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
【一】
我的弟弟，有马公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他友善、温柔，在我看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在烂漫的春光中，我常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找邻家的小姑娘玩。
邻家的小姑娘，小椿，是个活泼爽朗的性子。
两个人小小的，在公园里到处乱跑。
就算顶着灼热的阳光，满头大汗也不知疲倦。
我喜欢看着公生被她带着爬上树，想要伸手去摘那朵新绽放的枝头的花，却又在指尖轻触细软的花瓣后不舍得收回手。
我喜欢看他被小椿带领着走下水，明明被早春的微寒冻得发抖发颤，却依然不肯上岸，俯身去抚摸波光粼粼的水中银色的游鱼。
公生会把自己在炎炎烈日下精心堆了一个下午的沙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抬起手向我展示自己的艺术品。
他只在我腰际那样高，夏季的高温让他柔软的发丝濡湿贴合在额头，小脸被晒得通红。
脸颊上沾染了沙土，手上膝盖上也都是灰，但眉眼间满是兴奋和骄傲。
在得到我的夸赞后，他会高兴地弯起眼睛，却又有些害羞地跑回小伙伴身边，别扭地转过身。
傍晚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泛着淡淡的光。
在昏黄如雾的光圈之中，我近似能触摸到孩子赤忱的内心，柔软美好又纯净无瑕。
在夕阳落尽之前，我会牵着他的手回家。
母亲看到与早上出门时干净模样截然不同的公生势必会佯装生气一番责罚，却又会在帮公生换好干净衣服之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份新买的芒果班戟。
冰冰凉凉的甜点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我和公生相对而坐。
“我马上就要吃完了——公生的也归我了哦。”
“才不要，”他故意“嗷呜”地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我马上也要吃好了，哥哥还是担心自己吧！”
我伸手作势去挠他的痒痒肉，还没碰到他，公生就“咯咯咯”地溃不成军了。
父亲常年不在家，住了三个人的小洋楼里总回响着母亲最爱的曲子。
《爱的忧伤》——这是母亲闲暇时常弹的曲子，温柔、美好又忧伤的旋律。
就像公生嘴角粘上的一抹细腻的奶油泡沫。
#
我用没有扎着针的右手向上提了提医院统一的素色被子。
空气中充斥着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疏离又冷淡。
空白的房间里只有输液瓶频率不变的滴答声和我自己一个人轻浅的呼吸声。
二十岁是多么奇妙的年纪啊！
幼年时代早已消逝在遥远的过往，曾经的记忆就像是封存在恍如一墙之隔的身侧，恍惚间不时有童年的暗影浮现在我眼前。
房间窗台上摆放着插放了百合花的白瓷花瓶，那是公生上次带来的。
那是上个月公生学校组织游学，他在神社里得到的花。
“听说，无论怎样干枯，只要很好地保留到明年，就能消灾祛病啊。”
公生把花瓶注入清水，摆在阳光照得到的角落。
“神社祭祀用的神花——应该很管用吧。”他说。
于是我便每天换水养着。
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快一个月后，这花干枯了颜色却并不难看，枯萎的花色白里透出略沉的暗黄，佝拢的花瓣上勾勒着淡淡的浅绿色叶脉。
“有马先生真是爱护花草啊。”
推门进来的护士为我来换快用完的点滴。
“是啊，”我笑着说，“毕竟是神花嘛。”
#
如同被推到的积木，在公生五岁之后，原本的生活被掩上了一层灰暗的面纱。
犹如美梦一般的日子就同酒醉梦醒一样消散，留下的只是苦涩的回忆。
什么都变了。
自从那天去了濑户纮子阿姨家里之后。
没有挽回的余地。
当我坐在客厅里，听到侧室琴房里，这位母亲的朋友以喜悦惊讶赞叹的声音，高声呼喊母亲的名字时——
明明是炎炎夏日。
我却只觉得手脚冰凉，耳边也仿佛回响着嗡鸣，头晕目眩。
沙发正对着的电视机里，漫才艺人正竭尽所能地引观众发笑。
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手。
仿佛预感到未来阴翳之中的纤羽。
我走到琴房门口，和正坐在软椅上的公生对上视线。
他还对此事了解不甚明了。
他不知道大人如此喜悦的理由，正如他不明白兄长面色苍白的原因。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微微上扬了嘴角，弯起了眼眸。
