛地停顿了一下,此番此景,他定是也回想起了。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你哥我还能带你去哪?先带你去吃吃饭。”
然而,声音却带着浓厚的哽咽。我盯着他刚毅的后背,眼睛的酸涩突然汹涌而至。
朱夜,为何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遇到的人总是你?
那日你也是这般,用最平白的话安慰我疼痛的心间。记忆中的范九睁着无动于衷的眼,看着母亲的绝尘而去,并未留下任何一滴伤心的泪。
可你知道吗?仿若无任何感情的范九却因你的话而狠狠的哭了出来。
“小九别难过啊。妈妈走了,可是,小九你还有我呢。”
和那两个月一样,我和朱夜去吃了顿饭,就被带回他和江汀的公寓。开始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依旧煮饭,和他们斗嘴,偶尔还会刀枪并用的小打小闹。
这样平静的日子,让我有时候都恍惚的以为,我消失的那半年根本就不存在。
我没有问朱夜他们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城市,就像他们也不问我这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仿佛我们三个人之间有着一种默契。谁也不揭穿谁。
可是,这样藏着暗涌的日子终究是过不久的。暴风雨前的宁静便是如此。我和朱夜还有江汀三人刻意维持出来的和谐,终有一日会在我们的面前土崩瓦解。
其实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勉强不来的。比如,我和许涛,又比如,朱夜和我。
范九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那人却不是朱夜。因为范九想把爱给朱夜的时候,朱夜已经选择了转身。
6
我渐渐讨厌晒太阳,灿烂的光芒也无法把我苍白的皮肤晒得健康。我只能在那圣洁的光芒之下,一点一点无奈的盯着自己苍白枯瘦的身子。
一向认真的江汀开始常常陪着我,没去工作,也许是辞了。反倒是以前都吊儿郎当的朱夜,在家的日子却越来越短。
这日,江汀不顾我的反抗,直直把我拉到顶楼的天台。
看着久不接触的阳光,我和江汀都瘫在地板上。
我忽然想起了许涛,我不知道他怎么样。我的又一次逃离,定是给了他更多的挫败。想到这,我却轻声的笑了。
许涛啊,许涛,你这辈子始终是无法锁住我。
但一回想起这个被我折磨的男人,眼睛又开始掉泪。呵呵,我范九倒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江汀看了,却着急了。忙起身从外套里拿出纸巾。一副慌张忙乱的样子。
我轻声的说,“我没事。”
江汀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看着我坚定的神情,才无奈的叹息,“小九,你其实一直都这么难过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他说,“江汀,其实在我心里,我还当你是我大哥的。”
他听了,身体愣了一下。然后尴尬的笑了。
我望着他,接着带着浓重的撒娇味,和他说突然想吃东西,让他下楼帮我拿。因为刚才气氛尴尬,我看着江汀很快就起了身,快步从我的视线消失。
我脸色一转,用尽全力把自己身子支撑起来。然后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白色的粉末,正想做那熟稔吸食的动作,眼角却看见远处楼梯口站着个人。
他的眼睛闪着震撼,愤怒,以及难以置信。
我慌乱的站起身,手中的粉末已经掉了下去,但是我无暇顾及。我赶在他冲到我面前的那刻,爬上了身后的栏杆。然后翻越过去。最后耗尽力气的身子就摊在楼板上。只需一步,我便会坠入底下的人潮车流之中。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挑衅的笑,“你来啊,你来我就跳下去。”说着这话,手背上却冒着涔涔的冷汗。
朱夜听完,呆在原地。好像害怕我真的会做到。
我们久久对视,谁也没为谁让步。
这时,江汀也上来了,看着我半个露在空中的身子,吓得脸色发白。他睁着眼,向朱夜颤抖的询问。
朱夜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恨恨的说,“她吸毒。”
江汀脸色更加发白,眼神突然变得哀伤,嘴里喃喃的反复吐着三个字,“为什么?”颤抖的身子几乎支撑不下,朱夜忙把他揽了上去。
我眼神倏冷,我说,“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柔弱了?”
