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别来无恙》秋木离

82、困局

　　“详细说说？”
　　金时笙回想了一下才道：“这些禁术本是上古时期的大能飞升后留在世间的传承，故而引得后人趋之若鹜互相争夺。然而真得到了，却又无人敢用，一是因为太过深奥，能真正将其参透的人少之又少，其二，就是因为这些这些传承太过诡秘阴毒。直到六百年前为封印魔尊，才第一次正式启用并建造了祭坛，你经历过云柽一世也必然深有体会，这类阵法与普通阵法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活祭。”
　　“怨灵阵是鬼域的阵法，也需活祭吗？”
　　“对，可又与其他禁术不太一样，怨灵阵是以活人为阵眼，人死则阵启。一旦启动，阵法内所有亡魂都会化为恶灵，对活人展开屠杀。而阵眼则为万鬼之王，恶灵的怨气可以反哺给鬼王，怨气越重鬼王越强。”
　　江璃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阵眼……那被作为阵眼的人，有什么条件？”
　　“没有，只要是活人就可以。”
　　“所以包括半魔人在内，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阵眼？不，不对……”江璃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玄夜设下这么大一个阵法，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启用，这个阵眼，应该还是会设在最关键的人身上。”
　　是观曲？紫铃？还是……皇上？
　　“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想。”金时笙干巴巴道：“或许情况并没有我们预料的这么糟呢？”
　　“现在只能等沈先生的答复了。”只是……“希望还来得及。”
　　江璃又询问了金时笙目前的情况，得知他们已经跟金老将军汇合，便叮嘱了一番让他万事小心，刚掐断通讯，一阵急促的击鼓声打碎了夜晚短暂的宁静。
　　“敌袭——”
　　江璃一惊，即刻起身往回跑去，没跑多远就遇上了杨菁芸和周檀，三人互视一眼迅速归队。
　　城外不知何时弥漫起大片浓雾，雾气之中浮现出无数人影，鬼魅一般呈包围之势悄然逼近，那一双双鲜红如血的眼睛，在雾气的笼罩下仿佛冒着森然鬼气。
　　杨菁芸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战场，下意识将第一次参与的周檀护在了身后，紧紧握住她因紧张而不断颤抖的手，“跟紧我。”
　　接连数日的激战令仙门众人疲惫不堪，几乎靠着坚韧的意志撑着，神经已然绷到了极致。
　　“杀——”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犹如一颗炸弹瞬间点燃了众人压抑许久的怒火，一时间杀声震天，修士们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瞬间没入雾气之中，展开了新一轮的厮杀。
　　蓦地，一道极寒的剑气横扫开来，漫天水汽瞬间凝结成霜，旋转着飞速朝着悬浮于半空的留霜剑聚拢，犹如两条巨大的银龙紧紧盘旋在留霜剑的周身。
　　江璃双手结印，指尖灵力璀璨，冷汗却顺着额角淌落。
　　以金丹期的修为使出这招还是有点勉强了，他咬牙支撑着，终于最后一道印法结成。
　　“去！”
　　霎时间白茫大作，留霜剑裹挟着刺骨寒气冲天而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龙吟之声呼啸着朝着半魔人群劈下。
　　银龙所过之处寸寸冰封，半魔人躲闪不及被硬生生冻结在原地，雪花纷飞间，江璃翩然落至人群之中，顿时引来无数目光，有惊艳、有赞赏、有审视、亦有嫉妒愤恨。
　　余音冷眼看着江璃手中的留霜剑，心中恨意难消，再回头时，所有半魔人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江璃的模样，手起刀落间，强悍的分神期剑气扫荡开来，大片半魔人瞬间头身分离，鲜血与冰渣洒落一地。
　　这场突袭最后还是以半魔人的撤退而结束，此时天已蒙蒙亮，众人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重重喘息着。
　　杨菁芸的右臂挨了一刀几乎深可见骨，周檀扶着她坐下，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
　　江璃先用灵力她将伤口处的魔气逼出，接着拿出止血符和灵丹帮她疗伤，杨菁芸见周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安抚道：“别哭，我没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挡？”周檀盯着她被鲜血染红的衣服，心底喷涌而出的悔恨几乎要将她淹没， “是我善妒才让玄夜有机可趁，利用我来伤害你们，我做错了事，这刀就该让我挨的。”
