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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似吾君忧稼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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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家的烧尾宴在四月十五,吴氏只带了官妆去贺。
吴氏是命妇,不消说按品装束,官妆却没有定例,须精心装点。恰前日蕉白送来一匣子首饰,官妆因捡了几件华丽些的,道:“用这个罢。”
大素看时,见是数支金钗与一枚玳瑁明珠梳篦,那玳瑁的成色也罢了,明珠却嫌不甚大,只浑圆还可取。
廊下侍女绛纱因笑道:“冯内侍宴客,自然都是大家子的夫人娘子,娘子何必这么仔细呢,又不是在家里,略出头些那一个就拈酸,行动就指着五郎的名儿要东西。”
大素训道:“李娘子是给郎君生了小郎的,你口里也须带着些忌讳,是娘子太好性儿了,纵得你一天天只会胡嚼!且睁开你的眼瞧瞧,梳篦与钗的几十颗珠子都是一式的,大小全无半点不同,这方是难得之处。难道头上戴着几斤沉的夜明珠出出进进的才有体面不成?那也太寒伧了,谁家得不着大珠子呢,不过嫌张扬罢了。”
绛纱忙又细看,方知道是打了嘴,笑道:“好姐姐,我原年纪小,不知道,嘴里也没有轻重。你教给我,我以后再不敢胡吣了。”
大素又教训一回,方打发她下去了。官妆因叹道:“我还记着这一批珠子是五年前珍珠沈家送来的,他们家第二年就坏了事,说是中宫冠上有一颗珍珠发黄,是沈家以旧珠充了新珠。禁中发怒,不光夺了差使,更将男子充军,女子没为掖庭奴婢。”从前她也和沈家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交情甚笃,只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赫赫扬扬的一家子一朝跌落云端,也不过是为了一颗珠子。
大素心里知道她是想起了蒋家四处找人说情的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然而马车在门外立等着去冯宅道贺,官妆只得即刻装扮了,换上礼服,随吴氏往冯家去。
到冯家时日头还早,只到了几家常见的亲友们,同服侍皇家的采买皇商亦有不少。吴氏下车时瞧见亲家魏家,因说了几句话,就命官妆:“去与你姊妹们问一声好罢。”
官妆答应着。魏家也是皇商,采买的却是芍药。昔年官妆祖父在时,两家乃是皇商内最得上意之人,底下人以两家所贩花木为名,私下尊称“花王花相”,还互相结为婚姻。如今两家老家主都去了,只得子孙苦苦支应而已,却又是一桩境遇相同之处了。
官妆向几个舅母、表姊妹们都问了安,见大舅母面有愁容,因问了一声。大舅母不肯与她细说,表姐魏二娘子却向她低声道:“是为了长兄的婚事——这几年家里艰难,你也是知道的,银子腾挪不出来,长兄的岳家那里又是大家子,彩礼也要好看些方是体面。本来说今年趁着上扬州贩芍药花苗的功夫,自家也赚些,把大礼过了,偏河东、河南、河北三道又遭了灾,连关内道都受流民侵扰,花苗哪里还卖得出去?”
皇商时有自己经商谋利的,这也是人之常情。然而花这东西又不同别的,南方气候温暖湿润,不须北人贩花。帝都偏又在北,若要卖出大价钱须往北边来,方有富户公子、笼袖骄民肯花这些闲钱。
官妆道:“你们这么急,不如贩米,三道米价飞涨,朝廷总要遣人去平抑米价,只是花费的时间、力气又多得很了。若你们往那边去贩一回米,只比常价略高一二分,不怕人不来买,只怕朝廷也是喜欢的,到时候待你们又不是待寻常囤积居奇的藏奸士绅那般了。我说句托大的话,你若肯平价卖,只怕宅家亲笔赐的义民牌匾都有呢,你不记着从前打仗那会儿捐米捐粮的都有御笔嘉奖了?”
皇商子女与寻常人家不同,魏二娘子也常替家里算账的,闻一知十:“倒是个好主意,只是那边也有瘟疫,到现在还没解,只怕没人敢去,若不然这么好的生意也留不到现在。只是那里擎等着过礼,说不得富贵险中求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走到正堂前。上面两席是汝阳侯夫人与淮阳侯夫人,冯铮妻德阳郡夫人韩氏在下手右席坐着,姚、魏两家因率女孙皆来相贺。韩氏与两家亦是旧识,因携了官妆与魏大娘子笑道:“这几年也不见你们,现在竟长得这么大了。”又命坐,赐礼。
底下早有人将礼物打点出来,魏家也只带了年长的两个女孩子来,官妆与魏大娘子、魏二娘子都接了韩氏的礼物,是一套新书。
冯家所赠自然不是凡品,然而价格亦很有限。韩氏因解释道:“今年三道受灾极重,禁中早倡节俭,连我们郎君奉上的烧尾宴也不过三十六道菜罢了,早上他进宫奉献,宅家犹说太过。这亦是没奈何的事,你们姊妹不要嫌弃,拿着赏人罢了。”
余人原也预备了场面上的礼物,只是不及他们家消息灵通,此时只好私下里立时削减几分。一时厨下前来回报膳单,果然只是三十二道菜而已,寻常的烧尾宴原是进上七十二道,自用六十四道,现在都折了半,早已有几家暗悔今日穿戴张扬的了。
汝阳侯夫人心胸倒还豁达,笑道:“我倒忘了这一层,到底是冯公体贴上意。”
韩夫人因劝道:“我们也是胡乱猜度,想来宅家未发明旨,自然是另有考量,臣下不知而无为,正是尊奉圣意的道理,却又比我们强了。”
她虽宽慰众人,谁又敢装憨儿了?姚家的礼物是官妆亲手打点的,乃是两样:玉佩一个、牡丹香珠一串。不是预备不起更好的,只是出门在外,手中大包小包未免对主人家不敬,好似来做客还要自带用器一般;且又要度量着不能越过高位的命妇们的礼物,更须减量,只能在玉佩的成色上下功夫。因带来的是透水白的独山玉,价太高些,官妆忙吩咐底下人把玉佩去了,只留下香珠,亏得是姚家秘制,香气清远,不同流俗,还拿得出手。
次后诸命妇次第到了,官客都在前面由冯内侍陪着,韩氏看堂客到齐,因吩咐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