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消受美人恩》殷红雨

16、烟波起微阑 惜玉微蹙着

　　惜玉微蹙着眉头，看见那个背影迅速地消失在视野里，轻轻低喃道：“真像……”像谁？没有说，可显然不会是指柳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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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堡，烟波楼。
　　凭湖而造的建筑，居于柳家的中心。倘若初冬时分下起了冰雹，湖面刚结薄冰，冰层破裂，空气交汇，湖水内暖外冷，湖上顿时雾气缭绕，烟波浩淼，美不胜收。整座楼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宛如蓬莱仙景，故名烟波楼。只是这胜景便是十年也难得一见。

　　“仇风，这就是你们半月来调查的结果？”座上的男子声音不高，掂了掂手上的两张薄纸，眼角淡淡地扫过自己的手下。

　　没有语气，也没有眼神的暗示。但熟知少堡主脾气的仇风，背上立时冒出了一层的冷汗，心里明白这个时候要想不触怒柳未默，惟有冷静应对。于是定了定神，沉声道：“属下无能，这些情报都是向千耳会买的，他们也拿不出更多了。可以肯定，惜玉就是‘沧雪教’的左护法萧雨，不过……”仇风顿了顿，见柳未墨面无表情地听着，又道，“不过，他在教中的角色不怎么明朗，来历不清，武功如何也没有人见识过，教主慕容未雪虽然看重他，可似乎也没有安排他任何事情。而那些教里的长老们还有下面的堂主对他都有微词，不过碍着教主的面子不便明说罢了。”

　　“也就是说位居高位，却无建树。”柳未墨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又道，“那依你看，这个萧雨到底什么身份？”

　　仇风一愣，琢磨着柳未墨话里的意思，摇摇头道：“属下没见过萧雨，不敢妄加猜测。”

　　“哼，你倒挺会装糊涂。”柳未墨冷笑了一下。

　　察觉到少堡主语气里的一丝愠怒，仇风忙道：“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柳未墨微一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仇风道：“少主要我们留意单家，暗中查探单仁举当年私吞的那笔沧雪教财宝的下落。如今单仁举已叫我们杀了，他的妻子王氏于情于理都不会不对那笔钱有所安排。是以属下一直都派人盯着，不敢怠慢。可是刚才接到消息，单家昨晚叫人一把火给烧了，母子均死了。”

　　“你说什么？”座上懒懒地半靠着椅背的男子一下子坐了起来，怒道，“谁做的？你既然派人看着，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仇风连忙跪了下去：“属下无能。可是，据连晓的回报，昨晚单家在‘惜命堂’由单老夫人例行训话、奖罚下人，当时连晓也在场。一切如常，没什么异样，可训到一半的时候堂外突然走进来一人，穿了身简单的白衣，手上也没有拿兵刃，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根本不晓得那人是谁，怎么进来的。那人瞧了一眼堂上的匾笑了笑，然后问谁是当家的，单老夫人应了话。那人便道‘我想问三件事情，劳烦老夫人如实相告。第一，贵俯原来的丫鬟蝉纹现下在哪儿？第二，前些日子入府的惜玉被你们弄到何处去了？第三，那本《寒雪千经》可否物归原主？’话说得极客气，单老夫人先前还算耐心听着，可是听到那人问第三件事的时候，立刻就变了脸色，像是遇鬼了，慌忙叫着把那人拿下，听命动手的便是连晓。”

　　“如何？”柳未墨凝神问道。

　　仇风摇了摇头：“没走过三招。”

　　柳未墨不语。连晓的一十八式大力推牌手和二十四招鹰爪小擒拿，刚柔并济，是他赖以成名的得意功夫。而对方赤手空拳，显是未在兵刃上讨得任何便宜，连晓却不能在那人手下走过三式，如此看来这白衣人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

　　柳未墨为人心思繁多，但武学上却是天赋禀异，而且极为刻苦，从没有半点取巧。他在江湖上赢下赫赫名声，确是凭了一身柳家绝学，否则当今武林的中流砥柱——非今的门主欧阳飞青也不会放着门下诸多弟子不理，偏偏看中了他，执意想将女儿欧阳亦非许配给他。

　　所以也难怪柳未墨会对自己的一身功夫极为自负。然而他暗自思忖，即便使得是柳家独门兵器“柳韧”，也决无可能三招之内赢下连晓，心中执著于这点，竟在听仇风汇报如此一件大事的时候闪了神。

　　仇风并不晓得柳未墨心里有这么多计较。兀自奇怪少主没有反应，也不敢随便说话，只能跪着偷眼瞧柳未墨的脸色，半晌才壮了胆子喊道：“少主？”

