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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与子同袍 ...

  •   聂茗之将文移盒子放好,正欲退出之际,却听皇穆道:“姑娘的手可好了?”
      她有些害羞地将手向袖中藏了藏,赧颜道:“有劳主帅挂怀,本就无碍,只是,只是殿下……”她说着面上红晕越发重了,嗫嚅道:“医署的人于是每日来为妾换药,其实早就好了的。”
      皇穆本是随口一问,见她如此小女儿态,不由放下笔,将她细细打量几眼,今日逢春,聂茗之一袭轻薄春衫,妆容发式皆十分清丽。皇穆将腕上的镯子转着玩,笑道:“殿下对姑娘的事,格外在意。”
      聂茗之诧然抬眼,杏眼微微瞪着,惊惶如林中小鹿,惴惴不安地看看皇穆,又羞怯地垂下眼。
      皇穆面上笑意更盛,柔和道:“灵枢器不比寻常武具,殿下关切,姑娘也要多加注意,谨慎不要留了疤痕。”
      聂茗之轻轻点头,轻声道:“多谢主帅。”言毕微微一礼,便退出阁中。
      皇穆看着阁门出了一会儿神,收回目光,却见闻悦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笑道:“怎么了?”
      “她胡说八道!太子,太子根本不怎么理她!”
      皇穆向少在闻悦面上见到如此气急败坏的神情,极开怀笑道:“你觉得她如何?”
      “东施效颦,贻笑大方。”
      皇穆起身振振手臂,在窗前站定端详春光,这几日皆是春夏,园中草木得以休养,长势喜人,一扫前些时候肃杀之意,她静静站着,又想起那夜陆深等人燃起篝火烧烤,元羡的脸映着熊熊火光格外意气风发。
      她回身从榻几上的提梁糖盒里抓了一把奶枣,选了个霁红菊瓣盘,端着盘子又重在窗前站定,面上依旧是一幅柔和笑意:“聂茗之说话柔声细气,娇滴滴的,有一种合该被郑重珍惜感,我之前觉得太乐廷那只小金翅鹊有点像晴殊刚来时候的感觉。如今见了聂茗之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晴殊金枝玉叶的娇艳,那小金翅鹊历尽风霜,柔和声气不过是为了谋生……”她顿了顿,聂茗之难道就不是为了谋生吗?“当初还温柔的晴殊和如今的聂茗之有点像,”她回首笑道:“还请尚仪不要将这话告诉她,周少卿断然不会高兴的。”
      闻悦见她一边吃个不停,一边强颜欢笑,想起来时宴宴曾叮嘱,若是皇穆终日甜食、奶品吃个不住,就告诉她。可她并没有说吃到什么程度算是“不住”,皇穆在淳熙时候,在她看来也是嗜甜无度。但近来盛放甜食的盒子确实空得快,有时候一个下午,她就慢悠悠吃掉几屉。她前几日就有心将这些事告知宴宴,却又想着再等等看,如今见皇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一碟奶枣吃尽了,担忧复起。她思忖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公主……殿下对聂茗之十分寻常,他对聂茗之,倒还不如茂行世子,近来楚然郡主和茂行世子倒是因为聂茗之率生龃龉。”
      皇穆笑道:“那不过是闹着玩,日子无聊了就生些意趣事。青梅竹马难免磕碰。”她见闻悦面上关切,欲言又止,端着盘子在榻上坐了:“你来了这里后,见过你哥哥没有?”
      “他来寻过我几次。”
      “他在这里可还习惯?”
      “只说众人对他十分照顾,感激不尽。”闻悦说着脸红起来,嗫嚅道:“他并不是什么出色的人才,在军中拿着我的身份十分招摇,还请主帅吩咐下去,让大家别理他,别信他的话。他自小就狡猾懒惰,说是来看我,其实不过是让人知道他能出入这里,显得身份与别人不同罢了。他与他姑姑,是一样的人。”
      皇穆见她面上带了些难堪,正欲宽慰却听阁门轻叩,闻悦探首看看,对皇穆道:“是江添。”
      “让他进来。”
      江添向皇穆行过礼后低声道:“主帅,魏念回来了。”
      皇穆将面前的奶枣一颗一颗吃尽了,看向窗外:“喻先在吗?”
