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书》了了与君

6、06

　　林越尘侧头去看身旁的人，乔允心正抬头仰望演武场上漫天飘扬的旌旗，眼里闪着光泽，殷红的唇微微开启，无声地说出个哇字。

　　若没在万凌山与他重逢，那日林越尘多半会跟寒浅回去。
　　身世之谜固然重要，可就在他的小伎俩得逞之际，林越尘忽然犹豫了。他当时并未转头去看，可却清晰地察觉到同伴身上呼之欲出的紧张感。

　　乔允心不想他走…？

　　林越尘本打算借犯事之举引起寒浅的注意，却无意间触动了另一人——之前他不敢想，也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情感，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曙光。

　　乔允心大体上是那种来者不拒、去者不追的类型，跟周围人关系都不错，却也没有谁是特别的。
　　共修这些日子，他时常问林越尘一些往事旧闻，但似乎只出于对玄门轶事的好奇。林越尘不清楚乔允心如何看待自己——朋友？萍水相逢的同修？或者，仅仅是因为是跟班，所以才形影不离？

　　可在那之后，林越尘再也没找到机会一探究竟。
　　灵修大会将临，分别的日子便也近在眼前了。

　　“为什么五个门派会有这么多不同图案的旗帜啊？”魔教少主兴致勃勃地回头问道。
　　“各山门下都有一些或规模可观、或历史悠久的玄门世家，他们有自己的族徽。”
　　印着各色山门徽纹、家族纹案的旗帜迎风招展，身着各式修衣道袍的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林越尘笑着问：“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魔教中人确实不曾见识这般玄门盛景，但俗世的热闹繁华岂是这能比的。他收回视线反驳道：“固金城的上元灯会才叫人山人海！以后要有机会，我带你去都城盛安，看看真正的大场面。”
　　林越尘不与他争口舌之快，只笑了笑，先行迈进演武场。开幕典礼按山门列队，他们各自回归了队伍。

　　人群刚刚站定，十来个玄门尊长齐齐登上高台。
　　万凌山长老和各山掌门在台上一字排开，这些都是当今玄门最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再加上他们个个华冠丽服、道袍飘逸，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场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乔允心从队伍末端抬眼望去，长老们他既不认识也没兴趣，另一边的掌门倒能囫囵分辨。

　　掌门中最年长的是澄安君顾远山，他将一把三升山标志性的五尺重剑立于身前，双手掌着剑柄，怒目圆睁，模样甚是威风。
　　他身边站着台上唯一的女性，百方山掌门何香忱身段高挑、气度斐然，一双长剑相交于身后。她被誉为玄门第一女修，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剩下三个乔允心见过，以医术见长、嫉恶如仇的陆鸣山掌门宋冬延，笑容如春风拂面的千寸山掌门沈楚闻，以及冷若冰霜的九苍山掌门寒浅也都盛装出席。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身为无相玄冥的寒浅，他虽已掌管九苍山八年，可时至今日才第一次以掌门的身份现身灵修大会。

　　开幕典礼庄重而紧凑，介绍完大会日程后，各山弟子纷纷散去，直奔首日比赛的赛场。
　　赛会期间最受关注的自然是剑术大赛。玄门以剑道为尊，虽比赛只限未出师弟子参加，但仍可视为各山实力的写照，各派自然都极为重视。

　　乔允心虽没有正经学过几天剑术，也凑热闹报了名。几场比赛看下来，他发现学修的实力参差不齐，与外门弟子和世家子弟比起来，内门弟子普遍具有压倒性优势。
　　魔教少主运气不赖，一上来便遇到个软脚蟹，叫他轻轻松松便晋了级。等赶到另一个场地，林越尘也刚下擂台。

　　“结果如何？”乔允心下气不接下气地问。
　　“勉强过关。”对方回。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林越尘遇上的是个内门弟子，但乔允心对他获胜并不感到意外。
　　这段时间他也算摸了些林越尘的底细。这九苍山弟子装得四体不勤、六艺不精，可其实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么菜鸡。学修之间切磋很难靠灵力差距碾压对手，若只论剑术，参赛者恐怕没几个是林越尘的敌手。

　　乔允心刚想糗他，却发现不远处有人正盯着这边看。
　　那是一个银发赤瞳的年轻男子，乔允心对这人有印象，白子并不多见，何况这样一个美人。开幕仪式时周围人就对他议论纷纷。
　　四目相接，曲行欢略为一惊。见乔允心注意到自己，他收回视线匆匆离开了人群。

　　“你们九苍山的人都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乔允心的提问让林越尘一头雾水，他循着同伴的视线望去，只看到赛场边一片人头攒动。

