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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林沫在屋角 ...

  •   林沫在屋角玩弄手里的印章盒子,冷冽的天气里窗户他也没顾得上关,外面的冷风像奋力爬出泥土的蚯蚓一样往房子里钻,带进了一些潮湿的霉味,与七点左右屋子里正蒸着的饭菜香味混在了一起,不太好闻。
      雨是他放学回家的时候开始下的,那时他正好走在离家不远的那条巷道里,路上只有右侧的一排路灯亮着,但是光线暗淡,只够勉强把贴在灯柱上的海报标题照得清楚。一开始雨很小,巷子里和他同路的人也都不觉得这雨会马上下大,不急不躁地往家走。等到大雨不像他们期望的那样时,林沫还没来得及小跑回家,衣服裤子和鞋子就已经湿透了。他只能护着包里的书本,又要担心路上随时出现的积满雨水的坑洼,时不时地踮着脚从巷子里带点小跑地穿过去。到家时,妹妹正站在门口举着伞等他,那把伞几乎和她一样高。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提醒观众后面几天都是小到中雨,气温会稍有下降。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给打火机加油,听到电视里的内容,抬头皱着眉瞥了一眼,朝厨房口问了一声饭菜怎么样了。做饭的女人揭开锅,腾腾上升的热气铺面而来,她抬手扫了扫遮住视线的热气,看了看,又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筷子在锅里拨弄了一下,朝着客厅大声喊着让他们再等一下,就快好了。外面雨下得正大,说话的人得抬高声音才不被外面的雨声给遮盖过去。
      他们这顿饭吃完时已经八点了。妹妹在电视机前守着,林沫帮忙收拾了下剩饭剩菜,随后一个人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二楼的中间,最里面是父亲他们的房间,他对面则是妹妹的。妹妹才刚过四岁,夜里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便总是和父母睡在一起。
      林沫的书桌靠着窗,台灯下垒着两本中英词典,靠右侧内部放着母亲的照片,是她四岁那年在西昌邛海的岸边照下来的。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裙衫,夹在头上左侧的发卡带有黑白相间的条纹,身后空旷的水面上偶然有两只水鸟飞起,只是照片有些发黄了,那两只鸟的白色羽毛也染了些淡黄。
      在他八岁时,母亲因为生病在医院住了半年,放学后,林沫会绕道经过医院,坐在病床边陪上母亲一会,等着父亲过来了,他才回家去。在医院的母亲靠着药物和手术熬过了两个季节,最后一场手术后,她只坚持了两周。当时林沫站在她的身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完完全全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人,她只能半睁着眼,最后静静地望向林沫。
      母亲病逝后的第三年,父亲又结了婚,女人比他年龄小了十岁多。在他初中要毕业那年,妹妹小程才出生。小程现在四岁,比起学校里同龄的女生个子要稍微矮上一点,笑起来总是要半眯着眼睛。出生时,妹妹就带有先天性的体质虚弱,这四年里常常深夜发烧,为此医生劝告父亲他们即便是妹妹再长大一点也不要让她进行过于剧烈的运动。她吃饭总是挑食,在她还是两岁的时候,因为发烧,煮好的面顺着呕吐物一起吐了出来,从那以后,只要是面或者和面口感相似的东西,她都拒绝再吃。

      随后的一周,气温直降,还未完全入冬,街上就已经有人穿上了棉服,套上了围巾手套,裹得严实地去学校或是去上班,林沫只在原本的穿着上多加了一件毛衣。出门从小巷里走出去,秋季末的阳光已经微弱的不行了,像白天亮着的灯泡,人们说话时,嘴里的白气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像每家每户做饭时揭开了的锅。
