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如不见 ...
-
六月十八号,学校举办毕业典礼,院系通知说毕业生要早上七点半在新体育馆内集合。
我昨晚一直忙着打包和收拾离校的行李,旧书我打算留给舍管阿姨,旧衣服我也打算放进楼下的衣物捐赠站里,所以要带走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只是打扫卫生通常都是个十分繁琐的过程。
明明很累,不知怎么居然一夜未眠,只是躺在床上发呆,安静地听舍友们的呼吸声和呼噜声,还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天色渐渐泛白。
早上五点半,对铺的舍友闹钟响起,剩下的两人也开始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我隐隐约约还听到了难得的问候语。
滴滴答答地洗漱声音不断,开门,关门,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拍打化妆刷的声音……不用看我就知道是同班的舍友在化妆,她起得最早,从六点开始化妆,慢慢吞吞换学士服,直到七点整,我爬下床时,才看到她准备跟玩得好的副班长一起出门。
她们走后,宿舍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椅子上纠结要不要去,毕竟这种全校性的活动一般都很无聊。
可是毕业典礼毕竟是最后也是唯一一次。
有没有可能全校的毕业生都会出席?
最后还是爬起来刷牙洗脸,一晚上没有睡觉,疲惫感突然袭来,洗了个热水澡。我也来了兴致,想化个淡妆,说不定会有班级合影之类的。
可是我的眉毛怎么都画不对称,手居然在发抖,不小心镜子摔在地上。
我在期待什么?
又在害怕什么?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毕业典礼,又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
还有十分钟开幕式就要开始了,我索性卸了妆,素面朝天。我知道自己不好看,只好顺手戴了个黑色的口罩。学士服没有换,学士帽也没有戴,漂过很多次的头发毛毛躁躁,蓬松又凌乱,完全没有毕业生朝气蓬勃的模样。
女孩子的头发就是奇怪,才一年的时间,居然都长那么长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被挡在体育馆的门外。
我们班里有个声音很好听的女生,她在唱歌。据说是有史以来最美丽最有魅力的一届声乐部部长。每年的十佳歌手主持人都会cue一下她,她也落落大方地上台表演一首歌,台下总是欢呼声不断。
我一直最羡慕这样自信的漂亮女生。
可是低头时,就会发现其实自己只是个习惯仰望别人的平庸无奇的不知名看客。
人为什么总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是谦卑吗?不,那是强大的成功人士之间的说辞。我这种人,走在人群之中,如误入沙滩的一粒河沙,自卑又莫名自负。
“咦?郁禾姐?你不进去吗,你们应该是在举行毕业典礼吧?”
我站在体育馆二楼的楼梯间外,躲在一扇门后,一时之间没有看见说话的人。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嘿!我在这里!”
是新一届的街舞队队长。
他叫何智瑞,是土木系大三的学生,来自遥远的新疆,人高马大的。社团里的小男生们都喜欢开这种玩笑,因为曾郁禾是第一个女的街舞队队长,长得娇小玲珑,却是跳地板舞的,穿搭也总是酷酷的假小子风格,感觉很反差很好玩的样子。
“啊,我正准备进去,可是我忘记了我们院在哪一块了。”
“这样啊,我是志愿者,要不要带你过去?”何智瑞知道学姐近视,看不见提示牌和体育馆正中央的大屏幕。
“不用不用,我随便听听就走了。”
“真的不用吗?”
“嗯,非常感谢。”
“好吧。”
他还是很好心地给我指了指大概的方位,外语学院在大屏幕正对面的经管院左边,后面是法学院,再过去就是材化信工土木了,这几个专业的毕业生基本上都随便坐了,因为大部分毕业生早早的签了公司工作中,赶不回来,人少得可怜。
说完这些,有人打电话叫他,他急急忙忙告别后转身走下楼梯,往楼下左边的一个进出口里走,我就看不见人了。
我其实挺想让他带路的,可是我没有穿学士服,这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讲话的校长身上,我从他们面前穿梭而行,终归不是礼貌的举动,还是算了,反正这种活动学校都会放到网络上直播,或者录制后在各大平台上发布,实在想听还可以搜一搜,不在这里尴尬了。
我绕到体育馆的后门,离开了典礼举行的地方。正是上第三节课的时间点,路上行人没有一个,我的存在十分突兀。
正打算顺道去新食堂吃个早餐,习惯性地抄近道往图书馆前面的北京路走,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近视的人往往都有一种直觉,靠身影猜出是谁,久了之后基本上都不会出错。
张文也背着单肩包迎面走来,低头看着手机。
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我只知道,原本打算过马路的我傻呆呆地愣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突然路过的轿车在我背后按了好十几声喇叭。
“同学,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抱歉。”
匆匆忙忙回到宿舍后,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记得当我重新回过神时,舍友们已经从食堂打饭回来,换下学士服,继续收拾行李。
“那个,曾郁禾,我怎么没看见你啊?班长给名单上的人都留了座位,没见你来,我们以为你昨天没来彩排走错地方了,还说要不要派个人去接你,可是给你打电话都没有接,你有去吗?”