　　短短一天间，百余场初赛对决在四个场地全数完成。
　　经历了密集的首轮剑修对战，第二天万凌山安排了相对轻松的射艺大赛。

　　清晨的空气凉意宜人，莺簌峰是万凌山景色最秀美之地，绿水青山、鸟鸣花香，的确是举行射猎活动的绝佳场所。
　　一道从山脚出发后，林越尘和乔允心似乎都没有分头行动的打算，两人就这样悠哉游哉地一起上了山。
　　若不在意输赢，莺簌峰不失为休闲游览的好地方。

　　“那里那里，那个树梢上面啦！”
　　乔允心按着林越尘的头，让他压低身子去看一张贴在树冠中间的靶符，后者终于发现了那个隐藏得极好的目标。他直起身在指尖聚起一缕灵力，拉满弓送出光箭。一抹精光掠过，纸符随即飘入林越尘手中。

　　莺簌峰内设置了上千个靶符，静物如山石、树木，活物如鸟兽、精怪都是标的载体。活动性越强的载体携带的点数越高、上面的靶符也越难击落。参赛者可以灵力或实箭为矢进行射击，一旦击中目标，灵符便会自动脱落。

　　“你可以自己射它呀。”九苍山弟子捏着新得的符纸说道。
　　乔允心晃着手里那叠计分符：“我分数比你高好不好~”
　　林越尘笑了笑，便也不谢了。

　　射艺大赛分个人排名和山门总排名，实际上大部分人并不太在意今日的结果。但各山作风不同，即便是这样的比赛，也有不少全力以赴的弟子。
　　那些满场飞奔的参赛者大都一般模样，个个衣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看便是作风严谨的三升山门生。
　　刚巧，他们就遇上一个。

　　“孟师兄，请把它给我，是我先看到的！”不远处传来年轻女孩的说话声。
　　“不行，它归我了！”另一人音调很高，带着明显的鼻音。

　　前方树下有几人凑在一起，似乎为什么东西起了争执，定睛一看原来是孟清和、苏依依和苏依依的师妹。
　　二人走近，女修们立即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孟清和反倒将握在胸前的手收得更紧了。

　　“在吵什么呢？”乔允心凑近小师妹，笑容可掬地发问。
　　孟清和赶紧打岔：“不关你的事！”
　　“乔师兄，你评评理！”小姑娘拉着救兵替自己申辩，“明明是我先看到那小怪的，孟师兄非要抢去！”
　　“什么小怪？！”孟清和涨红了脸，“那是妖！你连妖和怪都分不清，还想拿它的分？”

　　原来就这么点小事，林越尘和苏依依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

　　小师妹故意瞪圆眼：“妖？那分数肯定更高咯，快还我！”说罢她又伸手去抢。
　　三升山弟子闪躲不及，只好举高双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乔允心直接从他身后拗走了护在手里的东西。

　　温暖柔软的触感落入掌心，乔允心张手一看，原来是只花栗鼠。
　　一番捏来抢去又被迫四脚朝天，小妖精吓得缩成一团。
　　孟清和见状赶紧追过来：“快还我！你吓到它了！”

　　论速度他哪是乔允心的对手，两人绕着大树追来赶去，孟清和几下就折腾得气喘吁吁。小师妹哈哈直笑，最终两人隔着林越尘对峙起来。
　　苏依依扶住被推来搡去的林越尘，好心劝道：“算了乔师兄，这小妖精我们不要也罢，把它还给孟师兄好了。”

　　乔允心闹够了，听苏依依这么说，便一手甩将花栗鼠扔给了林越尘。
　　林越尘接过那团软乎乎的毛球，夹在师兄师妹间左右为难。犹豫间，手里的小东西突然躁动起来，他刚想低头查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下意识便松了手。

　　挣脱束缚的小妖敏捷地跳到地上，一溜烟跑得不见了影儿。
　　“你怎么不抓好呀！”孟清和说完急急忙忙朝着花栗鼠逃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越尘哥，怎么了？”苏依依关切地问。
　　那花栗鼠咬了他一口，一股细小的妖力钻入体力，像木刺嵌进皮肉。林越尘抹去指根处的血迹，只道了句“没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下山吧。”他岔开话题。
　　刚好大家都逛得有些乏了，纷纷应允，一行收起弓箭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给你这个。”乔允心掏出一朵精致的绢花递给小师妹，这种讨女孩子欢心的小东西他信手拈来，“补偿你的，那小东西会咬人，这可不会。”
　　小姑娘夸张地“哇”了一声，连忙接过绢花。修行生活清简，这种小玩意就叫她喜不自胜。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另两人并肩跟在后面。
　　“他们可真好。”
　　苏依依一脸艳羡，她偷偷去看林越尘。林越尘没出声，视线追着走在前面的人，眼神平静而温柔。

　　四人沿着山路回到出发点，不少先前抵达的参赛者围在一块看板前。
　　“里面什么东西？”乔允心随手拎了一个外围的人提问。
　　对方头也不回匆匆回答：“明天比赛的对战表！”

