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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给你电话,你就现在打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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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昼盘腿坐在荻花路口的石阶上,嘴巴里还咬着支烧到一半的烟。
这是条小石巷,两面是高耸的石墙,窄窄的,通行不算便利,所以人迹罕至。
老城区的线路总是乱七八糟,像被搅乱的蜘蛛网。
他杂七杂八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向头顶的天空。
“呼……”
最后一口烟雾被他熟稔地吐出,随即,他把烟头弹进一个低洼的水坑,咻的一下,火光被污水吞没。
真无聊。
这种日子还不晓得要过多久?
也许会是一辈子……
他大概就像现在这样,迷失在一条冗长而狭窄的巷子里,前后都能走,但他不知道要去哪儿,所以只能坐在这里等待。
可他在等待什么呢?
等待戈多吗?
安静消散,取代它的是微微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陈白昼侧目过去,看见巷子口走来两抹身影,一高一矮。
“就是那个?”
夏佩佩指着距离他们还有好一段路的陈白昼说,离得太远,她只是依稀看见他穿着蓝色的衣服。
是文明没错。
她见过他们的校服,就是这样的!
陈朵朵的脚步变慢了,他下意识抓紧夏佩佩的手,重重点头:“嗯!”
夏佩佩聚焦视线,她从现在开始注视他,白蓝色相间的校服外套被他搭在肩头,坐姿懒散散的,姿态看起来就不像正经学生。
她稳住心神,还有最后一段台阶。
陈白昼定睛,觉得来人有点眼熟。
时间让模糊撤离,那双让世间万物黯然失色的眼睛上挑,把渐渐清晰的夏佩佩和陈朵朵装进眼中。
忽起一阵下午的风,它直直扑向陈白昼,让他不得不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被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还是个……
女人。
是个好看的女人。
“是你啊。”
陈白昼的目光挪到陈朵朵身上去,他一边说话一边站起来,将盛气凌人转换位置。
“这是你搬的救兵吗?”他用下巴指着夏佩佩说。
他的嗓音是不存在于夏天的冷淡,陈朵朵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藏在夏佩佩身后。
夏佩佩安抚似的拍了拍陈朵朵的手,然后望向陈白昼说:“就是你欺负人?”
目光被他下巴的线条挑起惊讶。
那锋锐似剑,且是一把漂亮而不失威风的剑。
“是。”
陈白昼漫不经心地答。
语气实在坦坦荡荡,弄得夏佩佩有一秒钟的恍惚,她皱紧眉,指着身后的陈朵朵说:“你知道他是小学生吗?”
“那又怎样?”陈白昼不快地反问。
“又怎样?”夏佩佩重述他的话,果然从里面找不到一丝丝的和气。
陈白昼从台阶上走下来,跋扈的气焰迫在眼前。
“你都多大了,还欺负小学生,不觉得脸红吗?”夏佩佩挺直了身子,力求自己不要在他面前失去一点底气。
陈白昼的左手叉起腰,脸不红心不跳跟夏佩佩对视。
瑟瑟发抖的陈朵朵探出半个头来,悄悄扯了扯夏佩佩的衣服,小声地嘀咕说:“老师,要不算了吧,我们走吧……”
是老师啊。
陈白昼若有所思点点头。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夏佩佩瞪了他一眼说。
“不是,”陈朵朵又拽了她两下,“你看他,还有纹身呢,很可怕的,他肯定是混社会的!”
听陈朵朵这么一说,夏佩佩才注意到他的校服衣袖下面隐隐约约有一片黑色的花纹。
“我干嘛要脸红?”陈白昼恬不知耻地翻了个白眼,“既然是欺负人,当然要找比自己小的了。”
“你!”
臭不要脸!
夏佩佩真是想大骂他一句。
“你是来给他出头的吗?”陈白昼又走近两步。
压迫力让夏佩佩的肩膀感到无比沉重。
他的高个子遮挡住已经处于西边的太阳,阳光全部被他一个人私吞。
留给她的,只有阴森森的黯然。
不由自主有些害怕,夏佩佩握紧拳头,故作冷静地说:“我是来跟你讲道理。”
“那你说吧。”陈白昼挑挑眉说。
这是双多么值得人去临摹赞美的眉眼,可惜,它的主人却在想方设法令它被人厌恶。
还是这么一副不屑的样子。
看得人很火大!
“怎么看你也是个高中生了吧?”夏佩佩严肃地说。
陈白昼点点头,甚至还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短袖,似乎是生怕夏佩佩认不出文明的校服。
“你知道他是小学生吧?”夏佩佩指指陈朵朵,大声说,“你一个高中生找一个小学生的麻烦?你有没有羞耻心?”
“哦?”陈白昼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哦了声,“那按照老师这个说法,我得找一个比我大的?”
夏佩佩不理会他这句不着边际的回答,继续说:“总之我警告你,别再欺负他,否则我会让你好看!”
眼前的男孩还是一脸轻蔑。
“你听见没有!”夏佩佩又强调了一遍。
“那老师你怎么样?你比我大吧?”
陈白昼根本没跟她在一个频道,他以一张格外欠揍的脸说出格外欠揍的话。
“你!!”
夏佩佩的五官气得快要皱成一团,她指着他,冷静被怒火烧毁。
他脸上的笑容扩大,并且开始朝她的安全范围侵略。
呼吸被扼制。
陈朵朵的手掌因为僵硬而挣脱,他举着双手,看见他的老师被陈白昼逼得步步后退。
冷汗一股一股地涌出,把陈朵朵的后背都给浸湿。
“啊!”