      林沫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老师还没来,很远就能听见教室里嘈杂的交谈声。他同桌的刘瑜正望着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让他有些不快。他个子比林沫高上一截,林沫得向前稍倾点身子,才能看到他所见的那些阴云。他们相识一年,玩得要好,父母在同一公司就职。一年前刘瑜被父亲从湖南带过来,在林沫父亲的介绍后,他就进了这家学校,和林沫同班。刘瑜性子十分开朗,从小就毫不怯生,这点与林沫多少相反。
      四节课后,他们在教学楼顶吃盒饭。墙角的排水口边积了很多抽完的烟头,泡在水里又黄又黑。刘瑜让林沫注意下楼道,几个学生也从下面上来,还没到楼顶,就探着头往上看。只有林沫两个人在,上来的几个学生没看见老师,就不再蹑手蹑脚,找了隐蔽的角落开始从包里掏出烟来。
      刘瑜手里的那支烟只剩了一半,他把饭盒盖上,又把烟放在嘴边深抽了一口,丢在排水口那堆烟头里。林沫拍拍他肩膀,让他把信拿出来。
      刘瑜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把信从兜里拿出来递给了林沫。
      林沫写好这封信是在一周前。信放在衣兜里久了,有些皱褶,林沫接过信封,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刘瑜问他为什么不把信送出去,林沫刨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要写一封更好的送过去。
      “你可以自己把信送到她手中。”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肘杵了一下林沫,林沫则继续嚼着嘴里的饭菜,盒里已经快空了。
      林沫想象着他站在教室门口叫到她,一喊她名字,其余学生的眼神就都会放在他身上,而在他把信交给她想等她有所回应时,又有许多双耳朵侧着想听所有的内容,这让他十分不自在。他并不喜欢被人注视,他宁愿自己乘她教室没人,将信塞在她的书堆中。
      放学时,汽车已经在校门口堵塞得无法通行。骑自行车和步行的路人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开车或是暂时还未买车。成都这几年每天总会出现车辆堵得严重的情况,地铁线路也在逐渐增多,但是一到晚间或是下班放学时,也得费上很大的力气才能挤进地铁里去。
      林沫和刘瑜顺一截路,到地铁口,刘瑜顺着人群坐扶梯进了站,林沫则一个人继续往家走。也许是地铁站带走了一大部分学生,路上的行人比之前要少上许多,有些学生还留在学校里自习一会或是参加社团以及其他的活动。林沫的教室在学校正中心的三楼上,从他们教室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对面为学生社团和各种活动修建的大楼。红色的大楼一共四层,最上面两层是各个社团的教室,下面两层则是给专修音乐绘画和舞蹈等艺术生准备的。在一楼的最左边有一间很大的画室,比起隔壁的钢琴教室要大过两倍,也许是美术生要多于音乐生的缘故。画室的窗前整齐地放着各种各样的石膏,高大的人形石膏几乎高过了画室的窗户,也只有从几个偏小的简单几何石膏位置才能看到里面。
      刚放学时,刘瑜因为自己父亲要求,去给他父亲朋友的女儿送些从湖南托人买回来的特产,让她带回家去。特产大多是些茶叶,也有一些这边能买到的金桔等水果。他乘着放学的铃声刚响没多久,学生都还在收拾书桌和清理教室卫生的间隙,急急忙忙地从三楼跑到五楼,以免需要在放学的人流中不断推搡逆流而上。五楼和六楼是高二年级的教室,他父亲朋友的女儿胡若雪要比他们小上一届。
