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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木槿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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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戛然而止。
江璃缓缓睁眼,洞外依旧雨雾蒙蒙,听声音雨势变得更大了。穆长歌在洞口设了结界,瘴气和毒虫无法进入,只能不甘心地聚在结界外围,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
江璃独自缩在角落,直愣愣地盯着噼啪作响的火堆,想理清一些乱糟糟的思绪。
余音为什么要他死?
若是照云柽本人一直骚扰余音坑害穆长歌的行为,余音会厌恶云柽也实属正常。可自从芯子换成他以后,他对余音一直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从来不会做任何逾矩的行为,更不会去招惹穆长歌,余音为什么还会这般算计他?
换个角度,假设余音本就想除掉云柽呢?
按原剧情的走向,云柽心理变态,余音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受害者,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躲在穆长歌身后,云柽就会把自己作死。
然而他这个冒牌货太“正直”,让余音自以为只要将他推到了一个拯救天下沧生的高度,他就会自己跳下去。既不用沾血,还能除掉一个眼中钉,甚至仗着他的“痴情”有持无恐,完全不怕这件事会被他捅出去,更不担心暴露自己内心的阴暗。
拿捏的还真准呢。
一想到自己临死前还得陪他演一出“深情”戏码,就觉得牙疼。
江璃脑子转了一大圈,全然忘记自己一开始所思考的问题是什么,自顾自愤愤不平地磨着牙。
“你在想什么呢?”金时笙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脸怨念的。”
江璃回过神,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些事情。”
“上一世?”金时笙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江璃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起手正准备将染血的布条丢进火堆,无意间瞥见了手腕上的佛珠。
了悟所说的前尘应当就是云柽这一世,虽不是本意,但他的确摆了穆长歌一道,还牵扯出一段理不清的因果。早知重生一世还得为穆长歌的心魔负责,他宁愿死命恶心余音,最后被穆长歌一掌拍死拉倒。
虽不知了悟所谓的祸是指什么,但他也算是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布条瞬间被大火吞噬,江璃随口问道:“你对你塑造的两个主角有多了解?”
金时笙非常老实的摇了摇头,“不了解。”
江璃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金时笙看向门口并排而立的两个身影,眼中露出些许疑惑,“你能感觉出他们两个之间有暧昧气氛吗?”
江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余音正满脸笑意的侧头跟穆长歌说着话,他不由想到了日月山庄看到他们相拥的那一幕,除此之外……
“没有。但或许只是不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金时笙嘟囔道:“还没我看的话本来得刺激。”
江璃:“……”话不投机半句多。
*
大雨直到下到第二日清晨才停下,洞口成山的虫子也不见了踪影,只余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
余音确认瘴气已经全部散去后,才招呼着众人继续赶路。
杨菁芸体内的毒素已去,只是脸色还略显苍白。江璃见状担心道:“能赶路吗?若是吃不消就让小白背你。”
杨菁芸笑着摇了摇头,将盖了一夜的披风折好还给江璃,“我已经好多了,昨日谢谢你。”
江璃垂眸看着披风,恍然忆起六年前在关溪村时,穆长歌也曾经送过他一条薄被,只可惜被大火烧没了。他不由叹了口气,心道自己欠穆长歌的可太多了。
他摇了摇头,将披风又推了回去,“这披风你先披着吧,还是保暖些比较好。”
杨菁芸闻言微微一笑,“谢谢。”
因为下过雨,地上更是泥泞难行。
江璃皱着眉吸了吸鼻子,雨后的空气非常清新,然而空气中的血腥气竟然还在。甚至随着他们的深入,这血腥气也越发的浓郁。
众人不由心下揣揣,一边走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不过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血腥气的来源。
那是一头被杀死的巨大妖兽,它的身上有不少伤口,腹部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鲜血在大雨的冲刷下汇成一片可怖的血河。
弟子中有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血腥场景,纷纷蹙眉后退。
穆长歌走近尸体看了看,见江璃四处张望,便招手将他喊到身边,“看出什么了?”
