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消受美人恩》殷红雨

11、岂知旧梦如钩 慕容清雪红

　　慕容清雪红了眼睛，咬牙切齿道：“单仁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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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那间，有那么一刻的寂静，象是要把这个名字磨碎了，嚼细了，连骨渣滓都吞咽下去。最后慕容清雪深深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而起，随着她的叹息，扶摇直上。

　　“单仁举，王家三小姐的夫婿，“惜命刀”单家的新任家主，可谓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想不到竟是那么个狼心狗肺、卑鄙下流的无耻小人。他从爹爹手上拿了医药奇书《寒雪千经》，不仅如此还骗了教中不少金银。爹爹一心要与王家和解，毫不吝惜，没想竟是就此埋下了祸根。

　　其时，单家虽在武林中占了一席之地，但毕竟及不上萧、王、柳、□□大世家，一十三式惜命刀法说到底仍未入流。王家眼高于顶，哪里看得起这位新姑爷。单仁举却信誓旦旦，叫爹爹只管放心让他去办。也不知道《寒雪千经》究竟是被王家扔了出来还是根本没送，总之王七公子没能捱过爹爹的那一掌，白白送了性命。

　　王七公子一死，王家岂肯善罢甘休，扬言不报此仇誓不罢休。爹爹他有恼又悔，更恨所托非人，自然向单仁举兴师问罪。谁料那厮抢先一步，先是将江湖上放出‘沧雪教密藏重宝，富可敌国’的谣言，接下来将那些从我们慕容家得来的真金白银送了一大半给洛阳萧家，引得萧家砰然心动。洛阳萧家领袖武林，加上王家的势力，秘密联系了江湖各大门派，对咱们沧雪教群起而攻之。

　　爹爹求那些正派英雄消弭误会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此刻听闻有宝藏倒是群情激愤，人人都道‘邪教不除，天无宁日’。几十个门派，数千人马，萧家振臂一呼，才几日便集齐。一夜之间便浩浩荡荡地踏平了咱们的沧雪宫。”

　　说到这里，慕容清雪激动地微微咳嗽起来。闭上眼，当时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天下熙熙皆为名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富可敌国”的巨利当前，哪个能不以性命相搏呢？□□草莽如此，名门正派又有何不同！剥下那张名为“武林正义”的光鲜皮毛，便只剩下赤裸裸的利欲熏心，何等的不堪入目，又是何等地叫人齿寒。

　　泪缓缓滚落，许久来不愿去想、不愿去忆的一切偏偏如此清晰，彷如昨日……
　　尸横遍野的沧雪宫，父亲强将自己和年幼的弟弟推入密道，却说什么也不肯同行。记忆里父亲最后冲着自己笑了笑，怀里抱着睡着了似的母亲。成群的敌人逼围上来，父亲并没有回头，劈手一剑杀了靠得最近的两个。身上的一袭白衣早已被染成了绚丽的红色。数支火箭从父亲身边擦过，烈焰舔上衣角、发际，刹那间已成了一个火人，父亲低头吻在母亲的额上：“阿蓝，我们一起”。转身，阔步流星地迎上那无数的刀光剑影……

　　轰鸣声中机关启动，石闸重重地落下，于是拉起弟弟的手，沿着潮湿阴暗的地道开始狂奔，再、不、回、头！

　　茫茫北固山，皑皑白骨漫山遍野，涓涓鲜血汇聚成流。没有旷世的宝藏，但那三代的财富，那巍峨的沧雪宫，足叫群豪杀红了眼，抢破了头。惟有金银珠玉不知世事，由自散发着熠熠光辉，作尽了浮光妍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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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光飞逝，岁月荏苒。此仇此恨仿佛烙印一般，刻在心头。即便痛楚有一天会消退，那深入骨髓的伤痕也永远消不去、磨不平。

