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林之日》陈子一

4、废墟

　　地震从开始到结束一共持续了两分钟，当震动停止下来后，整个学校几乎成了废墟，只有一两栋建筑的整体骨架还立着。一些在还未完全塌掉的建筑中存活下来的学生疯了一样地向外跑，只是刚从废墟堆里跑出来便愣住了。他们见到的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象，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全是破败的废墟和倒塌的房屋残骸，远处的几栋住宅骨架上燃着熊熊的火光，空气里散布着蒙蒙的灰尘。天快要黑了，路灯杂乱地倒在大马路上，灯泡的玻璃碎裂，灯柱砸扁了汽车的顶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布满了细小的瓦砾和碎石，从楼上跳下来的几个学生倒在碎石旁再无动静，血液混着灰土，一点点地变成了暗黑色和粘稠状。还有一些跳下来的学生拖着流血不止的腿，喉咙里发着哀求的声音朝着外面爬。未受伤的人看着这样的景象茫然害怕不知所措，吓得站不住脚跌坐在地上。哭声、惨叫、嘶吼和微弱的求救声四处皆是。
　　林沫感觉到一切恢复宁静时，自己正蜷曲在黑暗中。他试探性动了一下，感到身子各处都碰到了细小的铁柱。他沿着铁柱摸了一遍才发现那是那两张桌子的桌脚，他掉下来后仍然还躺在这两张桌子下面，但是上面被压着。不知道是多大的石块，也不知道石块是怎样压着的，他怕如果他用力去顶身上的两张桌子，上面原本受力平衡的碎石就会垮下来。他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小腿和手臂磨破了一些皮，额头因为掉下来时撞在了桌脚上，虽然还在流血，但伤口应该并不算大。
　　他蜷着身子在桌子下，尽量压制自己内心的害怕和慌张。但时间一长，身体被桌子束缚得无法动弹，关节处渐渐有些酸痛，连原本没什么痛感的伤口也逐渐开始疼痛起来。整个密闭环境里面的空气也越来越沉闷，这加剧了他慌乱。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学校的哪个位置，是在废墟的表层还是废墟掩埋的最下面。周围一片黑暗，他没有表和手机，头被铁架固定着不能转动，看不见四周有没有缝隙。漫长的时间让他开始觉得喉咙微微有些干渴，加上对四周的不了解，心里渐渐增长的恐惧让他越来越急躁。他开始试着大声求救，希望有人能够听见，但是外面始终没什么动静，他坚持着喊下去，用自己最大的声音，一直喊到喉咙沙哑。
　　林沫放弃了呼救，想要保存一点力气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为了转移身体上的疼痛感，他尝试着自己去转移注意力，但是无论想到什么事情，都只是让自己越来越躁动和着急，而封闭的黑暗和无法动弹也让他更加的害怕，这也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那次地震。那次震源离成都稍远，但是震级很大，林沫还在小学读书。大部分的学生都住在学校八人一间的宿舍里，中午吃完饭就可以在宿舍里休息，下午下完课再由父母接回家去。而那天大部分学生都还在宿舍里午休，林沫起的稍早一点，一个人走在从宿舍到教室的路上。这时候，他听见远处的图书馆传来一阵响声，图书馆里的许多书架开始一排一排地倒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推倒一个，随后他脚下的地面开始不断晃动。他还没意识到是什么事情，就吓得往回跑。但是跑到宿舍门口时，学生和老师一群群地吼叫着涌出来，林沫又顺着人群折回去，那些没穿好衣服的学生也顾不了那么多，混在人群里一直跑到操场才停歇下来。那次地震受伤的人很少，担心有余震，所以这些学生在没家长来接的情况下就都在操场歇息着，一直到了很晚，他父亲才过来把他接走。
　　“林沫”！
　　在他回想小时候的事情时，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声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开始有些远，但是后面慢慢变大，呼喊的人也朝他这边慢慢靠近。林沫欣喜若狂，之前的那些疼痛和乏力都立马消散了，他急忙用了自己剩余的力气，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声求救。