      “在的。”
      皇穆幽幽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我去换身衣服,你陪我往魏念那里去一趟。”

      皇穆在距离帐门几丈远处停住脚步,江添见状,近前道:“主帅,我先进帐看看。”皇穆点点头,他入不多时即出,与皇穆道:“主帅,都在。”
      “就他两人?”
      “就他两个。”
      “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皇穆迈步入帐,帐内两名军将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个中等身量,面色黝黑,络腮胡子,左眼眼尾至鬓角与胡须相连处有一道陈年疤痕,那疤痕始于眼尾,埋入胡须之中不知究竟多长,他本就一直关注着帐门口,此时转首,面上那道疤痕便幽幽地映着帐内烛火亮一亮。
      坐着那人动也没动,看得出极高,文士模样,双腿高高翘起,架在书案上。
      喻先看了眼刻意闭上眼做出一副养神样子的魏念,想推他,却又不敢,只好向皇穆拱手行礼尴尬道:“主帅。”
      皇穆笑眯眯地向他点点头算是回礼,四下看看,也不等他让座,径自在魏念对面的折椅上坐了。
      喻先见魏念还是不动,想想道:“主帅请先略坐坐,卑职让人送了茶水来。”
      皇穆见他欲逃,笑道:“喻将军不必忙碌,我来时喝了不少茶,此刻并不口渴。将军请坐,我有一事,要请将军相助。”
      喻先回首看看魏念,见他还是闭着眼装死,只能无可奈何地在皇穆面前坐了:“主帅这是说哪里话,若有什么卑职能助力一二之事,定当竭能。”
      皇穆见他如此说,将面上的玩笑之色收了收,尽量恳切道:“叶容将军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前去祭奠,不知届时,喻将军与魏将军可愿同往?”
      喻先微微一愣,面上忐忑尽数化作欣喜,他绽开一个笑容,连连点头,正欲应承之际,却听魏念冷冰冰道:“主帅又不是不知道叶将军葬在何处,找我们做什么马前卒?”
      喻先的笑冻结在脸上,渐渐化为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表情。眉眼尽是沮丧,嘴却还僵僵翘着,他转首看向魏念,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皇穆。皇穆坦然与魏念对视,笑容可掬:“魏将军与喻将军乃是叶将军同袍,若能同往,叶将军必会十分高兴。”
      魏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良久才将双腿从案上放下,坐正了,身子向前探了探,故作好奇道:“敢问主帅,是以什么身份前往祭奠?是叶时序之女叶筠,还是?”
      皇穆断然道:“麒麟殿主帅皇穆。”
      “主帅,卑职愿陪您同往。”喻先觉得魏念实在咄咄逼人,皇穆这些年去也不曾去过叶家祠堂,如今肯亲往祭奠,便是有消融冰雪化解龃龉之心。人先去,旁的再议,他生怕魏念几句话将皇穆惹怒了,去也不去。
      皇穆看向喻先,笑道:那到时候就辛苦将军了。”
      魏念炯炯地盯着皇穆:“若不能以子女之名祭拜,主帅还是不必做这等多余的事了。叶时序不是贪慕虚荣的人,对麒麟殿主帅,没有兴趣。”
      “那便以天君之女,昭元公主之身份。”
      魏念冷笑一声,喟叹道:“皇穆,我时常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见过许多数典忘祖、贪荣慕利之辈,可你依旧使我大开眼界。你自恃天君女儿,不过是看重那个公主身份。敢问昭元公主,天庭还有哪位皇尊贵胄,圣眷深厚至雷刑加身?你说你是天君之女,天君认吗?陛下如今想必对当初收养你一事追悔莫及,万分懊恼。前些年也就罢了,雷刑之后陛下的心思众人皆知,你如何还敢觍颜自居公主?”