　　“说下去。”柳未墨阴沉着脸道。

　　“连晓被他折了腕骨，那人还算手下留情，否则当场就可以废了连晓的右手。露了这么一手功夫，众人都被吓怕了，不敢上前。就单家那个大少奶奶，好象叫陆天娇的，平日大概是嚣张惯了，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野？！哼，我就晓得蝉纹和那个惜玉是一伙的，要不她帮衬着，当日早该将那个狐狸精给打死了，你要找那贱人倒也就不至落空，如今还哪里寻去。我劝你也莫白费心思了，还找什么？谁晓得那对狗男女是上哪儿逍遥快活去了。’”仇风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向柳未墨。

　　座上的男子大笑道：“有趣，有趣！原来是儿媳妇勾引上公公的男妾，合谋杀人后又一起逃走做了同命鸳鸯，真亏她想得出来！早听说陆家女儿是‘河东狮吼’，这回总算见识了，好厉害的一张嘴啊，简直能把人活活给气死！哈哈，想那单王氏也算女中豪杰，摊上这么个儿媳妇，还真是不行运。那么接下来，那人如何反应？”

　　仇风细细说道：“陆天娇的确说得刻薄，若非王氏喝止，只怕更难听的话还在后头。那人本来态度谦和，便是动手也算足了分寸，可听了这话却真的恼了，不过面上没有立时发作，只拉过一个下人问‘她说的可是真的？’那个下人摄于他的威势并不敢瞎讲，况且自家少奶奶都认了，还有什么好瞒的，点头道‘不错。老爷那晚死在流凤楼上，当时只有惜玉在，老夫人便拿了他问话，他不肯说，逼得老夫人请了家法。后来二少奶奶求情，老夫人也没再追究下去，吩咐过几日再说。可没想到当晚就不见了惜玉，跟着连二少奶奶也不见了，其他的我实是不知了。’那人听了，放开那个下人，默了半晌，最后笑着说了声‘好，好，好一个惜命堂！’，抬手隔空就将堂上那块金匾击了个粉碎，接着再不说话，以手为刃一连劈了王氏、陆氏和单家那个公子三人，快得根本都看不清楚，然后那人转身就走。等大家都明白过来的时候，单家主母三人都已经断气了。接着外头有人喊道‘走水了！’连晓忙追出去，以他的眼力，也已经连那人的影子都瞧不见了，可是却能听到那人的声音传来，道‘沧雪教教主慕容未雪拜会过单家了’。”

　　柳未墨呆了呆，忍不住赞道：“好俊的功夫。”

　　仇风听到少堡主这么说也是一楞，在他眼里少主虽极有城府，却是心高气傲得紧，从未有服人的时候，能发出这般感叹倒有些奇了。

　　先前仇风说到慕容未雪隔空击物，连杀三人的时候，柳未墨尚不觉得什么，可听闻慕容未雪人但行于十里之外，声却近如耳旁，也不由真心佩服，这等的功力实已臻至化了。普通高手纵然可以传声数里，却需晓得人在发力奔走时，一口真气提着，讲话也已不易，遑论让声音于那奔行所带出的疾风中不摇不散清晰传出呢。

　　这番道理却也懒得和仇风讲。柳未墨又问了几个问题，一时倒也猜不透慕容未雪或者说沧雪教突然下手除掉单家，究竟意欲何为？

　　沧雪教在二十年后卷土重来，武林中并非没有警觉，但因其势力远非从前可比，加之这一任的教主慕容未雪年纪轻轻、行事低调，是以也无人挂心了。虽也有流言蜚语道三年前萧家灭门与沧雪教有关的，但无凭无据，恐怕也就空穴来风而已。

　　可是，近日江湖上关于沧雪教“富可敌国”的传言却又一次风生水起，紧接着，便是湘、浙两条盐道，六千多里，一路都标出了沧雪教的六角雪花暗记，叫人不信都难。

　　偏偏此刻单家惨遭赶尽杀绝，凶手又自报家门乃是沧雪教教主，只怕不日整个武林都会震动，到时矛头所指，当然再明确无疑。如此目空一切，引火上身，莫非慕容未雪是个傻子？柳未墨苦笑了一下，上哪儿找武功这么高的傻子去？

　　那么会是有人假借其名，来故意挑起事端吗？才刚兴起这么个念头，柳未墨又立即摇摇头，不可能，倘仅仅杀人放火由自好说，若不是沧雪教的人又怎么可能晓得惜玉和蝉纹的存在呢？还有，那人还提到了《寒雪千经》，能叫单王氏都变了脸色，究竟是什么东西？

　　柳未墨支着头苦思，然而想不通的地方却越来越多，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心中愈加烦闷，于是挥挥手令仇风退下，然后重重地靠在了椅子里。

　　清风拂过，吹皱了窗外的一池秋水，柳未墨随手将一只玉扳指扔了出去，“咚”地一声，湖水泛起了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扩大到无限直至消散。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心也随着湖水一点一点安静下去。偏在这时，烟波楼的中庭内纷繁的吵嚷声飘了进来。让座上的男子极不耐烦地张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