　　在他喊了几声之后，外面的人听见了他的声音，随即便能听见一阵踩着碎石朝他而来的脚步声。听外面人杂乱的议论声，应该有七八个人，林沫在黑暗里能辨认他们正站在压着自己桌子的石块外面。
　　“林沫，你里面是什么情况，有石板压着你吗？”林沫听出来了是刘瑜的声音。
　　他连忙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两张桌子压着他，桌子上应该还有块压着的大石板，四周被其他的大大小小的碎石埋着。
　　“你先坚持着别动，我们外面的人想办法把这些碎石移开。”
　　随后，林沫就耐心地躺在地上等着，先前害怕的心情也消减了许多。外面持续着一阵接一阵地搬动石块的声音，还有其他的人在一旁不断安慰着他。而他就这样不做声的默默等着，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外面的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林沫没法转头去看，但是他感觉到整个空间变亮了一些。
　　外面的人已经把周围压着的所有较小的石块移走了，原本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空间有许多缝隙能看见外面，光芒一束束地进来，林沫心里的希望越来越胜。
　　在所有的碎石清理完之后，外面的几个人开始商量着怎么把那块最大的石块移走，它差不多有两米。这边有八个学生，去掉五个男生还有三个女生。如果这块石板是平压在桌子上的话，那他们几乎不可能把它移开，但是林沫现在的位置是处在废墟堆上，原本应该是教学楼三楼的角落，楼层下面的石块和各个教室的课桌椅掉下去铺在没有完全塌陷的二楼上，整个二楼的地板只剩下角落和靠边的位置还存留着。由于下面的碎石和二楼的桌椅，林沫所在的三楼角落沉下去时正好落在这些东西上，并且角落里的两面墙壁还未倒塌，因此他现在虽然被困在墙角里，但两张桌子抵着相交的两面墙壁，落下来的大石块并没有平着从上面压下来，而是斜着压着桌子和两面墙壁，整个空间形成一个较为牢固的三角形。
　　他们只需要几个人合力把那块斜压着的石板推到，林沫就可以出来。
　　五个男生让女生站得稍远一点，商议了会儿谁该站什么位置，之后，五个人分别到这石板的两边，各扶住石块上一个自己最能够使得上劲的位置。在几个人都做好准备后，刘瑜吼了一声，所有的人便一起发力。几个男生脸色涨得通红，已经用了所有的力气去推这块巨大的石板，呜咽的声音从他们嘴里发出来。随着他们几个人的不断使劲，林沫感觉到那快石板在一点点地朝外面倾斜，本来石板与墙面之间倾斜的角度就不算太大，在几个男生一齐用力推了一会，这块大石板就慢慢朝着后面倒了过去，落在碎石和废墟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废墟里都扬起一股尘土。
　　几个人帮林沫移开了桌子，让他得以重新站立起来。他被束缚久了，身体都还是酸痛的状态，起身时腿脚一软，差点从二楼的废墟堆上滚落下去，幸好刘瑜及时扶住了他。
　　外面天色暗沉，几乎只能看见人的身影，远处还有地方在冒着烟尘，火势貌似已经得到了控制。几个人因为救出了林沫而在周围欢呼雀跃，随即立马商量着去尽可能救援更多的同学和老师，刘瑜则扶着林沫往学校里临时成立的救助站走去。
　　现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刘瑜告诉他，他困在里面已经近三个小时了。电线多被地震给震坏了，街上一片漆黑，聚集了众多学生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点着蜡烛，学生们围在蜡烛周围，一些老师在清点自己班的学生。学校里到处是武警和消防人员，躺在担架上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到救助点去。也有从不同地区来的人组成的自愿者队伍，在学校里帮着处理伤员和营救幸存者。
　　林沫擦破皮的额角和腿部只需要经过简单的消毒后包上纱布就行，但是手臂上不仅有面积较大的擦伤，同时也有玻璃划过后造成的一道三厘米左右的伤口，这样的伤口很难自动愈合，救助医生只能用缝针的方式来处理。
　　处理完伤口，刘瑜带着他回到自己班级聚集的地方。算上老师和刚刚被救出来的林沫，他们班现在坐在这的也就不到二十个人了。大家脸色阴沉，围坐在蜡烛周围，脸上和身上都全是尘土，这时候女生也不在意容貌了，几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默不作声。
