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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道你也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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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夹板总是不方便,于是夏佩佩趁周一下午没课的间隙坐公交来医院里,想问问医生能不能把它拆掉。
宁可乐的课全部堆在下午,没能跟她一起来,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两天时间已经让她的手得到足够的休养。
医院门口,她再次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还是一身文明的深蓝色校服,明明一副明朗书卷的模样,嘴巴里却咬着一支不符形象的烟,像个不良少年一样。
不对,那就是不良少年。
透过朦胧的视线,陈白昼看见她。
“你来了,走吧。”他用眼神示意医院入口。
大刘昨天就提前跟夏佩佩协定好了行程,然后交代陈白昼把这事办好,所以今天他才会过来这边。
夏佩佩有几分懊悔,她就不该答应让他来,她一个人不比现在好得多么?
起码心情好得多!
刚走没两步,夏佩佩还是忍不住叫住他:“等等……”
陈白昼扭过头来,脸上有几分不悦。
“医院不让抽烟。”夏佩佩直面他的不快,掷地有声地说。
两秒钟的对峙。
服软的是陈白昼,他咬牙,狠狠把烟头按灭在门口的垃圾箱。
夏佩佩看见那根只烧了一半的烟被压得支离破碎,惨状足够说明他那时的情绪多么激动。
今天的医院人格外多,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最近气温突变的原因,大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挂号的窗口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让人见了就有种想掉头回家的冲动。
不过,夏佩佩不必在人群中焦灼拥挤。
一切的事情都由那个叫做……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刘老师提过一嘴,但她当时正在气头上,压根就没听进去。
算了,叫什么也好,能帮她排队就行了。
挂号、拍片、看医生。
流程一气呵成。
碍事的板子终于被允许取下,那一刻,夏佩佩才觉得双手是自由的。
不过自由归自由,医生叮嘱她不能太过放肆,骨头不是小问题,哪怕只是程度不重的损伤也需要耐心休养,否则会留下后遗症。
杂七杂八开了一堆药,等再出医院大门已是黄昏日暮时。
“你把药给我吧。”夏佩佩看向他说,他们该分别了,怎么说今天下午也是他在忙前忙后,她总不能还要他送她回地瓜花的宿舍吧?
这多少显得她斤斤计较了。
就算他再怎么不良,他也是个比自己小的孩子。
深邃的双眼如幽远的星空,他将目光投过来的一瞬间,夏佩佩有种物换星移的错觉。
陈白昼眨了下眼睛,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夏佩佩想也没想就拒绝。
“是你们要我负责的。”陈白昼瞥瞥她,口吻里透着我就是来执行任务的敷衍态度。
前一分钟的怜惜被夏佩佩撕了个稀巴烂。
下班的高峰期根本打不到车,何况他们还是要去偏僻的地瓜花,聪明的司机这时都会礼貌拒单。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去站台等公交。
等了几分钟,去地瓜花的公交才姗姗来迟。
车上恰好还有个空位,在后门的对面,夏佩佩抢占先机,率先一步坐下。
在后面付车费的陈白昼提着片子和一袋药挤过来,他刚迈出一步,汽车启动,弄得他晃了好几下,还没站稳,一双大手毫不客气将他推到一边,大步流星朝前面走去。
是个中年大妈,提着一篮子菜,中气十足地走着,在颠簸的车上愣是没一点波动。
“年轻人,”大妈把目光落在夏佩佩身上,“没看见啊?”
夏佩佩仰头,看见一张不算和善的笑脸。
她有点懵,只能疯狂地眨眼。
大妈有些不满,她拍了拍手上的菜篮子,暗示不要太明显,除非夏佩佩是个脸皮厚的人。
四周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过来,目光深深浅浅,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心脏。
夏佩佩一时不知所措。
她该起来吗?
可是……这大妈看起来并不虚弱啊?但是……她的确比她年长……
这时,陈白昼走过来,他用自己瘦削的身子挤进两人中间,替夏佩佩承接了大妈的犀利。
“大姐,”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没看见啊?她是病患,难道你也有病?”