　　“在思过崖这几个月我一直妄想着寻他复仇，可如今我却连这一刀都躲不开……”周檀死死咬着唇，挫败道：“是我没用！”
　　杨菁芸叹了口气，还想安慰几句就听后方传来阵阵干呕和咒骂声。
　　“喂！你们还不赶紧把这些尸首收拾干净？”
　　“就是，恶心死了。”
　　江璃闻声抬头望向城墙上面露嫌恶的禁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啧，一帮没良心的东西。”
　　“就是，要不是为了他们，我们怎么会折损这么多同门。”
　　“别说了，这些都是我们的职责，全当是为了城中无辜的百姓吧。”
　　众人心中不忿，最终都只能咽下，强打起精神开始收拾残局。杨菁芸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正准备起身就被江璃轻轻按了回去。
　　“你们在这里休息，我去就行了。”
　　江璃跟在众人后面，操控着灵力将尸首运往一处荒地，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及其浓郁的血腥气。他脚步一顿，脑中闪过金时笙所提到的阵法，只觉得一阵恶寒自脚底猛地窜上了脊背。
　　荒地中央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用来处理半魔人的尸体，尸坑最底部是一层厚厚的黑色骨灰，很快便被最新的尸体所覆盖。即便江璃参与过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但看到这层层叠叠的尸体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众人用了将近半日才将尸体运送完毕，这时有人往坑中点了灵火并设下一道屏障，以阻挡尸体焚烧所散发的恶臭。
　　青芷将各大门派召集起来商议阵法之事，江璃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也就没凑过去，只站在一边静静听着少林寺弟子不断念诵着往生咒。
　　他们想为死者超度，然而这些半人半魔的亡魂，能否进入轮回都尚未可知。
　　沈峥的消息来得比预期要早许多，江璃听见呼唤这才拨开人群来到青芷身边，他紧张地攥紧手心，却还是从沈峥口中听到了与金时笙一样的答案，甚至最加严峻。
　　“此阵一旦设下，阵法笼罩范围内所有亡魂都被禁锢于此，无法超度。”
　　此话一出，少林寺弟子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死死盯着眼前冲天的火光，陷入死寂。
　　青芷沉吟片刻，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凝重，“若此阵真为祭炼大阵，那我们岂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玄夜制造了一个怪物？”
　　没想到自己拼死守护城镇与百姓，反到变成魔族手中屠刀的磨刀石，众人顿时激愤不已，纷纷痛骂魔族卑鄙恶毒。
　　青芷勉强保持着冷静，“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卷宗并未记载。”沈峥提醒道：“阵眼至关重要，你们现在最急迫的便是寻到阵眼并看押起来，再寻破解之法。”
　　“可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还有亡灵无法超度，也得想办法解决，总不能真的喂给鬼王吧？”
　　“阿弥陀佛。”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时，一声不轻不重的佛号落在耳边，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灼。
　　众人纷纷回头，很快便让出一条道来，一名僧人缓步走来，停在青芷身前行了一个佛礼，“贫僧问心，见过青芷长老。”
　　青芷双手合十回礼道：“大师有礼了。”
　　问心样貌不过二十出头，却是了悟大师的亲传大弟子，颇受器重，净尘大师失踪后少林寺弟子便以他为首。
　　“吾寺有一阵法专门用来镇压恶灵。”
　　青芷眼睛不由一亮，然而问心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如今我们被迫困于大阵之中，这阵中阵能否成功尚未可知，加上贫僧也从未一次性镇压过如此多的亡魂，贫僧也只能尽力一试。”
　　“那便有劳大师了，若有需要协助的地方务必尽快告知于我。”
　　问心颔首应下，转身时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江璃身上，江璃一愣，再回神时问心已经回到坑边，与师弟们商议布阵细节。
　　亡魂之事暂交给问心，青芷则继续跟沈峥讨论阵眼的问题，“作为阵眼的人，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记号之类的？”
　　沈峥叹气，“不知。”
　　青芷：“……”
　　这就难办了。