      林沫只能在学校楼下等他,按刘瑜的性子,他们应该还要聊上一会。
      林沫朝着活动室的大楼走去,想去画室看看。
      学生从教学楼里陆陆续续地出来,到了空地升着国旗的旗杆位置便大致分成了两拨,一方朝着学校门口走,准备回家去,这是比率较大的一方,另一波则朝着活动室大楼走去,这是比率小的一方。
      林沫走到离画室窗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从他站的地方不仅刚好能够看见整个画室里面的样子,同样也能让他不太能被画室里的学生注意到。只是才刚放学,许多艺术生都还没从教学楼里过来,画室里面只有三四个学生各自选了个空旷的角落架起了画板。除开有黑板的那一面墙,其余三面墙上都挂满了往届学生优秀的绘画作品,每一副画的右下角标注着画者的学籍和姓名。
      在初一的时候,林沫也跟着学校里的老师学过绘画,一年之后他就去参加了省内的艺术人才大赛并且拿到了第二名。他没有系统的学过绘画的理论知识,只当成是兴趣,觉得有什么好的照片或是画作就自己照着画一画,素描、以及油画等他都一概不会,而从他参加完比赛之后,就没有再跟着老师继续学下去,转而去练了书法,但仍然只坚持了两年,就没有再继续学下去。
      他朝画室里面看了很久,有几个学生进去,但他都不认识,有画室里的人也看见了他,就时不时地回头从窗户看看这个人。一直等到刘瑜从教学楼里下来到他身旁,他都没在画室里看到自己想见到的人。
      “别看了,她还在教室里,要不你到她们教室里去看看?”  林沫把目光从画室里收了回来,又朝着大量学生涌出来的教学楼看了看,说了句算了,下次吧。

      回家路上,他就听着刘瑜给他描述他在哪见到的她,她穿着是什么样子,他离开时对方又在做什么。刘瑜描述时像是在说一件令自己高兴的事情,似乎对于这类事情,他别有一番兴致。
      林沫第一次见到陈云蔚觉得她有些过于成熟内敛,后来听熟悉她的人说,她性格其实有些活泼,只是对于不熟的人来说,大多都收敛住了。
      临走前,刘瑜告诉他,他父亲还让林沫改天到他家去,家里还有很多从湖南老家寄过来的虾蟹,到时候他们吃顿饭,正好也让他拿些回家去。他和刘瑜把日子定在了下周周五的晚上,刚好那天早上是学校高三年级的一次大考,考完了要比平常多半天的休息时间。
      回到家里,父亲才把幼儿园里的妹妹接回来没多久,阿姨也开始准备晚饭了。林沫在沙发上和父亲并排着坐下,电视里播放新闻,大致意思是最近多个地区出现小规模地震,还有一些失踪人口的报道。
      “我和刘瑜约了,下周周五到他家去吃饭,不在家吃了。”
      听了他的话,父亲上楼去储物室翻找了一会,拿了两个小铁盒装的雨花茶下来交给林沫。“正好,上次我去南京出差时他爸让我给他带点那边的茶叶回来,上次回来之后一直没空过去,就一直放在楼上,你去的时候顺便就帮我带过去。”
      林沫拿着那两个铁盒打开看了一下,南京雨花茶的茶叶叶子细小,像刚从土里冒出来不久的嫩芽。
      他正看着,厨房里的阿姨被橱柜角落里窜出来的老鼠吓得惊叫了一声,林沫则被她的声音吓得差点把茶叶倒翻在地上。窜出来的老鼠在追着它踩的父亲脚下绕了两个圈子,但没有因为害怕而立马钻到客厅的电视柜下面,屋子里的阿姨和妹妹因为害怕躲在一旁,林沫忙着把刚刚从铁盒子里洒在沙发上的茶叶一点点地收回盒子里。而父亲已经拿起扫帚去打那老鼠,几次下来没有成功。这个拖着长尾巴黑黝的生物在屋子里乱窜,看着实在不行了,林沫跑去打开门,让父亲把它往外赶。老鼠看见出路,还没让父亲做出赶它的动作,就已经迅速地刚开的门缝中逃了出去。放下扫帚之后,父亲嘴里还在骂那只老鼠该死,林沫则继续到沙发上去仔细地盯着看,担心还有漏了的茶叶没有捡回来。厨房锅里的汤汁已经沸腾了,阿姨一边关掉灶火,一边提心吊胆地环顾着厨房里的各个角落,生怕某个角落里还有几只老鼠做好了准备要窜到她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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