中年大妈瞪了陈白昼两眼,想发作脾气,可看见陈白昼一副吊儿郎当不好惹的样子,只能作罢。
陈白昼懒洋洋地挑挑眉,然后伸手抓住拉环,衣袖跟着手臂滑落,露出他左手臂上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中年大妈悻悻地挪远,连看都不看他们这边了。
尽管这句话是在帮她,可夏佩佩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隐约觉得他在帮她的同时也在损她。
根本不想感谢他,她唯一想做的是看看他脸上究竟挂着什么神情。
顽劣。
她看见他的五官都染着几丝清浅的玩味。
忽然,那份调皮像是被冻结,灿烂倾泻,一星一点都从他迷人的双眼流溢而出。
只是他手上那只对于夏佩佩来说十分丑陋的老虎有那么些许的碍眼。
但这样的只是轻微得可以忽略。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看向她,眉眼垂落的光彩交织成牢狱,将可视范围内的所有通通死死抓牢。
有种做贼心虚的慌张,夏佩佩努力调回黏着的视线,但在撤走前,她清晰地看见他嘴角微微上翘的狡黠。
心口被尴尬堵得死死的,夏佩佩捏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就到地瓜花的站点。
一路的沉默终于要结束。
到这里的时候车上几乎没人,夏佩佩抢在陈白昼之前下车,她埋头前进,完全把那个懒洋洋的男生忘在脑后。
她仍身处被取笑的窘迫境地。
还是被一个……
比自己小的高中生!
双脚迈得很大,比她平时的步子要多出很多。
身后的静谧渐渐被脚步声吞咽,夏佩佩看见自己的影子快要被人逮住。
夏佩佩停下,朝身后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药。”陈白昼把手里的袋子递上前。
“行了,你走吧。”夏佩佩顶着头皮发麻的不适把袋子扯下来。
夕阳是金色的。
夏佩佩想,她在大惊小怪。
那条影子没动,像永远嵌在地上的花纹。
“夏佩佩。”
她的名字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响。
夏佩佩整个下午被汗水浸泡,即便是日落之时,她仍觉得浑身不舒服。
但是,那样的清亮就像凉爽的冰块里倒进满满气泡的雪碧,一下就驱散燥热。
她转身,秀目瞪住得意洋洋的陈白昼:“有没有礼貌?”
“我只是在确定这是不是你的。”陈白昼把一张身份证举在夏佩佩眼前说。
是她的身份证,刚刚去挂号的时候给他的。
“原来你叫夏佩佩啊。”
陈白昼扬起笑说。
夏佩佩把身份证从他手里夺下来,然后板脸说:“这就是你对老师的态度吗?”
“夏佩佩、老师,可以了吗?”陈白昼笑得更灿烂了,但也更让人火大。
“哼。”
夏佩佩不理会他的揶揄,拎着药袋子就快速走了。
天空变成暗淡的深蓝色,身后拖着的影子越来越模糊,陈白昼并不着急回学校,而是在地瓜花附近闲庭信步。
他的时间是闲散的黄昏日暮,不需要太着急,只用慢慢地消磨,黑暗就会自然而然淹没一切。
空气突然有香甜的味道。
陈白昼慢慢停下脚步,他看见路边有个孤零零的水果摊子,它支在路灯下,似乎是在与最后一丝阳光作伴。
香味是从那边传来的。
甜滋滋的,香得人鼻子都软了。
他掉转方向,朝那方遗世独立的水果摊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伏案写作业的小男孩仰起头,他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摊子上紫黑色的葡萄粒。
“买水果吗?”小男孩停下写字的笔问道。
声音嫩嫩的,仿佛每个笔画都能掐出水来。
陈白昼点点头。
“妈!你快来!”小男孩扯开嗓子嚷起来。
一个中年女人从旁边的小车探出身子,看见陈白昼,她扬起笑容,大声地问:“弟弟,要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干练地走过来。
陈白昼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那簇诱人的水蜜桃上。
“蜜桃。”
它们粉得不过分,颜色恰好。
“要尝尝味道吗?”中年女人问。
“不用了,它看起来就很好吃。”陈白昼笑着答。
闻起来也是。
他还算喜欢这种水果,特别是它的气味和口感。
趁挑选的闲暇,陈白昼抽空跟那个小男生聊天:“小朋友,上几年级了?”
“3年级!”小男孩比了个3说。
“哦,”陈白昼顿了会儿,继续说,“看你的样子,成绩很好啊。”
“嗯!!”小男孩自豪地点点头,“我是第一!”
陈白昼举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厉害!”
中年女人伸手敲了把他的脑袋,训道:“一点儿也不知道谦虚!”
小男孩捂住脑门,鼓起腮帮子小声反驳:“我又没说谎,我真的是嘛……”
付好钱,陈白昼拎上一袋沉甸甸的果子准备离开。
右脚刚抬起来,他还是没忍住说话了。
“好好学习哦,以后你妈妈就会很幸福了。”
小男孩神气地仰头:“那当然了!”
夜幕把他们包裹进去,陈白昼再次回到属于他的孤独中行走,脚步一如既往地缓慢悠闲。
他习惯在黑夜里散步。
因为看不清前路,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自己想去的方向。
不知道走了多久,陈白昼终于看见一块陈旧的公交站牌,他咬下一口水蜜桃,便停下脚步在这里等候回校的公交车。
口齿都是水润润的甜味,他不经意抬眸,正好看见最后一丝夕阳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