江璃自从闻到血腥气开始就觉得异常烦躁不安,他原本也只是随便看看分散一下心神,却没想道被点了名。他知道穆长歌在考他,只好认真地多看了两眼,直到视线落在妖兽额间。
那是一朵黄色的木槿花,染血绽放在狰狞的伤口上,诡异又妖艳。
江璃指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缓缓道:“这附近都是剑气造成的破坏,应当是遇到修士,一番战斗后被刺入命门而亡,体内妖丹也被挖走。这朵花……”
说到这里江璃停了下来,因为以他目前的见识是不应该知道这朵花的来历的。果然,余音替他把话接了下去,“这是绫音阁的独门剑法——浮生一梦。若死于这个剑法之下,伤口处就会长出这样一朵木槿花。据说木槿花开之时,会送给弥留者一个美梦,只是这个梦永远都醒不过来。”
江璃盯着血色中的那抹明黄,扯了扯嘴角,“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的声音很轻,但穆长歌还是听到了。他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少年,清澈的双眸满是嘲讽,可他仍是看到一抹深埋眼底的悲凉。
周檀嘀咕道:“这什么剑法呀,听上去怪渗人的。”
“就是,都死了身上还能开出一朵花。”南风幻想了一下自己死后脑袋开花的诡异画面,忍不住抖了抖,“这明明是噩梦好吗……”
杨菁芸禁不住好奇,也上前查看了一番,“木槿花又名朝开暮落花,花开一日便会凋落,这妖兽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四个时辰,或许绫音阁的人还在附近。”
余音赞许地点了点头,道:“走吧,血腥气会引来更多的妖兽,不宜久留。”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绕过大片血水继续前进。然而他们没遇到活的妖兽,死的倒是看到不少。
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就算他们一开始看到这黄色的花会发怵,到现在也终于麻木了。
江璃看着眼前这头被斩了兽的妖兽,断首处开满密密麻麻的木槿花,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脑袋都没了,还能做梦?”
金时笙啧啧一声,“说不定它的美梦就是留个全尸。”
南风夸张地捂着肚子大笑,周檀没好气的翻白眼,“要不你替它梦一个。”
江璃蹲着看完木槿花,又绕到妖兽被剖开的肚子前站定,一脸的疑惑。
穆长歌的余光其实从未离开过他,见状低低一笑,问道:“想到什么了?”
又考我?
江璃拨了拨散落到额前的碎发,“我只是奇怪绫音阁这般厉害,竟然能一连杀了这么多妖兽?”
“不,是她们很聪明。”
江璃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明白。”
穆长歌瞥了他一眼,“一看就没用心做功课。”
江璃:“……”被发现了。
“这片林子下雨时所浮现的瘴气和各种毒虫不光是对人类有害,对于妖兽来说同样是危险的,也是它们妖力最弱的时候,所以正常的情况下会同我们一样找地方躲起来。”
江璃了然道:“那它们如此反常,是不是就说明昨晚一定有什么吸引到他们,甚至是令他们无法抗拒的。”
妖兽的尸体还带带着余温,鲜血殷红,带着浓浓的铁锈味。穆长歌仔细辨认了一下,才道:“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或许这就是原因。”
此时余音已经在附近绕了一圈,他走回穆长歌身边道:“那个方向有不少零星的血迹,应该是有人受了伤,我们要跟过去看看吗?”
穆长歌点点头,“走吧。”
众人一路沿着血迹追踪,尚未走出多远就听到一声震天的咆哮,就连脚下的土地都抖了三抖。
穆长歌眼神一凛,飞身快速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江璃等人立马追上,随着打斗声越来越近,众人也隐约看到数个黄色衣衫的身影。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一股强大灵力扑面而来差点将他们掀飞。
也就这一耽搁,前方早已没了穆长歌和余音的身影,众人纷纷祭出配剑小心翼翼地猫了过去。
江璃用剑拨开灌木丛,果然看到穆长歌和余音正与两名绫音阁的女弟子一同对付一头两人高的赤焰虎。而离他们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只体型较小的妖兽尸体,五名女弟子瘫坐在边上,身上血迹斑斑皆已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由于对方都是女子,只好让杨菁芸和周檀上前询问情况,江璃等人则继续观战。
穆长歌是分神中期,加上余音是水系灵根,正好能克火系的赤焰虎,在两人的联手下绫音阁的弟子根本就插不上手。不过几瞬,那妖兽便已到了强弩之末,随着穆长歌挥出最后一剑,终是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那两名绫音阁的弟子估计没想到穆长歌这么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一头八级妖兽,直到穆长歌收了剑才回过神,拱手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说话的女子是此次绫音阁的队长之一,名叫姚蔓。她捂着胸口咳了几声,面纱瞬间染上了点点殷红。
姚蔓身上萦绕着浓郁的甜香,余音好奇道:“我们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妖兽尸体,可是被姚姑娘身上这股异香吸引?”