      皇穆不以为意,极灿烂一笑:“魏将军这话错了,天庭既然不曾褫夺我公主身份,那我就是公主,‘觍颜’二字从何说起?既然是公主,那便是天君的女儿。陛下是否视我为女儿,是陛下的事,是否视陛下为父亲,是我的事。我不日将前去祭奠叶将军夫妇,届时会告知魏将军,魏将军若有意,不妨同往。”她言毕起身,向喻先颔首示意,从容迈步出帐。

      “江添未入帐,不知其内对话究竟,只说主帅出帐时候笑吟吟的,可不多时又听说喻先与魏念在帐中争执起来,喻先拂袖而去,面上十分不快。”
      陆深看看融修,又看看增茂,把玩着案上的茶杯,半晌道:“那日与陆允打斗者,魏歌行,是魏念之子吧?”
      增茂看看融修,踟蹰着应了声是。他等了等,见陆深再未说话,只是将手中的霁蓝茶杯转来转去,轻声道:“副帅……”融修用肘轻撞撞他,增茂便不敢再说下去。
      陆深听他戛然而止,好笑道:“怎么了?”
      增茂摇摇头:“没事。”
      陆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你的长官担忧?”
      增茂脱口而出道:“没有的!”言毕窥探陆深面色,吞吞吐吐道:“副帅预备?”
      陆深笑笑,对融修道:“写好了吗?”
      融修起身将两个信封呈给陆深:“写好了。”
      陆深接过来看看,看着融修道:“信封上的字是你写的?”
      融修点头。
      陆深看向增茂:“我让你带给融指挥使的话,你带到了吗?”
      增茂面上一白,见融修困惑,装作无知地期期艾艾道:“副帅让卑职带什么话?”
      陆深被他骤然现出的窝囊样子逗笑了,将信封放在案上,起身道:“我换身衣服,你与我一同去,你也去将衣服换了,穿常服。让人带话给喻先和魏念,让他们在帐中等我。”
      增茂见他面上虽然温和,眼中却将那本就不多的笑意收了,心中愈发不安。及至换了衣服,对镜检查仪容之时,更觉惶惶。非庆典时候,入宫觐见天君也不过着常服,今日有什么事,值得如此正式?他急急赶回陆深帐中,正看见陆深伸展手臂容兵士为他佩剑。
      陆深见增茂盯着自己腰间的剑,面上惴惴不安,心中好笑。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真是好看,满意地正正腰带,指着案上的信封,对增茂道:“找个文移盒子装了,走吧。”
      行了没多远,陆深对增茂道:“一会儿你在门口等我,不要让人进来,你也不要进来,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增茂将文移盒子拿在手中不住颠来倒去,忧心忡忡,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只是虚弱地道:“副帅……”
      陆深饶有兴趣地看着增茂,笑道:“魏念对你不错?”
      增茂想了想,郑重道:“团率对我很好。”
      陆深笑笑,没说话。
      增茂垂眸看看手中的文移盒子,其内装着的两封信他一早看过,融修写的时候他就在身边。那是两封辞呈,以魏念和喻先身份写的,请辞团率及参将职务,申请调离麒麟。融修写的时候他在一旁团团乱转,扰得融修写错了一个字,正欲用法术涂改时才想起天权罩下法术受禁。那页已堪堪写了大半张,几近收尾,他举着笔平静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起身抓过增茂,照头上狠狠打了两掌:“转转转!让你乱转!快写完了!我都快写完了!”
