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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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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言沉默地看着面前一片焦黑的田地——经过大火的肆虐,大概现在称作荒地更为合适。片刻后她蹲下身体,伸手趴开脚边余温尚存的焦土,露出下面一角深绿色的块茎。
——有点可惜,几乎要完全长成了。
这东西后世叫做“地蛇胆”,因其蛇头状的叶子以及地下蛇胆状的块茎而得名。她几年前在深山里偶尔遇见了几株,便去镇上的捕快头子、也是名义上的义兄周天那里讨了郊外一块还没上种的薄田,分株扦插的捣腾到如今也不过得了半畦。
地蛇胆整株都可以入药,块茎更是有活血化淤的作用,可以缓解义母周吴氏的心痛头风之症;至于叶子,她本来想拿来泡水给义母敷一敷老寒腿。
谁知就是去找一味辅药的那么几天功夫,回来后留给她的只剩下半畦块茎——不但没长成还被火烤过,最后的药效恐怕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即使是数年心血几乎被毁于一旦的现在,沈明言那张淡然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不知正默默地在心里转着怎样的念头。
一只脏兮兮的野狗低声呜呜着蹭到了脚边。它经常在附近打转,见得多了,有一次顺手给它带了一点剩菜,野狗就这么记了恩,在自己觅食的时间以外,总是一丝不苟地坐在田边,把雀鸟或者偷摘的人赶走。
此刻它就这么低着头趴在那里,半垂着眼皮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这里多半是在它出去找东西吃的时候出的事,不过这样的细节并没什么紧要,真算起来即使它在场也必定挡不住承山下来的强盗们。
沈明言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站起身往回走。
——总有人得为这件事付出点什么。
她也不是没脾气,只不过平时不太显。
×××
十来天后从郡上调来一队兵,跟镇上的一众捕快一起把承山围了。
相对于周围的其他山头,承山也就是个小山包,但是强盗们的地方选得甚好,山寨的地势是典型的内高外低的葫芦口,易守难攻。寨中当家尹湟性子沉稳,四乡里颇有勇名,有一号曰“伏虎”,此时见郡兵围寨,竟率众潜伏不出;另一方面,增援来的兵老爷们显然也没有强攻上去拼消耗的打算。
沈明言坐在周天的爱马阿白背上,由周天领着山前山后转了一圈,接着两人跟郡上派来领兵的兵曹陈大人围成一圈在地上画了一阵就散了。两边就这么和乐融融地对峙了一整天,都不怎么着急的样子。
凌晨正好睡的时候,便有人摸到后山山寨围墙下,把大量脚上捆着浸透油脂的布卷的野鸟放飞。野鸟一阵乱扑,有一多半冲进了山寨后院,没多久只见火焰冲天而起。寨子里很快乱腾起来,隐隐听到有人大喊“粮仓!粮仓起火了!!”。
陈兵曹带兵佯攻了一阵,果然拖延了救火进度。大火妖妖娆娆地烧到天明方才被熄灭。
此后又是对峙,但气氛已完全不同。山寨里的压抑和沉重是人都能感觉得到,而郡兵们则天天在外头起篝火烤野味,笑闹声十里可闻。到第七天晚上,从镇上拉来两车酒。多日无事,又有夜色掩护,众人于是松懈下来,个个喝得东倒西歪,酒坛子堆了一地。
酒香被山风带出老远,给望风的山贼闻见了,急急报知尹湟。尹湟只觉事有蹊跷,然而寨中断粮已一日有余,却也由不得他多想,只得率众悄悄摸出寨子。见兵牙子躺了一地,心内稍定,正欲下令开杀,忽然四下火举,郡兵涌出来围断了后路。继而寨中火光四起,竟像是出了内奸。
明知事已不可为,尹湟反而平静下来,抬手按下身后众山贼的骚动,沉声道:“主事之人可在?”
队伍里吊儿郎当晃出一人,正是嬉皮笑脸的周天。这厮摸着下巴,以眼光上下打量了眼前的汉子一番,似乎颇为欣赏那种不动如山的气势,半是赞叹半感慨地道:“你不错!真的不错!可惜遇上了咱家小言子,啧啧。你家周二爷欣赏你,有什么想说的,给你个机会尽管说吧!”
面对这家伙的不正经,尹大当家丝毫不为所动:“在下有几事不明,还望解惑。阁下是如何知晓我等将粮草囤于后山东北角?”
“这个嘛……后山的围墙比其他地方更高更厚,墙外还有一条天然的小堑阻隔,本可说万无一失,东北角上却另建了两座望风的角楼,”周天摸着下巴笑,“这跟挂了块招牌没啥两样。兄弟你实在谨慎过头了。”
“……”尹湟抱拳一揖,“湟受教了。敢问内应是何时混入我承山寨?”
身后山寨的喧闹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似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周天笑出一口白牙:“第一夜佯攻的时候。”
事实上从第一夜火烧粮仓之后寨子里就开始人心惶惶,只要带足了几日口粮随便找个隐蔽点的地儿一猫,哪个山贼还会有这个闲情逸致搜捕可能混了进来的内应?
很显然,一切都在谋划着的算计当中。尹湟很是沉默了一阵,最后问道:“郡中既早有这等人物,为何至今方才突然发兵剿我承山寨?”作为通晓四方消息的山贼当家,他确实没有听过最近有什么智计出名的人物晃荡到了附近,是以有此一问。
“咳……”能说吗?就因为你手下的孩儿烧了小言子的半畦药草?周天略有些尴尬地侧首,眼神飘移了一下,决定出于对这位当家的欣赏,不要太刺激到他。“现在再说这个没意思……说起来二爷家里缺一个护卫头子,你不如降了吧。”
众山贼大哗。
这年代的招降有两种。一种是公事公办,招降之后按着律例问罪、量刑,像尹湟这样的贼首,则要押赴州上交有司问斩或流放。然而一则路途遥远,犯人易被劫走或逃脱,二则一路开销均由镇上自负,州里不给报销的。于是偏远点的地方,多是杀掉了帐,事后往上报一个拒捕击毙即可。另外便是第二种招降,将有点本事的、人品比较可靠的贼人直接招为家奴或家仆,认了主子后自然脱了贼籍。
按着周天的口气,自然是后一种;尹湟一旦应下,便等同抛弃了所有剩下的弟兄。他再次向周天一揖谢过他看得起自己,旋即重新举起了手里的大刀。作为回答再清楚不过。
周天似乎很高兴,拍了两下手:“果然是条讲义气的好汉子,二爷没看错你。兄弟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