　　乔允心一听赶紧与林越尘联手扒开身前的人挤到前排，很快，两人从人堆里退了出来。

　　见他们表情微妙，女修们赶紧询问分组结果。
　　乔允心看着林越尘，林越尘看着乔允心，魔教少主绷不住笑了出来：“明天就请好好赐教咯。”
　　女孩们困惑地“啊？”了一声，面面相觑。

　　***

　　第二轮对决较前几日更为激烈，林越尘和乔允心的比赛直到下午很晚才进行。
　　此前在同一地点，两大夺冠热门——三升山的杜嵩、九苍山的程子坤都分别淘汰了各自的对手。杜嵩明显放水却还是在十招内击败了师弟孟清和，程子坤则有惊无险地战胜了百方山的徐桃知。
　　之后几轮对战均无太大亮点，不少人久久沉浸在倾慕的百方山女修早早出局的悲痛中。

　　登上擂台时，林越尘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打起精神。昨晚他一夜梦魇，今日又看了大半天的比赛，实在有些困乏。
　　抬头去看对面的人，乔允心一脸坏笑。九苍山弟子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跟他交战。

　　铜钟一声脆响，两人的对决开始。

　　陆鸣山弟子招呼一声率先出了招，林越尘挥剑挡下，刀剑擦出明锐的撞击声，乔允心马上又一个跨步上前与他剑刃相抵。
　　他故意挑衅：“你可悠着点，别让本少爷赢得太轻松~”
　　乔允心的灵力不过初级金丹，剑术更是刚刚入门，不知何来这等豪言壮语。剑术明显占优的九苍山弟子轻笑一声，推剑与之拉开距离。

　　乔允心自然知道，论剑术他不是林越尘的对手，可既然得了这个机会，他自然想亲自确认一下。
　　他早就发觉虽同为九苍山剑法，林越尘用剑的路数和风格却与他那些师兄弟大相径庭。回想起却离山那时，林越尘虽灵力不济，但却反应敏捷、剑术精湛。允心以为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会不会是…？

　　两人又交锋三四个回合，乔允心从对手身边退开，还没重新摆好架势，林越尘已经轻转手腕换了出剑方向。
　　不好，刹那间乔允心意识到自己已来不及防御了，他急中生智脱口而出：“你要保护我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倒叫林越尘一瞬犹疑，乔允心立即挥剑迫使其退后。

　　这招虽然无耻，却意外有效。魔教少主哪管什么君不君子，干脆选择作弊。
　　他所幸赖上对方，轻扬下颚命令道：“比赛可以，你的剑不能伤到我。”
　　林越尘没想到还能这样，不过同修切磋本就讲求点到为止，他认真回道：“知道了。”

　　束手束脚剑招自然不再那么犀利，乔允心又轻松应下几轮进攻。
　　陆鸣山弟子的门派剑法虽嫌生疏，好在他天生机敏，竟把对招接得有模有样。

　　通常交战中总能渐渐摸清对手的剑路，但乔允心发现林越尘的出招方式实在难以琢磨。
　　三升山剑法主攻、陆鸣山千寸山重守、九苍山百方山偏均衡。既为均衡，通常四平八稳、进退有度，可林越尘的剑却风格随性、无法预料。

　　林越尘本以为乔允心不擅长用剑，不料稍一怠慢竟久攻不下，他不自觉认真起来。

　　耗费灵力的剑阵对攻固然精彩，但台上这种纯粹的刀光剑影，倒也是另一种酣畅淋漓，观众们渐渐被吸引住，一时间鸦雀无声，擂台边只剩下长剑挥舞的剑风清响。

　　乔允心一剑下去：“不赖嘛，剑术谁教的？”
　　林越尘闪身作答：“教督。”
　　呸！骗人。
　　这事倒值得好好探究一番，等比赛结束后找机会问一问。乔允心分神想着，没留意林越尘已调转剑尖刺了过来。

　　台下一片惊呼，剑刃直指陆鸣山弟子心口而去，乔允心竟丝毫没有闪躲。这刹那迟疑同样出乎林越尘的预料，眼看剑尖逼近对手，他当即强行向剑中注入一股灵力，出剑的轨迹被扭曲，林越尘手一闪，剑脱了手。

　　身处险境的乔允心却比谁都淡定，旁人尚未缓过神来，他竟已抢先一步再次发动进攻。
　　乔允心持剑横斩，林越尘眼疾手快抓回武器挥剑迎击。剑中那股灵气破竹而出，乔允心立即闪身后仰。他翻身跃起，而后轻巧地落回地面。

　　九苍山弟子没再追击。
　　乔允心缓缓直起身，勾起嘴角笑了笑：“我输了。”
　　他落在了擂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