江汀苦笑般的开口,“小九,你下来吧。”
我摇头,别开看他们的脸,目光没有焦点。想着我们这三人这种对视的局面,怎么就缺了个许涛呢。这个为了囚禁我而逼迫我吸毒的男人,怎么这么久还没找来?
僵局被朱夜打破,他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脸上没了刚才生冷的神情,语气变得舒缓,他说,“小九,他已经不在了。”
我身子抖了一下。他?许涛?
我的眼睛睁得铜大,朱夜又继续说,“我遇到你的那天,他就出车祸死了。”然后又顿了下,抬起眼,像安抚一样,“所以,小九,你下来吧,没人会再伤害你了。”
我忽然明白什么似的大笑了出来。原来他们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去找他们,是因为他们早知道我发生什么事。
我突然止住笑声,盯着江汀,“你可知今日的我是你一手造成的?”
江汀又愣了一下。嘴唇发青。直直的看着我,“如果你没把朱夜带走,我怎么可能和三哥……”后面的话,被我哽咽的说不出口。
江汀低下头,没有说话。只一瞬间,我已知道他通红的眼眶,正在开始掉泪。
朱夜忽然开口,“就算我走了,你也不该和三弟他……在一起。”
他一说完,我刚卸下的怒气又翻腾起来,我指着朱夜,语气生冷,“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两个月,每晚半夜的时候,你还不是偷偷跑去大哥的房。鬼都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现在凭什么说我。你说,你凭什么!”
我一说完,身子却开始抽搐。才想起刚才没有来得及吸食那药粉。我忍下身子如蚂蚁般啃咬的疼痛,眼睛已经逼红。
朱夜的脸也变得苍白。我暗想,你们喜欢装,我陪你们而已。干嘛一副受我欺骗的样。我范九才不吃你们这套。
我继续咄咄逼人,“你说你是光明正大,行为磊落,还不是畏惧世俗的眼光。还有背地里你们俩和许涛暗中的交易,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别忘了,我们可都姓范。”
我猛地咳了一声,神志却开始混淆不清。
我忽然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许涛,朱夜,还有江汀,他们的背后是父亲和母亲温情的笑脸。可是偌大的幕布上,却没有见到我的踪影。
我突然哭出了声音,我向他们投去一个悲切的眼神。
“一直以来我都不想做离群的孤雁,因为我担心,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惊弓之鸟。然而命运却和我说不。它用血淋淋的现实和我说,我只能做一个一辈子都孤单的人。”
我望着朱夜,“你看,妈妈走了,二哥你告诉我,我还有你。可是后来你也走了。而大哥甚至连一眼都不看我。然后是三哥。”
说到许涛,我的哭声突然停止,呆了下来。这个人,他已经不在了。可是,世界上却只有他是真切的疼我。
“最后他也不在了。”我忽然感到哀伤,眼底,语气泄露的都是无尽的悲伤。继而怆然的笑。然后,眼神无比认真的凝着朱夜,我问他,“这次,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后悔那日你曾对我说过的话?”
如预料中一样,我见到朱夜几乎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也许他终于也明白给予人希望却又狠心的剥夺,是一种残忍,更是一种锥心的痛。
像是看透了什么,眼前所碰触的世界,那个最珍重我的人,已经不在了。而眼前的他们,也并不需要我。最后是我自己,一个吸毒快死的人。究竟,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们仿佛看见了我眼底的决绝,不顾我先前的胁迫,一同向我奔了过来。我看着他们惊慌的表情,突然灿然一笑,“哥哥,你们要幸福哦。”
说完,手一松开,便坠了下去。
在下坠的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伸出手,把小小的范九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一脸和煦的笑,然后轻轻的和她说。
“小九,你还有我呢。”
直到现在,它仍然是范九这十七年里,听到的最快乐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