只听见一声凄惨的尖叫,然后就是跌落的声音。
陈朵朵伸长脖子,可陈白昼挡在面前,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可以确定的是——
老师出事了!
那声惨叫是他们老师的。
恍惚中的陈白昼被人推开,他连连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老师!!”
陈朵朵瞪大眼睛,他愣了几秒,然后急急忙忙跳下台阶去。
这是个结结实实的摔跤,没有一点儿折扣。
夏佩佩踩空了,她忘记身后是楼梯,直接就翻下去了。
已经过去很久,但夏佩佩的浑身还在疼,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你没事吧?”
陈朵朵伸手去,想把夏佩佩从地方扶起来,可是他太小了,力气根本不够。
“嘶——”夏佩佩没法马上回答陈朵朵,她还没从剧痛中抽身出来。
陈朵朵不知所措,只能用手拽着夏佩佩的手臂。
可这时,始作俑者陈白昼气势汹汹地走下楼梯,好像是要趁火打劫一样。
“你……”陈朵朵瞥见他,汗毛竖立,“你想干什么?你……你走开!!”
夏佩佩终于缓了口气,她把住陈朵朵的肩膀,想借力站起来。
真是太丢人了!
她撇开疼痛,可现在又被丢脸的窘迫折磨。
陈白昼看看陈朵朵,并不理会他。
“你……你走开啦!!”
陈朵朵戒备地提防着陈白昼。
“陈朵朵……你小心点……”夏佩佩拉拉他,轻声叮嘱道,那两条笔直的腿就在面前,随时都能对他们不利。
陈白昼啧了两下,冷淡淡地说:“难道……你能送她去医院吗?”
什么啊?
陈朵朵一头雾水。
像一只小鸡仔被人拎起来,夏佩佩往旁边看了看,只有张被精雕细琢的侧脸。
“跟上。”
陈白昼对陈朵朵这么说。
“你想带我们老师去哪儿??”陈朵朵张牙舞爪地叫着。
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坐公交赶去距离这儿有一段路的县医院。
已经很晚了,夏佩佩在拍完片子后就叫陈朵朵打电话把家人叫来这边接他回去。
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陈朵朵担心地看着她,内疚地说:“对不起,老师……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受伤的。”
“没关系,”夏佩佩揉了把他的脑袋,“又不是你弄伤的……要怪,也要怪他!”
说到陈白昼,两个人还刻意往走廊尽头看去。
他就在那儿,站得笔直,身姿挺拔,背对他们,面对一扇装载夕阳的玻璃窗。
黄昏是温暖的,可穿梭过他的身影却染上一层淡泊的凄冷。
“可也是因为我。”陈朵朵瘪嘴。
“好了,就是擦破点皮嘛,没什么大事的。”夏佩佩安慰道。
“很痛吧?”陈朵朵问。
“一点点……”夏佩佩说。
没聊多久陈朵朵的家人就来了,夏佩佩想跟他们解释,可奈何他们并不精通汉话,只会本民族的语言。
沟通无力,相互傻笑了几分钟,陈朵朵就推搡着家人走了。
不晓得他讲没讲陈白昼的事情……
但他们已经离开。
而陈白昼,他没在那儿了。
夏佩佩猜他是心虚,不敢面对陈朵朵的家长。
因为她一直没回去,宁可乐打来电话询问,她这才把事情老老实实全盘交代。
听说她伤了,宁可乐就急匆匆从宿舍赶过来。
夏佩佩放下手机,准备去看看拍片的结果,但还没站起来,一道声音就止住她。
“骨折。”
陈白昼把片子放在夏佩佩的座位旁边说。
“啊!”
夏佩佩瞪眼,她只是觉得手有点疼而已……怎么会骨折呢?她憋屈一阵,然后幽怨地瞪了陈白昼好几眼。
“不算太严重,”陈白昼耸肩道,“很快就会好……”
“你讲的倒是轻巧!!”
一声冷喝,但不是夏佩佩说的,她往声源处看去,看见怒火冲冲的可乐。
“受伤的又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无所谓了!”宁可乐没好气地说。
陈白昼挤了两下眉,没说话。
宁可乐上下扫了他几眼,端起严肃的脸色说:“还是学生嘛。”
被训诫的陈白昼只是轻轻点头,连动动嘴都不乐意。
“尊师重道不知道?”宁可乐质问。
但陈白昼已经不看她,只任由宁可乐朝他破口大骂。
这可是医院啊。
夏佩佩左右看了看,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扯着宁可乐说:“可乐,冷静,我们先走。”
“走什么?”宁可乐正在气头上呢,“你瞧瞧他那态度!多恶劣啊!”
“有完没完?”陈白昼站起来,气势一下就盖过宁可乐,“还看不看医生了?”
“切……”
说完,陈白昼拎上片子,扭头就走。
宁可乐咬紧牙齿,双拳捏得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诊疗室里,医生正在看片子,而在门口,宁可乐开始跟陈白昼清算。
“你哪个学校的?”宁可乐双手环胸,一脸板正地问。
陈白昼嗤笑,指着左胸口一行字说:“眼神不行哦?”
文明高级中学。
宁可乐脸色难看几分:“叫什么?哪个班的?”
“怎么?”陈白昼眯起眼睛反问。
“现在知道怕了?那欺负人的时候知道吗?”宁可乐终于有了傲慢的资本。
“想告我班主任啊?”陈白昼说。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宁可乐冷笑,“反正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你,你跑不了的!”
只要知道他是哪个学校,要找一个人还不容易吗?
“那倒不是,”陈白昼笑起来,“我给你电话,你就现在打吧。”
这一刻,宁可乐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捉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