      增茂被他打得猝不及防,向前踉跄几步,讨好地笑笑:“对不住对不住!“探头看看:“写错了?你歇歇,我给你倒杯茶。”
      融修恨恨放开手,回至书案后坐了,看他殷殷勤勤捧过一杯茶,笑道:“你这茶我不敢喝,一杯下去,没准就被放倒了,副帅交代的公务事,便做不完了。”
      增茂将茶杯送至他手边,“嘿嘿”一笑,转至融修身后给他捏肩:“怎么会,指挥使哪里的话。”
      融修仰首看他,见他盯着案上那几页纸,取过来递给他:“看吧。”
      增茂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一言不发放回书案。
      融修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有什么想法,不妨与副帅直言。但我也与你直言,此事,我不知他预备如何,但转圜余地很小。陆允冒犯主帅那日的起因你知道吗?”
      增茂点头。陆允大闹那日的下午,司馔便至廖旷处将魏歌行所说悉数转述。魏歌行所说的,必来自魏念嚼舌。
      陆深找魏念,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这祸水何以将喻先也裹进去。
      魏念与喻先,皆是叶容旧部,是殿中不穿麒麟军服,着旧时军服的二十三人之二。增茂早些年对他们十分反感,如今人在承影待了些时候,渐渐明白魏念其实不过重情义,愤怒于皇穆不认叶容。不穿麒麟军服,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
      魏歌行与陆允所说的那些话自是不应当,可魏念若因此被赶出麒麟,增茂只觉得处置得过重了。
      他凄凄然地看了眼融修:“这是恫吓,还是真的要他们走?”
      融修蹙眉想了想,摇首道:“我说不好。但事关主帅、陆泽、陆允……”他言及此处笑起来:“只差祈二小姐和云旗两位,便将副帅的逆鳞尽皆忤逆了。且这些年,他对这些不穿麒麟军服者,越发厌恶,若非主帅时时拦着,早就处置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那几天他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和主帅别扭着。这些事情撞在一处,如今这样处置,已经是他心平气和之后的结果了。”
      增茂缓缓点了点头:“那他们,会去哪里?”
      “这一式两份,请调、辞呈。愿意请调,就看靖晏司怎么分配,去哪里都有可能。不愿意请调,那就交辞呈,他们不可能选这个的,交了辞呈就是白身,天地之间做个散仙是吗?”
      “他们在承影恪尽职守……”
      “可他们对主帅,桀骜至今,不逊如此,连基本的臣下之仪,都颠覆罔顾。军将如此,兵士们作如何想?他们穿着别处的军服穿梭往来于承影,兵士们作如何想?他们素日究竟嚼舌至何等地步,才能让魏歌行那么小的孩子,将讹言记得那般清楚?你在承影想必多蒙魏念照顾,他或者是个不错的团率,但兵帅违心,三军之灾。此人对主帅不敬如此,倘若再如从前一般姑息,未来必生更大祸端。我实言相告于你,不止他二人收到这两封调辞,殿中不穿麒麟军服者,近日皆会收到这两封调辞,区别在于他们可做个抉择,若肯换装,便相安无事。”
      “那就是说,团率他们,也有余地?”
      “我不知道,或者吧。但以魏念之深闭固拒,好言相劝尚且未必从善如流,副帅如今如此强硬。”融修轻轻摇首:“我说不好。”

      增茂想起融修昨夜那些话,“副帅,真的要让他们走吗?”
      陆深斜他一眼:“谁允许你偷看的?”
      “没偷看,融修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离得近就能看?我终日离主帅那么近,离太子那么近,天朝机密事也可以随意看?”