　　慕容清雪仰起头来，美目轻倪，凄婉地一笑：“未雪，你说姐姐该不该想法子从单家拿回咱们的《寒雪千经》呢？未雪，未雪，我常想老天爷留着我们的性命，没让咱们慕容家死绝，不就是要让那些名门正派们也尝尝这因果报应的滋味吗？”

　　窗外，夜深沉，星淡淡，漆鸦鸦的天边流云叠动，竟随着女子脸上的的笑意渐渐地泛起了异样的暗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静谧的云梦轩中，两人的目光再没有对视。一炉烧尽的檀香里，只余几点火星微微跳动着。“茶，凉了。”青年叹了声，平静闲淡的声音里却带着化骨的疲倦和伤心。他立起身来，那桌上原本悠然自得的雪鹫颇通人性，立刻张开了翅膀落上了他的肩头，青年轻抚着肩上鸟儿的羽翼，低语道：“姐姐，这一次，就叫一切如你所愿吧，可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句话请你记住。”话未完，随着衣袖舒卷，云梦轩长窗洞开，人已如纸鹫般轻轻飘出，美若孤雁，却因为没了身边那本来形影不分的身影，显得萧索至极。

　　“教主去哪儿？”慕容清雪急道。

　　停住掠动的身形，立在摇曳的枝头，青年转身微笑道：“单家。”左足微点，片刻间那白色的身影已溶入一片夜色之中，再不可见。

　　“只怕萧雨已不在那儿了吧。”慕容清雪咬了咬嘴角，冲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低声喊道。

　　“我知道。”风中传来青年那清晰却并不响亮的声音，“我说了，这次就如姐姐所愿，只是绝对没有下一次了……”

　　没有下一次了，没有下一次了……由浑厚的内力送来的话因为空气的波动，如回音般轻轻回荡着。

　　浓密的夜色卷裹住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宁静安谧。苦心安排的计划究竟能不能奏效呢？现在竟无半点把握。还有，未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洞悉了自己的心思？那么他又何必要照着自己的希望去行动呢？冷风吹得头有些烧烫，慕容清雪靠着窗棂微微咳嗽着。

　　“小姐，天都快亮了，您早些歇息吧。”丫鬟轻轻唤道。

　　点点头，接过递上的一杯安神茶，清香四溢。刚要闭目喝下，猛然——

　　“谁？”慕容清雪警觉地厉声喝道。

　　“小姐，我是玉板呀。”身后的丫鬟奇怪地小心应着。

　　慕容清雪并不答话，盯着窗外慕容未雪方才消失的方向，手上的茶盅已化做疾箭般飞出。
　　红色，刺目的腥红，自眼前一闪而过，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疾飞而出的茶盅在半空中生生停下，接着又稳稳地落在了这一片红色当中。

　　“多谢长老赐茶。”一个穿着鲜红华服的人赤足立在窗外的八角跳檐上，以磁性悦耳的声音答道。懒洋洋的嗓子，不徐不缓的声调，明明是尊敬的话语，从这个人的嘴里道出却带了几分满不在乎的轻佻口吻。那眩目得一团火焰似的红，张扬在猎猎秋风之中，怒喝睥睨，孤高冶艳，仿如是要燃烧尽这混沌夜空的火妖一般，就连空气也在那红色的周围异样窜动着，叫人惊骇，又不由地被深深诱惑。

　　轩外，松声随风而起，倏倏作响。淡淡的月色透过枝头班驳地映照出“火妖”一张直如鬼魅般的脸庞，可怖至极的容貌与裸露在外的晶莹双足，竟奇异地形成了一股勾魂摄魄也似的魅力。

　　一袭鲜红的衣衫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窗外的人英姿挺拔的体态，伫立在夜空中的这流光似火的身影唤起了零碎的记忆。

　　“焰？”终于回过神来，慕容清雪吃力地出一个名字。

　　“是。”被唤做“焰”的“火妖”，不对，是男子，从容地回答道。

　　“哦？”慕容清雪的吃惊的脸上渐渐地浮出了莫测高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