我看了一下未接来电,的确有个陌生的号码打了好几次电话,可是我都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打的,也就没有接到。
“哦,我找不到地方就和我朋友坐一起了,她们那边挺空的,忘记告诉你们了。”
“那就好。”
我的确是问过阿宓她们坐哪里,可是她没来参加,她只说了个大概的方位,跟何智瑞说的好像差不多。不过同学居然给自己留了个位置,总不好说自己没去。
“叮!”
书桌上被几本草稿盖住的笔记本电脑声音响了起来,为了不被骂声音太吵,我慌忙插上耳机。
是聊天软件上的群组消息。
是我这一届的街舞队群,这个群里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最近的聊天记录时间显示是去年的十二月份。
群里的人问是不是要聚餐,我等了一会,没有看见有人回应。
这种没意义的聚餐,应该不会有人去吧。
想起第一次社团聚餐的时候,是南门对面的一家烧烤店,隔壁是一家大排档,是第二次聚餐的地点。那群男生们靠酒量称兄道弟,我和阿宓作为地板舞仅有的两个女生,被安排坐在女爵的一桌,那桌的女生个个身材容貌都很好,衣品和酒品都不相上下。
我的背后,是地板舞的男生们,或者说,就是张文也和他的那个搞自媒体的舍友。
“文也以前也是靠酒量跟我们混的,啧啧啧,我们几个都倒下了他还没醉,我记得还是你送我们回寝室的。怎么,再来啊?”
“不了不了,我还要去接女朋友下课。”
“哎哟喂!”
“话说,京子怎么不来,那种水课不上也没关系啦,难得这么多兄弟见一次面,你还不带她过来。”
“她胆子小,有点怕生,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下次吧,下次她没课的时候我带她来。”
“还要她没课,脾气有点大哦?”
“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个好学生,不敢翘课,靠绩点拿奖学金呢。”
“厉害厉害,你也厉害。”
……
祝宓不知道我的心事,只是一个劲儿地拉着我去向整容的学妹讨教。
“动脸的话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也没什么啦,这个主要得你家里人支持才行,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而且也要有点风险意识,因为手术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了也不一定能做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我大大小小调整了几十次,现在才好一点。”
而我的注意力,一直在背后的人身上。
表面上在听学妹说话,实际上耳朵里听得是他们的声音。张文也虽然不怎么喝酒,实际的酒量不错。
神使鬼差,学妹叫新开一瓶酒的时候,我让她替我倒了一杯,说是尝尝味道。我从小都是个好好学生,没碰过酒,不抽烟不蹦迪,第一次喝酒居然没什么反应。
“郁禾姐,看来你酒量不错嘛,有人喝一口就红上脸了,以后多来聚餐吧。”
“是吗?”
张文也坐在我身后。
“听说你们扫地僧队今年来了女生?真是难得,我玩地下那么多年,国内都没见几个跳这个舞种的女生。跳得好不好先不说,battle前上去随便跳一下,气氛瞬间燃炸了!”
“就是说啊,平时队训可别欺负人小姑娘!”
他闻言给我们这桌点了份猪油蛋炒饭。可是那碗蛋炒饭很油腻,我和阿宓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只能喝果汁。
聚餐结束后,大家打算去酒吧跳舞。
那时我才知道,张文也的朋友们都是酒吧的常客,他们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一晚上花掉几千几万块钱只是平常。
这种无形之中的贫富差距让我明白自己不是一一个可以来去自如举止洒脱的人,相比于运动和跳舞,我更喜欢逼迫自己沉浸在如梦一般的幻想里。
回过神时,群里面慢慢热闹起来,不一会儿就约好了聚餐的地方,是在这个周末的晚上,聚餐后还照旧约着去酒吧跳舞。
文也在群里发起了投票,要去的人投一票。
我私心里很想去,因为这或许是我能见他一面的最后一个名正言顺的场合。
可转念一想,见面又能如何,不见面又如何,有始无终又怎样。
身为路人就要有一个过客该有的自觉,强行让自己融入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
所以我们,还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