　　“玄夜心思缜密，阵眼既然是至关重要的人，定然会将阵眼在放眼皮子底下盯着。”江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将先前的推测和盘托出，“最有可能的便是观曲、紫铃、皇帝和众皇子，可眼下这些人都在宫里，我们得想办法进去。”
　　“嗤——”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落入众人耳中 ，江璃寻声看去，对上一道带着强烈恶竟的目光。
　　是顾无常。
　　“江小公子这般笃定，可有什么依据？”
　　“没有。”江璃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晚辈要说的不过是些推测而已，顾前辈若有别的想法，先听晚辈说完您再反驳也不迟。”
　　讽刺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堵在喉咙里，顾无常大为恼火，刚想喝斥就被一旁的人压下，“稍安勿躁。”
　　这个人江璃没印象，却认得他身上的青色道袍，见那人投过来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好，心中多了几分提防。
　　青芷扫了顾无常一眼，将话题拉了回来，“皇宫被魔族设下禁制，我们不能强攻，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混进去？”
　　江璃示意众人看向城门口，修士视力极佳，离得老远也能看到城墙上的禁军朝他们这边探头探脑的样子。
　　青芷摸了摸下巴，“怎么？你想冒充禁军混进去？”
　　江璃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禁军既然只听令于皇上，没有理由这边在攻城，他们却是一副看戏模样。”
　　“的确，与其说是在守城，更像在监视我们。”
　　安静站在杨菁芸身后的周檀闻言蓦地抬起头，若有所思。
　　“这……”周围有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皇帝不会已经……”
　　“别瞎说，要是真驾崩了，我们还在这里守什么呢？”
　　“谁知道这魔头到底想干什么？若单纯只是想要皇权，何须弄这么阴毒的阵法？我觉得他就是冲着仙门来的。”
　　“哎，听说就连祭坛都被重创，也不知现下情况如何了。”
　　议论声四起，江璃蹙眉沉思，没注意周檀已经来到他身侧，直到袖子被拽了拽才转头看去。
　　“这些人可能不是禁军。”
　　青芷扬眉，“怎么说？”
　　周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侧耳朵后面，“他们虽然都打扮成禁军，但只需查看他们这个位置是否刻有一个虎头的刺青，若有，那便不是。”
　　青芷闻言看向余音，余音会意立刻隐了身形消失在原地，不过几息便去而复返，点头道：“的确有。”
　　“果然如此。”周檀其实很怕余音，见他看过来顿时有些胆怯，“这虎头是我父亲手下虎/骑营特有的记号，我小时候见过几回，不会错的！”
　　余音凉凉道：“难怪先前他们不许疏散百姓，倘若城中巡逻的也都是虎/骑营的人，那便说得通了。”
　　周檀难堪地垂下头，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接受自己父亲造反的事实。
　　与魔族勾结，不论这件事最后如何收场，她都没有脸面继续呆在青城派了。
　　江璃忽道：“那你可还记得虎/骑营的营地在哪儿？”
　　周檀回忆片刻，“记得。”
　　“我有一个猜想。”江璃分析道：“我们眼下可以确定，这些半魔人是玄夜特意用来祭阵的，那么皇权的争夺还是得靠三皇子自己的势力。而三皇子最大的依仗便是虎/骑营，可城门被我们守着，显然是行不通了。那叛军想逼宫，最快的就是通过传送阵。”
　　“可是城内的传送阵都被摧毁了不是吗？”
　　青芷恍然道：“皇宫！”
　　江璃点头，“对，皇宫一定会有传送阵，这或许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
　　青芷激动地拍了拍江璃的肩膀，“还是你小子脑子转得快！”
　　他们这头有了对策，问心那边也有了进展。
　　只见深坑周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少林寺弟子阖眸围坐在坑边，随着他们口中不断念诵着咒语，符文骤然亮起大片金光腾空而起，最终形成一鼎巨大的金钟将深坑笼罩其中。
　　问心仰头望着眼前流转闪耀的金色符文，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
　　青芷忙问道：“成了？”
　　问心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他开口道：“阵法虽成，但以贫僧目前的能力，压制坑中亡魂已是极限。”
　　青芷拧眉道：“大师的意思是……亡魂的数量不能再增加了？”
　　“正是。”
　　“这……”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岂不是说明之后半魔人每一次的突袭，他们都只能防守，不能反击吗？