对我展露了他柔软又快乐的笑容。
那是和他摔倒在沙堆里，轻抚一只小鸟，得到夸奖和拥抱时一样的微笑。
柔软得就像春日里新抽出的枝条。
透过玻璃窗户的光线倾泻在他的发丝，休止于他向我伸出的，拥抱的手。
摆在他面前的钢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发光。
他带着不解情绪的清澈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
我瞬时从眼角滑落至下颌的泪水。
#
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令人感到悲哀的事吗？
我说啊，这难道不应该让人悲哀吗？
【因为你有天赋，所以不可以浪费哦。】
他、她、他们都这样说着。
就因为对钢琴有天赋，于是理所应当地全身心投入到学习钢琴之中，并且拒绝了其他一切的可能性，放弃其他的尝试，被寄托沉重的希冀，框定了范围，规划了路径。
为了保持顶端优势而剪去其余的侧芽——甚至是还在不确定这枚“顶端”到底是不是“顶端”的情况下，就人为地塑造了造型。
不要去外面玩什么沙子。
别和别家的野孩子瞎爬树。
为什么你总是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娱乐上。
保护好你的手！
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背靠着墙壁渐渐滑落到地上。
我咬住自己的袖口，避免发出声音。
双手掩面的时候。掌心有湿润的感觉。
什么呀——真可笑！
再也弹不了钢琴之后难道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开什么玩笑啊？
怜悯的眼神、愧疚的话语、无休止的回忆过去什么时候才是终结啊？
我说啊——我说，
“妈妈，你真的那么想要有一个成为【世界级钢琴师】的孩子吗？”
算了。
没有前路的人没资格高高在上地置喙他人。
你只是被放弃的家伙罢了。
洗去泪痕，我打开房间的门。
公生正站在过道的转角处，略低着头。
他的个子还没有邻家小椿高。
我仿佛看到过往的自己，但又不一样。
母亲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寄予厚望。她自己作为杰出的钢琴家在国际上享有盛誉，满心期待自己的孩子更加优秀。
从还没识字开始她就为我乐理启蒙。
我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但这或许就是命运如此。
当人们还很年轻时，往往认为现实只有一个，而未来却孕育着种种变化，故事的走向会按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前进。
往往只是幻象。
公生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我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过道的地板上。
在公生看来，眼前的局面会很奇怪吗？
原本温柔的妈妈变得越发严苛，最亲近的哥哥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疏远，常在一起玩的伙伴被拒之门外，小椿也只来得及在门彻底合拢之前在他的手心塞上一块已经快要被她炽热的掌心捂化了的水果糖。
我在转角处看着他悄悄地收紧手，小小的包着那块糖果，为了避免被妈妈看见而背在身后。
我看到他乘着短暂的休息间隔，在妈妈离开一会去阳台打电话的时间，偷偷跑回房间，把它塞进了小熊罐子里——那是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里面装满了公生的宝藏。
“可以给我看吗，公生？”
“不可以啦。”
“连哥哥都不行吗？”
他犹豫了一下，把陶罐藏在怀里，“不好嘛——”
我故意下抿嘴角，扮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真的不行吗？”
果然他更纠结起来，公生停顿思考了好一会，松了口，“如果——如果哥哥一定想看的话……”
没等他话说完，我蹲下身抱住小小的他。
“没关系哦。”我说。
“哥哥最——喜欢公生了。”
“真的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有马有栖会和有马公生永远在一起。”
“永远吗？”他反反复复地问着，追寻着同一个、确切的答案。
“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