      增茂没心思与他玩笑,苦笑着看他一眼:“卑职知错了,再不看了。”他见陆深只是笑,忍不住道:“副帅,魏团率,身上有很多伤……都是旧日作战时候留下的……”
      陆深停下脚步,回首看他,见他生生顿住,好笑道:“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呀,说说魏念还有什么地方,深深打动了你。”
      增茂听不出他声音中有没有动怒,无法判断事情是否还有转机,但他既然没有喝止自己,他便破釜沉舟地说下去:“我们外出驻训的时候,他和我们吃一样的饮食,住一样的军帐。他有个文书,只有十九岁,没读过书,他每隔一段时间找一篇文章让他学,教他认字……”他刚开了头就不得不停下来,那些素日里他觉得很好的点点滴滴,此时像极了玩笑。
      而他对于魏念的感情,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善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来承影后,在得知自己被不怀好意地分到魏念的团里做队率后,做好了被磋磨刁难的准备。
      他是麒麟殿的中殿帅,必然与皇穆亲厚。此次入承影代职,众人也皆知不过是经历一番,将与皇穆亲厚者送至魏念处,遭遇什么样的冷落与为难他都不意外。
      可居然就什么都没有。
      他至魏念处报到时,魏念正在案前看舆图,抬首极快地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好”。便又低下头去。他僵僵站在原地,不知该何去何往。魏念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在?”
      增茂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他们给你分了什么职务?”
      “回禀团率,没有说,只说让我来您这里。”
      魏念笑笑,身子后仰靠向椅背,捏捏鼻梁:“你之前在麒麟殿中府做指挥使?”
      “是。”
      “读过书吗?”
      “就读于钧天院。”
      魏念意外地挑挑眉毛:“那怎么做了指挥使”
      增茂滞了滞,不愿说是陆深一意孤行,思忖一番含糊道:“毕业那年,正值中府去学院选人……”
      “会看舆图?”
      “会看。”
      魏念想了想,招手示意他近前,随手在舆图上点了两处,将桌上的尺与一个破旧的盒子向外推推:“算算距离,工具都在盒子里。”说着起身,“你坐我这里,不要推辞,这是个细致活。”
      增茂终究没坐魏念的位置,自己搬了把椅子,伏在书案上细细测算。再三勘验,才惴惴誊了张纸,呈给魏念。
      魏念摇摇手:“我不看,你说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报出一个数字,魏念没说对也没说错,拿起他在桌上写写画画的草稿,看了看:“钧天院教授的计算方式不是这种,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禀团率……”
      “我们说话不用啰嗦,回禀来回禀去的,啰里啰嗦,你直接说就是了。”
      “司执院副指挥使赫詹。”
      “这和你们钧天院教授的方法,你觉得哪个更好?”
      “这个方法更快。”
      “准确度呢?”
      “回禀……不是,嗯,赫指挥使的方法需要考虑的条件比较多,准确度更高,但思虑不周容易出错。”
      魏念轻点点头,笑道:“这不是赫指挥使的方法。这是别人的方法。你的弓马如何?”
      “平平。”
      魏念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是客气还是据实回禀?”
      “卑职从钧天毕业后就入了中府,平平,并非自谦。”
      “那先做,六队的副队率吧。队中很有些经验老到的兵士,未必服你……”他说着一笑:“你且先试试吧。”
      他未曾遭遇任何来之前设想过的为难,他得到了极多的偏爱与青睐。魏念十分关照他,他实战经验足,教了他很多东西。他入承影不久,便被提拔为队率,每日只觉得有意思极了,身体上疲惫到极点,精神上始终振奋,只觉得这一切都比在殿中时候好玩,进益十分多。做中府的指挥使也威风凛凛,所到之处众人皆仰他鼻息,但那与真实的带兵不同,日夜摸爬滚打的情谊,小小规模挥斥方遒的得意。翻身上马冲锋陷阵时候,风从耳边过,众兵士呼喊声地动山摇,他每每都觉得心潮澎湃。魏念有时候会骑着马与他们一起操练,他总在最前面,冲过防御工事勒马大笑着回首之际,增茂只觉得想要一辈子就这么追随下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站在一个较为公允的角度为魏念辩护,可如今,站在陆深面前的如今,才觉得自己与为了皇穆而预备将魏念赶走的陆深没有区别。他的立场还不如陆深。
      皇穆对他十分好,他因为陆深的缘故,在麒麟殿时候就春风得意,可来承影尚不多时,便倒戈了。

      “说完了?”