“不错。”姚蔓从腰间取出一枚红色的珠子,“此珠含有大量扶桑果汁,是妖兽最喜欢的果子。只要用灵力将此香味散开,它们就会忍不住寻过来。”
“原来如此。”
谈话间另一名弟子已经将两个妖丹都取了出来,姚蔓伸手接过,却将其中一颗火红的妖丹递给了穆长歌。“这赤焰虎既然是你们杀的,那这颗内丹也应该是你们的。”
那名女弟子见状急忙喊道:“师姐!这可是……”
姚蔓厉声喝道:“闭嘴!”
女弟子听话的闭嘴了,只是双眼还紧紧盯着姚蔓手中的妖丹。
然而穆长歌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显然并没有什么兴趣,“你留着吧。”
“这……”
“虽然下雨时妖兽的灵力会被压制,但你们也需量力而行。”
姚蔓回头看着伤重的师妹们,苦笑一声。
雨滴再次细细密密的落了下来。
姚蔓忍不住蹙眉,“今年雨水倒是比往年多了。”
穆长歌见她眉眼纠结,想了想,道:“你们还需多少妖丹?”
“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是……”姚蔓摇了摇头,“你说的对,的确该量力而行。”
穆长歌朝她伸出手,“可否借此珠一用?”
姚蔓面露不解。
“我们可以帮你收集妖丹。”穆长歌忽然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江璃,“正好让我这些师弟们增加点作战经验。”
被迫接受训练的师弟们:“……”
江璃呆楞在原地,他可没错过穆长歌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只是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呢?
*
今日的雨没有昨日下的大,他们都吃过解药,所以瘴气对他们已经造不成什么伤害了,就是有些碍眼。
江璃手里捏着珠子,黑着脸与金时笙一同站在雨中。他上次为了对付顾炜等人伤了丹田,虽然服下了丹药,平时也没什么异常,但只要他一催动灵力,丹田就会传来针扎似的痛感。
天色渐暗,他们四周已经躺着十几头大大小小的妖兽尸体了。好在这些尸体上没有那诡异的木槿花,看上去也顺眼不少。
穆长歌让他们自由组队轮流拿着珠子,并将吸引来的妖兽斩杀。小白自然兴致勃勃的要参加,然而每当他释放出神兽的威压后,不等他动手,那些妖兽立马恐惧地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弱鸡。”小白气哼哼地骂了一句,扫兴地找了个角落窝起来睡觉了。
鼻尖全是扶桑果的黏腻香味,江璃的脸也越来越黑,虽然金时笙不知道江璃在不爽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想离他远一点。
远处很快传来一阵兴奋的脚步声,江璃被丹田传来的刺痛扰得心烦,只能拿这头倒霉的妖兽出气。雨水还没落到身上,就被他释放出的寒气冻成了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随着妖兽的身影隐约出现在白茫茫的瘴气中,那银针瞬间转变了方向,朝它射了过去。
可怜那妖兽前一瞬还处于兴奋中,下一瞬就被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成了一只刺猬,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还什么都没来的急干的金时笙:“……”
江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挖妖丹。”
“哦。”
等金时笙取了妖丹,他们才往回走,将妖丹交给了绫音阁的弟子。
方才江璃未挪一步就杀死了一头妖兽的操作,被众人都看在了眼里,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他。
然而江璃并不在意这些意味不明的目光,直接钻进了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棚,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棚下燃了篝火,除去了空气中的潮气,却映出了江璃略显苍白的脸色。
江璃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一边缓缓按摩试图缓解疼痛,一边神游天外。
他终于想起方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想当年,他为了主角的机缘,亲自带着穆长歌和余音进入了一个小型秘境。他不知道这个机缘是什么,又是什么契机下会遇到,干脆遇到的任何危险都直接让穆长歌上。那时他就是打着“增加作战经验”的借口光明正大的偷懒,哪怕被余音用怨念的目光看了一路,都不为所动,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出手。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啊。
江璃唉声叹气地用手指拨弄着湿漉漉的长发,甚至没有注意走到身边的穆长歌。
直到一阵暖意传到了手背上,他才惊吓似的回过神,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穆长歌。一股股暖流自他们交叠的手掌传入丹田,逐渐抚平了令他烦躁的刺痛。
“丹田为何会受伤?”