　　甚至不光是半魔人，就连他们也不能轻易战死。
　　气氛顿时消沉了下来，事态的严重性已然超出所有人的预期，青芷下定决心道：“找到阵眼迫在眉睫，事不宜迟，江璃，你随周檀……”
　　“慢着！”
　　话又一次被打断，青芷忍着脾气看向顾无常，皮笑肉不笑道：“顾长老，你有什么见意？”
　　“见意谈不上，只是在场这么多门派，青芷长老这是将自己当做主心骨了不成？”
　　青芷一脸莫名其妙，“我安排本门弟子行动，还需要顾长老同意？”
　　顾无常噎了一下，随即冷哼道：“这我自然不会插手，但是，江璃必须留下。”
　　青芷觉得自己脸上的假笑快维持不下去了，“这是何意？”
　　顾无常指着江璃，质问道：“从绫音阁被救出的修士失控伤人后不知所踪，只有你丝毫不受影响，对此你作何解释？”
　　“我解释不了。”自从昨日发现吴策失控，江璃就料到会被质疑，他顶着四周怀疑的目光，淡定道：“我并不知道玄夜对他们动了手脚，我也是被利用的。”
　　“既如此，我们又怎么能放心让你去找阵眼？若再被‘利用’一次，我们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放屁！”青芷听不下去了，怒道：“镜阵是江璃发现的，炼丹炉也是他拼死炸毁的，这些你怎么不提？还有！京郊发现未知大阵的消息也是他带回来的，这才让我们有机会站在这里商议对策。现在就凭你一句话，就想抹杀他全部的功劳吗？！”
　　“你！”
　　顾无常气得脸色铁青，青芷却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冷笑道：“顾长老既然有这么多顾虑，不如就由您亲自去皇宫探查一番吧！”
　　“青芷长老息怒。”
　　就在气氛降到冰点的时候，一直站在顾无常身侧的中年男子终于开了口，“顾兄情急之下语气重了些，还望青芷长老莫怪。”
　　青芷虽不吃他这套，但还是暂压下火气道：“那不知宋长老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想问江小友。”宋明犀利的目光投向江璃，“我师弟罗正是因为你死于魔头之手，此事属实？”
　　江璃呼吸一窒，承认道：“是。”
　　“究竟是为何？”宋明痛心道：“我愿意相信江小道友不会与魔族为伍，但你今日必须给虚妄宗一个交待。”
　　江璃抿了抿唇，有些无助地瞥了眼余音。
　　余音：“……”
　　呵。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端出一副愤慨模样，控诉道：“明明是罗前辈先对我师弟下毒，怎么如今倒质问起受害人了？”
　　“不可能！我师弟行事的确冲动，与江小友之间也有误会，但他向来不屑于下毒这等下作手段，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余音语气轻蔑，“如今死无对证，你们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宋明涨红了脸，惊愕之下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下意识看向江璃，却正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她心中惴惴，见江璃不准备揭穿余音的谎言，便干脆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小白趴在江璃肩头，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家伙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啊。”
　　其实自从昨日来到这里后，江璃就能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个活在阴沟中的老鼠，防范着自己掀开他伪善的面具。
　　就算现在动不了他，但一想到自己的存在对于那人而言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令他如鲠在喉，又不得不出面帮自己辩解，江璃就觉得舒坦了不少。
　　而此刻的余音也似有所感，乘着宋明沉默的空隙快速瞥了江璃一眼，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却还是清楚的看见彼此眼中的算计。
　　余音曾经很疑惑为何江璃明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以揭穿他的真面目却迟迟没有动作，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信，江璃由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不得不隐瞒自己多次试图杀的他的事实。
　　这个发现令余音非常满意，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真是……老天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