      增茂不敢再看陆深,垂着头喃喃道:“还有好多,但是……”
      “军井未建,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冬不服裘,雨不张伞。卧不设席,行不骑乘。这些,主帅和我,都没做到。”
      “副帅,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深见他着急起来,笑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走吧,他们等很久了。”

      陆深径自在主位上坐了,对魏念及喻先道:“两位将军不必拘礼,这是你们的军帐,还请落座。”说着将文移盒子放在案上:“这其中一共四封文笺,两封是请调,两封是辞表。还请两位将军收好。有些事,再发生一次,便请两位,离开麒麟。”
      魏念知道陆深是来做什么的,却未曾想过他一入帐,半点寒暄没有。他看了他半晌,冷笑道:“陆副帅,你以为我们舍不得走?”
      “魏将军,我以为,你们就是舍不得走。”陆深看向魏念,慢慢道:“平心而论,主帅待两位,主帅待所有叶将军旧部,远深厚于诸位待主帅。麒麟有如今,有诸位的功绩,亦有当年白泽殿旧部的功绩。主帅待叶将军旧部如何,两位将军心中自有判断。你们不服主帅,这份不服,没有半点道理。主帅是位合格的主帅,是不是公主,她都是位合格的主帅。不管她的父亲是谁,她都是位合格的主帅。”
      魏念目不转睛地与陆深对视,不屑地笑笑:“陆副帅此来是为昭明主帅之功绩?我看副帅今日披挂的如此整齐,是预备着若我二人执迷不悟,便要做些什么?”
      陆深看着面上带着嘲讽笑意的魏念静静道:“将军。我对此事,十分生气。今日披挂整齐,是因为非如此,不能压制怒意。我穿这身衣服,并非为以军衔压人,只是想提醒自己,我们是同袍,是战友。军中讲究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们始终不穿麒麟军服,九州四海,哪位将军帐下能容如此事?上半年盛传麒麟要改做太子府兵,六月调整晋升的名录里面有没有你们这些叶将军旧部?你们便是在过去,也是天朝的军将,不是叶家的家兵。将军,我哥在白泽之时,常受你指教,我任崇宁院副指挥使之时,军务上一窍不通,多赖你倾囊相助。教授我如何带兵,如何行军,如何看沙盘,如何看舆图。你与我而言,既是兄长,亦是师长,是以你们对皇穆,百般挑剔,百般无礼,我因私心,皆置若罔闻,始终姑息。陆允是我哥哥的儿子,陆泽真的是因为主帅指挥失当而死?我与左颜真的是主帅的面首?主帅在麒麟殿,果真日日宣淫?
      魏念断然道:“这话我没说过。”
      “可这传言,在承影军中盛传之际,将军不曾听过?将军听到的时候,可曾制止?你的默认,就是推波助澜。将军,平心而论,叶将军的旧部,之所以敢如此做,敢如此传,就是你们笃定了主帅不会还手。因为这十几年来,她就没有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做过任何回应。九州四海,你们再也找不到如同麒麟一般,可使你们施展抱负之地,所以我笃定你们舍不得离开。你们口口声声说着叶时序,口口声声说不穿麒麟军服是因为主帅对叶时序不敬。可若你们心里真的有叶时序,你们所纵容,默许的那些话,所传扬不止的那些谣言,所伤害的,正是你们所爱戴,所敬仰的叶时序的女儿。”
      “我敬重将军,亦敬重主帅,若这两份敬重一定要分出高下。”他说着起身,对魏念郑重道:“只能,也心甘情愿,维护主帅。魏将军,请替我向所有拒穿麒麟军服者带句话,自今日始,不穿麒麟军服者,请自呈辞表,离开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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