“呃……”江璃被穆长歌盯的脸颊发烫,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在荒漠里灵力使用过度了,本来以为服用灵药就没事了,没想到运气时还会痛。”
“胡闹。”穆长歌的声音带了些薄怒,“你现在结丹在即,丹田受伤不是小事,为何还要逞强?”
江璃垂下脑袋,“对不起。”
穆长歌沉默不语,片刻后才收回手,叮嘱道:“这几日暂且不要使用灵力,我会每日帮你渡气滋养,应该不出三日便会恢复。”
江璃讨好一笑,“多谢师兄。”
穆长歌目光沉沉,一只盯到江璃嘴角的弧度都快挂不住了才站起身,“休息一会儿吧。”
“呼……”江璃松了口气,丹田内的痛感消失,他的脸色也好了不少。既然得了特赦令,他便顺理成章的烤着火,津津有味地看着师兄弟们上蹿下跳地跟妖兽搏斗。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黄色的衣裙,才疑惑地抬起头。
姚蔓此时已将面纱摘了下来,露出了姣好的面容。“江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璃一愣,点头道:“好。”
虽然一头雾水,但他还是跟在姚蔓身后绕到了木棚后面。好在姚蔓也不拖沓,确定附近没有旁人后,开门见山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代我师尊传几句话。”
姚蔓年纪比江璃大很多,江璃与她说话还是非常尊敬的,“您师尊是?”
“你前几日见过的,旖光仙子。”
旖光仙子就是绫音阁此次带队的程艺珊。
江璃脑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是迷茫之色,“不知旖光仙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有两个问题想问你。”姚蔓思索一番,才开口道:“你与那黑衣修士是什么关系?”
“黑衣修士?您是说玖夜吗?”江璃这下是真的迷茫了,“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几面之缘罢了。”
“那你对他了解多少?”
江璃摇摇头,“我只知道他是散修,其他的他没跟我透露过。”
姚蔓一直仔细留意着江璃的表情,见他目光不闪不躲一脸诚恳,也就没有怀疑。“师尊让我转告你,离那人远一点,以免招来横祸。”
江璃呼吸一窒,表情终于不再只有茫然,多了些惧怕,“这……我能知道原因吗?”
“师尊并未像我透露太多,你若想知道原因,等出了秘境你再问她吧。”
江璃遗憾地点点头,“多谢提点。”
该传的话已经传到了,姚蔓便不再多留。她一走,江璃脸上也恢复了镇定,独自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原本跟南风一起蹲在妖兽尸体前,琢磨着砍点肉烤来吃的金时笙见他回来,立刻丢下南方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道:“诶,那姚蔓找你过去什么事啊?”
江璃盯着金时笙看了一会,他本不想多问剧情,但既然已经威胁到他的小命了,该问的还是问一问吧。
他把金时笙拉到角落,将刚刚姚蔓与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金时笙听完拍了拍江璃的肩膀,安抚道:“安啦,程艺珊没有恶意的。秦玖月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能猜到玄夜的身份,她只是好心提醒你一下。”
“那她回去后会不会将此事告诉掌门?”
“不会。”金时笙斩钉截铁道,“当年就是她撞破秦玖月与玄枭的恋情,以至于她对于秦玖月的死一只很自责,对她的儿子更是觉得亏欠。所以在玄夜暴露魔族身份之前,她是不会主动透露出去的。”
有了金时笙这番话江璃也暂时放下心。
“不过她有句话说的不错,你的确应该离玄夜远一点。”
“呵呵。”江璃冷冷一笑,“你不觉得你说这句话非常虚伪吗?”
“咳咳。”金时笙心虚地干咳两声,在江璃咬牙切齿地目光下一溜烟窜回了南风身边,大声道:“我来帮你!”
江璃仰起头靠在树杆上,忍不住长叹一声,“坑爹啊……”