　　在校门口的最左边，原本是用来停学生和老师的自行车的地方，现在那些车子被挪到了一边，地上整齐地放着盖了白布的遇难者，不断有亲属进来认领，他们捂着自己的嘴，难以抑制地一边抽搐哭泣一边一个个的掀开白布的一角，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三个多小时前，这学校还是喧闹嘈杂的，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这些人都是在笑，在闹，在生气，没人哭，没人感到疼痛。他们这群人还在憧憬着自己想考的大学，悄悄关注自己喜欢的人，想着放学后能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空气逐渐潮湿起来，人们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一阵接一阵的风将蜡烛吹得摇曳不停，头顶上的云层翻涌。渐渐地，地上的人感觉到有细小的雨珠开始往下落，陆陆续续地有些人开始找能避雨的地方躲着，学校里的绿化林里树木不高，不用太担心余震的影响，又能稍微遮住外面的雨水和大风，许多人就朝林子里跑去。
　　雨势一点点变大，空地上点着的蜡烛不断被雨水浇灭，少数拿着手电筒的人要用外套来遮住淋下来的雨，防止手电筒进水。
　　本就是冬季了，一下雨，衣服浸湿，没有人不冷得哆嗦。在地震里擦破皮或者是有其他伤口的人，更是被这寒冷的天气冻得面色扭曲。几个人互相紧靠或是抱着取暖，更有部分学生从废墟里捡了大大小小破成碎布的窗帘出来裹在身上当做衣服。
　　整个林子里是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人群里有人在小声抽泣。雨水漫进坑坑洼洼的废墟里，那些破烂的课桌、瓦砾、石块、教室的玻璃渣子，都被雨水掩埋，灯光微弱，四处都是迷迷蒙蒙的样子。一群群的人还在雨里的废墟上徘徊奔走呼喊，他们的声音在雨里忽大忽小。雨越来越大，在雨中的人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衣服裤子鞋子也都完全湿透，雨水顺着头发和鼻翼不断地往下淌，寒意更胜。
　　刘瑜也去从废墟里找了块破烂的窗帘，刚好能遮住他自己和林沫的大部份身子。他告诉林沫，地震来了之后，他本来是顺着人群要从楼梯里跑出来的，但是奈何人太多了，大家堵在楼道里，动也不能动。这时候他看见有人从二楼楼梯中间的窗口跳了出去，那地方的高度差不多是一楼到二楼的三分之二，他怕楼梯经受不住那么久的震动，就跟着那群人从窗口跳了出去，虽然轻微扭伤了脚踝，但是至少没受到其他什么太大的伤害。
　　林沫环顾周围的人群，都是陌生的面孔。因为方便统计，学生们按老师的要求一个班的聚在一起。在老师把在场的每个人名字记录下来之后，他看着老师走了，就从刘瑜身边站起来，朝林子里面张望。每个班只分发了一两个手电筒，整片林子很大，林沫即使是眯着眼睛，也很难看得清稍远一点的学生。有的人坐在树下的草地上，有人坐在石砖路边上，也有学生坐在更里面的公共长椅上。他们在林子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外面的雨势开始慢慢变小，成了蒙蒙细雨，只是天气仍旧严寒。
　　到了近九点多，这些学生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只觉得又冷又饿，时不时地会有学生的家长来把自己的子女接走，剩下的则仍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几个女生因为自己的父母迟迟不来，着急的开始哭起来，旁人上去安慰，哭声更大，已经盖过了外面微弱的雨声，林子里面交谈声、吼叫声和哭声掺叠在一起，消去了不少之前的压抑和寂静。　　刘
　　瑜把林沫拉到自己的身前，悄声问他，要不要乘着老师不在偷跑出去。
　　林沫看了一眼在医护人群旁帮忙的人，学校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学生老师和救护人员都有，况且学校四周的围墙也多处出现了坍塌，校警去学校里面帮着搜救学生，只有一两个还站在大门处指挥着门口车辆的通行。
　　看着林沫没说话，他又往林沫身边凑了凑，“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出去弄点食物进来，你看这边这么多人，又冷又饿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自己的爸妈过来，我们两个去多弄一点回来，还能给他们。”
　　听了他的话，林沫打消了顾虑，马上答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